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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香在無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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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當年在翼望山的那座五老觀遺府一別後,陳珩與孔衝已有百餘年光陰未見。

時隔多年,自然是世事流轉。

雖遠未有什麼翻天覆地之變,但觀山川如昨、人事代謝,還是難免令人心生感懷。

而同陳珩相比。

孔衝心中的感慨,卻是隻多不少......

孔衝猶記得上回兩人相見,陳珩不過是洞玄境界,還在爲籌措成丹外藥而四下奔波。

其雖是拜入了玉宸本宗,名列於歲旦評上,但也未真個名震九州四海,叫每個胥都修士都知其名,至少那時孔衝便是對陳珩印象不深。

彼時孔衝因爲見獵心喜,同陳珩還鬥了一場。

雖最終結果是陳珩破開了五色神光,逼得孔衝只能無奈認負。

但若細論起來。

孔衝心下其實是隱隱有些不服氣的。

畢竟他那時只是一具祕法玄身,雖爲先天神道的“司職顯相之法”,此身即法,此法即相,這是獨屬於先天神道的玄異,不是尋常的化神,分身之術。

但那等情況,到底是無法同真身相比,終究差了一些。

況且,五色神光委實太過強絕。

即便放眼衆天神怪的天賦神通,五色神光也是無可置疑的位於上遊,少有能與之比肩者!

莫說那時的孔衝無法將之熟練掌握,便是如今的孔衝,甚至他祖父孔尚圖,亦不能說徹底瞭解了這門天賦神通。

事實上在回得三界窟,因功行有進,於五色神光上的造詣又上一層後。

孔衝偶爾也會想起與陳珩在翼望山的那場鬥法,心中燃起幾分戰意來。

但未等上太久,當聽得了陳珩修成一品金丹,又於丹元大會上摘得魁首的消息後。

孔衝原本的那點戰意,也是如雪沃湯般瞬息消融,蕩然無存…………………

孔衝縱再是如何自信,也不敢說自己能與一方仙道大天的金丹道魁相比。

當年玉宸小有名氣的洞玄鍊師,而今卻已是一尊治世道君門下,聲名遠播衆天宇宙的元神大真人!

這般想來。

倒也是天意難問、世事多奇,實非人所能料?

“我本以爲困頓於斯,至少千載內難有什麼脫身之望,未想當年結識的友人,竟能如此快速的發跡?”

孔衝深吸一口氣,強將振奮喜悅之情收斂。

在心緒激盪之下,因牽動了傷勢,他臉上倒也微微一白,稍失血色。

接下來在將金車收起後,陳珩自是下了雲頭,先是與孔衝祖父孔尚圖相互見禮,接着又同孔衝寒暄一陣。

孔尚圖乃是個高大老者。

他頭戴混元一字巾,身穿道袍,腳下一雙大雲竹履,粗眉目,精神足滿,如同高林間的隱士般,自有一股飄逸之意。

而這位顯然道行不淺,面上瑩瑩有光,走動時候風隨雲從。

縱藏而不露,但也給陳珩一股好似直面巍巍神山的感觸,令人油然生敬,心神俱懾!

觀其氣機,分明已是證得了先天神道中的“神易”之境。

是爲“神無方而易無體”,可以同正統仙道中的真君之流比肩!

孔尚圖顯然之前自孔衝口中聽過陳之名,也知曉當年的那協定。

自陳珩出現後,這老者面上神情忽似輕鬆了幾分,在喜悅之外,更有一類隱隱的釋然。

至於孔衝………………

陳珩將念頭轉過,注意落於孔衝身上。

孔衝倒還是當年模樣,未曾變過。

只是他麪皮隱隱發白,彷彿是受了內傷一般,以至氣機轉運間都有細微的不自然。

孔衝雖極力掩飾,但以陳珩的眼力,還是一眼便覺察到了異樣。

在法靈留下的那捲山水圖錄中有提及:

五色孔雀一族雖在外圍地界不算當世霸主,但比上不足,比下卻綽綽有餘,足以稱雄一方,並不可小覷。

再加上這一族自被打入三界窟後便素來安分守己。

除去偶爾幾個冒出來的厲害刺頭外,極少與外間結怨,更莫說是胡亂惹是生非了,在法靈看來其實頗爲老實。

如此一來,應是無哪方勢力會輕易朝孔衝下手?

可觀孔衝傷勢,卻不似修道所致,更像在鬥法搏殺時留下的痕跡。

而孔衝是如此模樣,孔尚圖卻神全意足。

也不知是否因爲陳珩功行未至,倒未看出孔尚圖元氣有什麼損耗。

如此一來。

倒有些耐人尋味了......

而以孔尚圖之城府,此刻也是心有所感,他伸手一請,道:

“此間不是說話之處,若陳真人不嫌寒舍簡陋的話,還入內小坐則個,容老朽烹茶以待,以奉清談。”

“久聞孔前輩大名,今日冒昧登門,莫嫌叨擾不當纔是。”

陳珩客氣言道。

......

而孔尚圖雖是先天神道的“神易”人物,便放之九州四海,亦功行不淺,絕非什麼無名之輩!

可他在三界窟的洞府卻頗簡陋,連左右伺候的僕役亦是一些剛化形不久的野修。

有好幾個還因爲功行尚淺,難以收起鱗羽爪牙等妖相,被安排至了洞府外圈,並不出來迎客。

也便是那個管事,是人身修士,有幾分行在身,才能在旁侍奉。

“蓬門蓽戶,不堪入目,比不得玉宸仙宗氣象,着實令陳真人見笑了。”

在一間依山傍水的八角石亭中,待管事奉上了酒水後,孔尚圖率先舉杯,語聲裏有一些歉然。

“此間山水清勝,正是難得的隱修之地,隔絕塵囂,前輩着實過謙了。”陳珩舉杯回敬。

而孔尚圖之居所在旁人看來,雖與他身份不太相襯,但今日他拿出待客的仙酒果,卻是精心佈置,無一物是等閒。

也不知這杯中之物究竟是用了幾多珍藥,又有配合以哪類妙法。

陳珩只是飲下一杯,便有一股涼沁沁的感觸漾起,似有清流自喉間直貫肺腑,使人精神煥然一新,可謂百骸俱暢。

孔尚圖笑道:

“此酒名爲“玄霜玉膏,是我族一類特產,雖有些延年益壽功效,但也極有限,不過用來充作口腹之需,倒最合適不過。”

陳珩聽得這話,目光一轉。

他見這酒水色如冷玉,清香撲鼻。

稍一搖動,樽中竟有如若玉石相互敲擊的清音發出,他開口讚了一聲,不由點頭。

因陳珩態度溫厚,待人接物圓通,使人如沐春風。

一番交談下來,孔衝也是將因雙方身份差距過大的那點陌生隔閡感掩去,心下不覺感慨一笑。

而他本就是真率豪放的性情,不然當初也不會請求陳珩爲他解讀書,此刻見陳珩意態如常,自不復先前那般拘謹,放鬆不少。

場間一時氣氛融洽,賓主盡歡。

而酒過數巡後,到得了酣處時,陳珩也不多耽擱。

他將玉樽微微一放,開門見山,將自家來意道出。

儘管自見得陳珩那時起,孔尚圖與孔衝心中便隱有預料,但當陳珩親口說出時,孔衝還是露出激動之色,精神大振。

“既蒙真......既蒙老爺如此看重,孔某怎敢不效力!”

孔衝與孔尚圖對視一眼,前者便毫不猶豫起身下拜,大聲言道:

“此恩無以爲報,縱是粉身碎骨,亦難還於萬一,今後軀命當不足惜,唯主命是從!”

陳珩忙將孔衝扶起,道:

“實不相瞞,陳某如今正值門中爭位的關頭,孔兄能夠念及舊情來助我,我已是感激,何需如此?”

接下來雙方又推辭幾合,在陳珩執意下,孔衝也終是改了稱呼,不再以奴僕自居。

至於孔衝提出的那願爲坐騎之說,陳珩只聽過幾句,便擺一擺手。

“我並未有將當年友人如此使喚的心思。

孔兄既入我府中,我自以門客之禮奉之,一如薛敬、楊克貞這些長老。”

見孔衝似有不安,還欲開口,陳打斷道:

“不過話說回來,我亦是缺一得力坐騎,孔兄既在這三界窟外圍得道,想來也熟知此地情形。

稍後還需麻煩你出力,爲我說一說此間的兇怪惡獸,若有合適的,倒也可收爲己用。”

“此處真人儘可包在我身上!不過......”

孔衝聞言先是拍着胸脯應下,但轉念一想,這三界窟雖不乏什麼惡獸,但以陳珩如今身份,卻也不是什麼生靈都能入他眼中,這倒是令孔衝忽有些猶豫了。

“真人既得了三個名額,不知老朽可否厚顏上一個?”

這時,一旁的孔尚圖忽然開口。

適才陳珩與孔衝交談的場景,都被孔尚圖看在眼中。

而當聽得陳珩拒了孔衝願爲坐騎的提議後,孔尚圖表面不動聲色,心下倒也終是打定了主意。

而孔尚圖這句出口後,莫說陳珩有些驚訝,側目看來。

便連孔衝亦大感錯愕,顯然孔尚圖之前未與他相商過此處,旋即孔衝着實大喜,也顧不上說什麼,只連連撫掌。

“孔前輩......”

陳珩此時的確有些意外,眸光一動。

他來到這三界窟,自是爲了拉攏援手,壯大羽翼。

而孔衝是其中之一,那自沒道理會錯過孔尚圖。

只是在方纔酒宴中陳珩幾番隱晦提及,孔尚圖都是婉轉其辭,將話頭岔到了別處,顯然對此興致缺缺,故而陳珩也不強求,後面才索性開門見山,向孔衝直言相邀。

其實對於孔尚圖先前的態度,陳珩也不難理解。

入他府中,孔尚圖儘管能得上一個自由之身,不必困於三界窟內,自此修道資糧不缺,但也難免要捲入到外間諸多風波之中,難以清閒度日。

而孔尚圖已然是證得了“神易”境界——

若再想往上一步,那便不是僅靠靈機、外藥就能徹底決定的。

即便他能得上陳珩全力支持,欲打破藩籬窠臼,也是一件極艱難之事,希望渺茫,需得以身家性命去搏那一線可能!

陳珩雖與孔尚圖接觸時間不長,但觀他言行,這位似是個淡泊性情。

雖不知孔尚圖年輕時候是何模樣,但至少他眼下對富貴名利等並無所求,也不喜與人相爭。

種種緣由相加下,也無怪孔尚圖對陳珩那提議反應平平。

那與其是役役於塵世,在外拼搏廝殺。

於孔尚圖而言,倒不如是抱樸守拙,終老林泉,護這這份安閒適意。

不過而今......

陳珩念頭稍轉,也是大略猜得了孔尚圖態度轉變的緣由,目現明悟之色。

他自始至終,都未有過以奴僕相待孔衝的心思。

不料這等於陳珩而言本是理所當然之事,在外間看來卻是寬大厚德之行了,最終也是打動了孔尚圖,令他改了心意。

如此想來。

倒也是着意尋春不肯香,香在無尋處了……………

“孔前輩肯出山助我,自是我幸。”

陳珩起身施了一禮,正色言道:

“而前輩年高於我,修爲亦在我之上,平素我若有疏漏不同之處,正要借前輩之力,補我不逮!”

雖如今陳珩府中並不缺元神人物,但若是說起返虛真君,卻一個也無。

因這等仙道人物終究地位超然,不是真人之輩可以比擬。

似那麼輸兄弟雖與陳珩交好,但他們到底是玉宸真君,不是陳珩府中門客,一些事情終究不好相託。

而派中不少與陳有過往來的真君,亦然如此。

道子之爭,終究是玉宸門中之事,並非兩軍對壘、仇寇相殘。

在掌門裴叔陽和頂上三尊治世祖師的約束下,門中上修也是早有默契,不會輕易擺明態度下場,更莫說是逾越雷池了,向來都是鬥而不破,爭而有度的格局。

如此一來,即便以陳珩如今在玉宸身份,也難輕易尋到一尊爲自己死的返虛真君。

而今日能招攬到一個孔尚圖,於陳珩而言着實是意外之喜!

能有一個相當於返虛戰力的“神易”修士相幫,想來陳珩今後籌謀,便可更輕鬆一些。

在一些事上,也可從容不少!

“着實當不得前輩之稱,既入真人府中,自當遵照真人法度,不可亂了上下!”

孔尚圖此時也是趕忙起身,鄭重還了一禮。

在爲這稱呼略作爭執後,孔尚圖看向陳珩,也是猶豫道:

“而真人既有三個名額,又欲尋一坐騎。老朽這處倒有個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珩笑道:“孔老但說無妨。”

“孔昉......”

孔尚圖遲疑一陣,臉上難得泛起苦笑來,嘆息道:

“我有一同族小輩,其名爲孔昉,老朽大膽,想來此處爲他討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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