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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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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土城遍地是靈石,但又處處要花靈石。

絕大多數修士,表面很光鮮,衣着靚麗,張口閉口也都是幾十上百萬靈石的出入和買賣。

但他們的儲物袋,幾乎常年處於透支的狀態。

賺的靈石多,花的靈...

棺中那人緩緩坐起,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脖頸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彷彿鏽蝕千年的機括被強行撬動。他雙目半睜,眼白渾濁泛黃,瞳仁卻幽黑如墨,不見一絲活氣,唯有一縷微弱的、近乎熄滅的青光,在眼底深處明滅不定,似風中殘燭。

他未穿壽衣,身上仍是地宗執法長老的玄青雲紋袍,只是袍角焦黑蜷曲,袖口裂開數道深痕,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那骨頭並非死物,表面竟浮動着細密的暗金紋路,如活蛇般微微蠕動,滲出一縷縷極淡的、帶着腐香的陰氣。

墨畫瞳孔驟然一縮。

不是鐵山虎。

是田木生。

可田木生……早已在七日前,被自己親手斬於斷魂崖下,神魂俱滅,屍骨無存。

他親眼所見,親手驗過,連魂燈都碎成齏粉,散入罡風。

可眼前這具軀殼,眉骨輪廓、脣角弧度、甚至左耳垂上那一顆米粒大小的褐色痣,皆與田木生分毫不差。連那身玄青袍上,被自己劍氣削去的第三顆雲紋釦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荒謬如刀,劈進識海。

墨畫指尖微顫,悄然掐住掌心,用劇痛壓住翻湧的心緒。他不動聲色,只將目光沉沉落向棺中那人——不,那具軀殼——的右手。

那隻手,正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懸於胸前半寸。

掌心向上,空無一物。

可墨畫卻看見了。

看見了懸於掌心之上、肉眼不可察、唯有陣師神識方能感知的——一道凝而不散的“陣樞”。

三重疊環,內環赤紅如血,中環幽藍似淵,外環慘白若骨。三環之間,並非靜止,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逆時針方向,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牽動整座墓室的地脈陰氣,如百川歸海,無聲無息匯入那掌心虛影之中。

陣樞之下,是田木生枯槁的手腕。腕骨之上,赫然刻着三道新痕——深、直、斷!每一道,都精準切入皮肉,深達骨髓,邊緣翻卷,血痂烏黑髮亮,分明是剛刻不久!

墨畫喉結微動。

這是……活體刻陣。

以人軀爲基,以血肉爲引,以神魂殘燼爲薪,強行續接斷絕的地脈,硬生生在死寂墓穴中,重新點起一盞……命燈。

而那盞燈,此刻正燃於田木生身後——那副平叔陣法中央。燈焰已由赤紅轉爲慘白,搖曳如喘息,燈油,則是自田木生七竅中緩緩滲出的、泛着幽光的銀灰色漿液。

墨畫忽然明白了。

養鬼續命局,從來不是爲墓主續命。

是爲田木生。

那八道鬼門壁畫上的大鬼,根本不是困於石壁,而是被釘在田木生自己的脊骨之上!每一尊獠牙猙獰的鬼相,皆對應着他背脊一根斷裂的椎骨。鬼火灼燒,非爲煉魂,實爲煅骨——以鬼火焚盡舊骨之朽,催新生之韌,強續那本該斷絕的生機。

所以金丹胸口有齒痕,所以田木生腕上有新刻陣紋。

所以,這具屍體,從未真正死去。

它只是……被釘在生死之間的窄縫裏,靠吞食惡鬼魂力、汲取地脈陰煞、榨取自身殘存神魂,苟延着一線比死更冷的“活”。

“呵……”

一聲輕笑,乾澀如砂紙磨過朽木,從棺中傳出。

田木生緩緩側過頭,渾濁的眼珠,竟精準無比地,落在墨畫臉上。

那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被剝開所有僞裝後,赤裸裸的、令人脊背發寒的“認知”。

他認得墨畫。

墨畫心頭一凜,下意識後撤半步,腳下卻踩中一塊鬆動的青磚,發出“咯”一聲輕響。

這微響,卻如驚雷炸在死寂的墓室。

“田木生”眼中那點將熄的青光,驟然暴漲!慘白燈焰猛地一跳,映得他整張臉忽明忽暗,如同鬼面浮沉。他懸於胸前的右手,五指倏然收緊——

嗡!

無形音波如錘,轟然砸向墨畫眉心!

墨畫只覺神識一蕩,識海翻湧,眼前景物瞬間扭曲、拉長、染上血色。耳邊響起無數尖利哭嚎,似萬鬼齊泣,又似無數個自己在同時嘶吼、咒罵、哀求……那是田木生殘存神魂的碎片,在陣樞驅動下,悍然反撲!

他踉蹌一步,幾乎跪倒,忙咬破舌尖,以劇痛穩住心神,左手疾揮,在身前虛空連點七下——

“鎮!”

七枚血符憑空凝現,化作七道赤金鎖鏈,交織成網,堪堪擋在眉心之前。

嗤啦!

音波撞上血符鎖鏈,發出腐蝕般的嘶鳴,金鍊劇烈震顫,表面迅速浮現蛛網般的裂痕。墨畫喉頭一甜,血腥味瀰漫開來。

他不敢再看田木生,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那盞慘白命燈。

燈焰之下,陣法核心處,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圓珠,正懸浮旋轉。珠體表面,無數細密如毛髮的銀絲,正源源不斷地從珠內抽出,末端沒入田木生後頸,再沿着脊柱,一路蔓延至尾椎——那裏,赫然嵌着一枚半融化的、青匾紅獨門的“靈植籽核”!

墨畫腦中電光石火。

青匾紅……靈植籽核……地脈陰煞……活體刻陣……

所有碎片轟然拼合!

青匾紅沒死!他不僅沒死,還以自身爲引,將畢生所學融入此局!他沒將田木生復活,而是將田木生……煉成了此局最核心的“陣樞傀儡”!一具行走的、活着的、承載着地宗失傳禁陣的……人形陣盤!

那黑色圓珠,是青匾紅的本命元嬰所化!

他捨棄了神魂,化作陣核,只爲操控這具被強行續命的軀殼,完成某個……連墨畫都尚不能理解的恐怖圖謀!

“你……”墨畫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不是田木生。”

棺中那人,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牽起一個僵硬到詭異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暖意,只有無邊無際的、凍徹骨髓的疲憊與冰冷。

“是啊……”他開口,聲音如同兩片枯葉在石臼中碾磨,“我不是田木生。”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掃過地上重傷瀕死的銀絲針幾人,掃過氣息萎靡卻仍死死盯着他的金丹,最後,那空洞的目光,再次釘回墨畫臉上。

“我是……‘問’。”

“問?”墨畫心神劇震。

“陣問長生……”田木生——不,“問”——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與嘲弄,“長生何在?長生在陣中麼?在燈裏麼?在……這具腐臭的皮囊裏麼?”

他抬起那隻刻着陣紋的手,指向自己胸膛,那裏,皮肉之下,一顆黯淡無光的、拳頭大小的黑色心臟,正以極其緩慢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微弱搏動。

咚……咚……

每一次搏動,都牽動命燈慘白焰光,也牽動整個墓室地脈陰氣,如潮汐漲落。

“你……在找答案。”“問”的目光,穿透墨畫鬼面,直抵他靈魂深處,“而我……就是第一個,被釘在答案上的標本。”

墨畫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如死的金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大口大口帶着碎骨渣的黑血。他掙扎着,用僅存的力氣,指向“問”身後那副平叔陣法,聲音嘶啞破碎:“燈……燈芯……是……是青匾紅的……魂魄……纏……纏着田木生的……殘魂……不……不能……讓它……完全……融合……否則……”

話未說完,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但那染血的指尖,依舊固執地指向命燈燈芯。

墨畫目光如電,瞬間捕捉到那慘白焰心深處——一點極其微小、幾乎被焰光吞噬的、青翠欲滴的綠芒!那綠芒正瘋狂掙扎、扭曲,似一株被烈火焚燒的幼苗,拼命想掙脫焰火的裹挾,卻又被無數銀絲死死縛住,拖向黑暗!

青匾紅的殘魂!竟還未徹底消散!竟還在反抗!

“問”似乎並未在意金丹的話,或者說,他早已知曉。他緩緩收回手,目光變得愈發空茫,彷彿穿透了墓室石壁,望向不可知的遠方。

“長生……”他喃喃自語,聲音飄渺,“長生是……永恆的拷問。”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懸於胸前的右手,五指猛然張開!

嗡——!

那道懸浮的三重陣樞,驟然爆發出刺目強光!赤紅、幽藍、慘白三色光芒瘋狂旋轉,速度飆升至肉眼難辨!整座墓室的地脈陰氣,如決堤洪流,瘋狂倒灌而入!墓室四壁,無數隱晦陣紋被瞬間點亮,交織成一張覆蓋穹頂的巨大光網,網眼之中,赫然浮現出一幅幅飛速流轉的星圖——那是早已失傳的地宗《周天星鬥推演圖》殘卷!

墨畫識海狂震!這圖譜他曾在宗門禁地殘碑上見過拓片,只記下三頁,便耗盡心神!此刻全圖展開,其繁複精妙,直欲撕裂神識!

“問”的身體,在強光中開始崩解。

不是死亡的潰散,而是……分解。

玄青袍化爲灰燼,露出底下白骨森然的軀幹。那白骨之上,暗金紋路急速遊走,如金蛇狂舞。皮肉寸寸剝離,卻未見鮮血,只有一縷縷銀灰色的、帶着腐香的霧氣升騰而起,盡數被那三重陣樞吸入!

他的頭顱,緩緩轉向墨畫,那張逐漸剝落血肉的臉龐上,最後一點屬於“田木生”的輪廓正在消失。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下頜骨暴露在外,卻詭異地勾勒出一個……墨畫無比熟悉的、屬於青匾紅的、略帶三分譏誚的弧度。

“你既通陣……”那骷髏之口開合,吐出的聲音,已徹底變成青匾紅那特有的、溫潤中帶着金屬質感的語調,“便替我……問一問。”

“這長生之陣……”

“可還有……漏?”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那具骷髏身軀,連同三重陣樞,轟然化作漫天光點,如螢火升騰,盡數湧入命燈慘白焰心之中!

噗!

慘白燈焰,瞬間化爲純粹、熾烈、令人心悸的——幽藍色火焰!

火焰中心,那點青翠綠芒,終於徹底湮滅。

而那枚懸浮的黑色圓珠,則在幽藍火焰包裹下,急速收縮、凝練,最終化爲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內部彷彿有億萬星辰生滅流轉的……湛藍玉珏!

玉珏無聲,緩緩飄向墨畫。

墨畫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玉珏的剎那,一股浩瀚、蒼涼、冰冷、又帶着無盡悲憫的意念,如決堤之水,轟然衝入他的識海!

不是記憶,不是功法,不是傳承。

是一道……“問題”。

一道橫亙古今,無人能解,無人敢答,無人願問的——

終極之問。

玉珏入手微涼,卻重逾千鈞。

墨畫低頭,看着掌中這枚承載着地宗最後瘋狂與絕望的湛藍玉珏,看着它內部那億萬星辰的無聲生滅,看着它表面,一行以最古老篆文蝕刻的、細若遊絲的小字:

【陣問長生,長生何在?】

墓室之內,死寂如淵。

地上,銀絲針幾人氣息奄奄,金丹昏迷不醒。

“笑面生”靜靜立在原地,銅鐵屍身在幽藍燈焰映照下泛着冷光,臉上那裂至耳根的笑容,凝固如面具。

唯有墨畫,站在幽藍焰光中心,鬼面之下,眼神前所未有的幽深、平靜,又翻湧着足以焚盡一切的風暴。

他緩緩握緊玉珏。

玉珏冰涼,卻在他掌心,傳來一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搏動。

咚……咚……

與那早已停止跳動的、田木生胸腔內的黑色心臟,同頻共振。

墨畫抬起頭,目光越過地上殘破的軀體,越過凝固的“笑面生”,越過幽藍燈焰,投向墓室盡頭——那扇尚未開啓、卻隱隱透出一線微光的、真正的……墓主之門。

他邁開腳步。

靴底踏在冰冷石地上,發出清晰、穩定、不容置疑的聲響。

一步。

兩步。

三步。

那聲音,在死寂的墓室裏迴盪,敲打在每一個人瀕臨崩潰的神識上。

墨畫走過重傷的銀絲針,走過昏迷的金丹,走過僵立的“笑面生”,走向那扇光門。

鬼面之下,他的脣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笑。

是確認。

確認了這長生之問的第一個答案。

——長生不在燈裏。

不在陣中。

不在皮囊。

而在……問本身。

他抬手,按向那扇光門。

門扉無聲滑開。

門外,並非想象中的累累白骨或滔天財寶。

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緩緩旋轉的……星海。

星海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由純粹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靜靜懸浮。

祭壇之上,一具穿着地宗掌門紫金雲紋袍的乾癟屍骸,端坐如初。屍骸空洞的眼窩,正對着墨畫的方向。

而在那屍骸交疊於膝的雙手之上,靜靜躺着一枚……與墨畫掌中一模一樣、卻散發着溫潤玉光的——湛藍玉珏。

墨畫停下腳步,凝視着那枚玉珏。

然後,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將掌中這枚剛剛獲得的、帶着幽藍冷焰餘溫的玉珏,輕輕放在了右手中指的指腹之上。

指腹微涼。

玉珏無聲。

墨畫的目光,卻越過祭壇,越過屍骸,投向星海更深處——那裏,一點比星辰更微弱、卻比深淵更幽暗的……光點,正以無法理解的軌跡,緩緩移動。

他指尖用力,將兩枚玉珏,輕輕一碰。

叮。

一聲清越,如玉石相擊,又似鐘磬初鳴,輕飄飄,卻彷彿敲碎了整個墓室的時間。

幽藍玉珏表面,那行古老篆文,驟然亮起,光華流轉,化作一行新的文字,清晰浮現:

【長生……在門後。】

墨畫指尖微頓。

他慢慢收回手,將兩枚玉珏,一同收入袖中。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身後死寂的墓室,面向地上殘喘的衆人,面向那具凝固的銅鐵屍身。

鬼面之下,他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猶疑的鋒銳:

“走吧。”

“門後……纔是開始。”

他率先邁步,踏入星海。

幽藍玉珏在他袖中,微微發燙。

而身後,那扇光門,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間,無聲閉合。

只留下滿室幽藍焰光,無聲搖曳,映照着地上未乾的血跡,和一具具……等待被解答的殘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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