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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動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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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暴動擴散,點燃瞭如火藥一般的大靈田界,數十億靈農的怒火,蔓延至整個坤州大地的景象。

密室之內的氣氛,便冰寒到了極點。

墨畫目光凝重,問道:“爲何會發生暴亂?”

顧長懷沉聲道...

墨畫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茶盞裏浮起的青葉倏然凝滯,彷彿時間也隨他心念停駐了一瞬。

那抹紫黑髒血,如藤蔓纏繞蛟龍脊背,又似活物般緩緩蠕動——不是幻象,是因果顯形,是業火未熄的烙印,是公子閣祕術“罌粟引”最典型的外相。當年乾學界胭脂舟上,那場以美人作餌、以歡宴爲局、以魂魄爲薪的殺局,墨畫至今記得清清楚楚:艙內香霧繚繞,舟外江水無聲,十二位金丹修士被引至艙中,三日之後,十一具乾屍橫陳,唯餘一人瘋癲大笑,口中只喃喃一句:“花開了……花開得好豔啊……”

而那朵花,正是從公子閣嫡系子弟袖中飄出的半瓣罌粟。

墨畫當時不過築基初期,藏身於舟底暗格,靠師父所授“息影陣”苟延殘喘,眼睜睜看着血氣被抽成絲線,纏上那人手腕,再蜿蜒攀入其袖中——那一瞬,他窺見袖口內側繡着一尾赭黃小蛟,鱗片細密,爪牙微張,與眼前這地宗小公子袍上紋樣,分毫不差。

只是那時那人臉上覆着半面銀蟬面具,聲線壓得極低,自稱“七公子”。

如今,銀蟬不在,面具不存,可那蛟龍脊背上滲出的紫黑污血,卻比當年更濃、更濁、更沉——像是吸飽了十年光陰的腐泥,正從骨縫裏往外翻湧。

墨畫垂眸,不動聲色將手中茶盞放回桌面,指尖卻已悄然掐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陣紋,藉着杯底青瓷反光,在虛空中勾勒出半幅殘陣:三道隱線,呈品字分佈,鎖住小公子腰腹、頸後、左足踝三處命竅;陣眼未點,只懸一線遊絲,如引而不發之箭。

這是“縛因陣”的雛形,師父曾言,此陣不傷人,不破氣,只縛因果之線。若對方真與公子閣有牽連,此陣一成,便如蛛網沾露,稍有異動,必生漣漪。

可就在墨畫指尖將落未落之際,小公子忽而抬手,執壺斟酒。

動作極穩,腕骨勻稱,指節修長,倒酒時壺嘴懸空三寸,酒液如銀線垂落,分毫不灑。

可就在那酒液將觸杯沿的剎那——

墨畫瞳孔驟縮。

他看見小公子左手無名指第二指節內側,有一道極淡的硃砂痣,形如半粒粟米,色澤卻隱隱泛紫。

那是公子閣“種粟人”的標記。種粟者,非血親不授,非死契不立,非因果深重者不承。一粟入體,終身爲餌;一粟開花,百人成祭。當年胭脂舟上,主持殺局的,正是三位“種粟人”,其中一人,左手便有此痣。

墨畫喉結微動,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拍。

他忽然記起師父臨終前那一夜,燭火搖曳,老人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蒲團上畫了一個歪斜的“粟”字,聲音沙啞如砂石刮過青磚:

“公子閣不修仙,不煉丹,不拜天。他們修的是‘欲’,煉的是‘癡’,拜的是‘人’……人之貪嗔癡慢疑,皆可爲薪;人之喜怒哀樂懼,盡能成鼎。他們不渡己,只渡‘局’。一局不成,再布一局;一粟不綻,再種一粟……墨畫,你要記住,公子閣從來不在山門之內,不在典籍之中,不在名錄之上——他們在宴席之間,在笑語之下,在你舉杯之時,在你落筷之刻……”

師父咳出一口黑血,染紅了那個“粟”字最後一捺。

墨畫當時不解,只覺荒謬。修界誰不知公子閣是邪道魁首?藏於幽冥窟,踞於忘川畔,以活人煉魂,以嬰孩養蠱,怎會混跡於花街酒樓,與世家公子把盞言歡?

可今日,他明白了。

公子閣早已不需藏於幽冥。

他們就坐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華服,佩玉珏,行止有度,談吐有章,甚至被尊爲“小公子”,受七大家族拱手禮敬。

這纔是最可怕的。

不是披着鬼皮的妖魔,而是披着人皮的神明——連神明都信他們,世人又怎會不信?

墨畫緩緩收回指尖,那縷遊絲般的陣紋無聲潰散,化作一縷青煙,消於杯底熱氣之中。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苦澀回甘,舌根微麻。

白曉生不知何時已坐到了他斜對面,手裏捏着一枚青玉骰子,正漫不經心地拋擲。骰子在掌心翻騰,六面輪轉,卻始終不見落地——每一面都刻着一個古篆:“劫”。

墨畫目光掃過,心頭微動。

白曉生似有所覺,抬眼一笑,脣角微揚,眼神卻冷得像崑崙寒潭:“怎麼,看出什麼了?”

墨畫搖頭,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沒看出一點東西。”

白曉生指尖一頓,骰子終於落下,穩穩停在他掌心,朝上一面,赫然是“劫”字背面——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笑意漸斂,半晌才道:“空白纔是最難解的劫。”

墨畫沒接話,只將視線重新投向主座。

小公子正與吳家公子低聲交談,姿態從容,言語間甚至帶了幾分指點意味。吳家公子神色恭謹,頻頻頷首,儼然以師禮待之。

墨畫忽然想起一事。

地宗,坤州第一大宗,統御八郡,轄三十六礦脈,鎮守歸墟南淵入口。按理說,地宗嫡系,該如太虛門那般,清修於雲臺,講道於玄壇,研陣於星圖,礪劍於雷池。可這位小公子,爲何常年流連花街?爲何能號令七大家族接班人?爲何連白曉生提及他時,語氣都罕見地凝重三分?

除非……

墨畫目光一沉,心底浮現一個念頭,冰冷如刃——

除非地宗本身,便是公子閣埋得最深的一枚粟。

不是附庸,不是盟友,不是臥底。

是根。

是莖。

是那株龐大到遮天蔽日的罌粟花,深扎於坤州大地之下的主根。

所以地宗才能獨佔南淵,所以地宗才能統御八郡,所以地宗才能以“鎮守”之名,將無數靈礦、靈脈、靈機,盡數納入囊中——不是爲了修行,不是爲了傳承,而是爲了供養。

供養一株花。

供養一場局。

供養一個……以衆生爲壤、以因果爲雨、以大道爲肥的,永不停歇的輪迴。

墨畫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茶盞邊緣,青瓷冰涼,釉色溫潤。他忽然想起白曉生說過的話:“道生萬物,道化衆生,衆生皆是道。”

可若道已腐,衆生豈非皆爲腐土中掙扎的蛆蟲?

他抬眼,望向殿頂。

那裏懸着一盞九龍銜珠琉璃燈,九條金蛟盤繞燈柱,口銜明珠,光芒流轉,映得滿殿生輝。可墨畫看得分明,那九條金蛟鱗片之下,並非金漆,而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暗紅符文——不是護陣,不是聚靈,是“鎖魂契”的變體,專縛金丹以上修士的本命真靈,使其神識滯澀,念頭遲鈍,縱有警覺,亦如夢魘纏身,醒不過來。

這燈,不是裝飾。

是籠。

是香爐。

是公子閣在這春字樓裏,佈下的第一重“局眼”。

墨畫緩緩閉目,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瀾,只餘一片沉靜的墨色。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傾入白玉杯,澄澈如秋水。

他舉起杯,遙遙對着主座,似敬,似諷,似默許。

小公子恰在此時轉過頭來,目光掠過墨畫,毫無停留,彷彿只是拂過一縷無關緊要的風。

可就在那目光移開的剎那,墨畫袖中一枚銅錢悄然滑落掌心——那是師父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一面鑄“太虛”,一面鑄“歸墟”,中間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貫穿兩界。

銅錢微涼,紋路深刻。

墨畫拇指緩緩撫過那道裂痕,心中默唸:

師父,您說公子閣修的是欲,煉的是癡,拜的是人。

可若連“人”都是假的呢?

若這滿殿觥籌,皆是傀儡;若這滿座華章,俱爲戲文;若連地宗小公子,也不過是一具被“粟”寄生的空殼……

那真正坐在主座上的,究竟是誰?

墨畫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入喉,灼燒肺腑,卻澆不滅心底那簇幽火。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鬆快的笑,眼角微彎,脣邊弧度乾淨利落,像一柄剛出鞘的短刃,寒光凜冽,卻又帶着幾分少年意氣。

白曉生遠遠瞧見,指尖猛地一顫,骰子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撞在柱上,碎成粉末。

他霍然起身,想說什麼,卻見墨畫已轉頭,對身旁的墨公子道:“去,替我買一罈‘醉生夢死’。”

墨公子一愣:“這酒……聽說喝一口,能忘三年事。”

墨畫點頭,目光平靜:“那就買三壇。”

墨公子撓了撓頭,還是起身去了。

殿內絲竹聲陡然拔高,一羣舞姬踏着鼓點旋入,裙裾飛揚,環佩叮噹,雪白手腕上,各系一條赭黃絲絛,絛尾綴着細小的紫鈴——鈴聲清越,卻暗合某種詭異韻律,每響七聲,殿中燈火便微微一晃,似有無形之物,在衆人神魂深處,輕輕撥了一下琴絃。

墨畫垂眸,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那隻手很穩,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筆、佈陣、掐訣磨出來的。

可就在那紫鈴第七次響起時,他右手小指,極其輕微地,彈了一下。

像被風吹落的塵埃,驚擾了蛛網。

無人察覺。

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纔那一瞬,他袖中銅錢裂痕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灰氣,悄然滲出,順着指尖,沒入地面青磚縫隙。

那是歸墟的氣息。

不是攻擊,不是示威,只是……留下一個印記。

一個座標。

一個,等他下次再來時,能瞬間撕裂空間、直抵核心的……錨點。

花魁尚未登臺。

宴席才至中途。

而墨畫,已開始佈局。

他不再看主座,不再看蛟龍,不再看紫鈴。

只靜靜飲茶,聽曲,偶與墨公子低語幾句,神情鬆弛,笑意溫軟,彷彿真只是一個誤入貴人宴席、略顯侷促的尋常金丹修士。

可若有人能窺見他識海深處——

那裏,一座由三百六十道陣紋構成的微型星圖,正在無聲運轉。每一道紋路,都對應着殿中一人;每一點微光,都標記着一處因果節點;而星圖正中央,一顆黯淡卻異常穩定的黑點,正緩緩旋轉,投下細長陰影,籠罩着主座方向。

那是“衆生道”的第一重顯化。

不爭高下,不較短長,只觀其勢,只析其因,只待其果。

墨畫端起新斟的酒,指尖在杯沿劃過一道極細的弧線。

弧線盡頭,指向殿外。

醉花街燈火如晝,瓊樓如海。

可墨畫知道,在那流金瀉玉的盡頭,在那笙歌曼舞的彼岸,有座不起眼的舊宅,匾額斑駁,門楣低矮,門前石階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

那裏,曾是師父最後停留的地方。

也是公子閣,第一次向他露出獠牙的地方。

而今晚——

他回來了。

不是尋仇。

不是破局。

只是來確認一件事:

當年師父用性命換來的那半個“粟”字,究竟,是寫在紙上,還是……刻在了這整個坤州的地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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