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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算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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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哪?你們又是誰?”

摩訶末站在斷崖之頂,發出無助的驚呼。

俯瞰腳下,是一望無際的烈火之海,火苗閃動着刺目的顏色,上下起伏,跳躍舞蹈,如同一個個不懷好意的眼神,挑逗着摩訶末心中那無限的悽惶之意。他左顧右盼,找不到逃脫之路。前方,熾烈的熱浪衝擊着他的面門,令其呼吸不暢;背後,冰寒的陰風攢刺着他的背脊,使之肝膽顫抖。一冷一熱,夾攻而至,使整個人趨於崩潰的邊緣。

他想逃,卻無路,驚回首處但聞狼嚎陣陣,無盡的幽暗之中正有無數詭異的碧綠之光明明滅滅。他知道,那是狼,是它們一路追追逐着自己,雖不現身,卻總是將恐怖的感覺化爲無情的鞭笞,驅趕着自己來到這片絕望之地。它們不是一般的狼,更象是來自地獄的魔鬼,在徹底吞噬自己的肉身之前,先要將自己的心智逼瘋。現在,正是時機成熟時。

果不其然,率先出現的巨狼亮開了血盆之口與如刀利齒,勢挾腥風,疾撲而至。求生的本能使得摩訶末閃開了這一擊,但馬上就有第二頭狼從另一個方位襲來,緊緊咬住了摩訶末的肩頭!還未等他從疼痛中回覆過來,第三隻、第四隻……更多的狼一齊撲了上來。它們撕咬着、撲擊着、衝撞着,裹挾着摩訶末的身子,一同衝出懸崖之頂,直墮向紅蓮火海之中……

“啊——”

摩訶末發出悽慘絕望的哀鳴,同時於瞬間醒了過來,原來是一場惡夢。他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涔涔冷汗,呆呆地坐了一陣,心中的驚恐才漸漸平復了下來。

冬夜的冷風吹透單薄的帳幕,貪婪着侵襲着人體,將其中僅有的絲縷熱量剝奪殆盡。雖然裹上了重重皮裘,依舊可以感受到其鋒銳矛頭的突刺,由表及裏,難當難耐。眼前的情境,如果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號稱衆算端之中的算端,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停留在孤島之中,過着野獸般顛沛流離的生活,狼狽不堪得躲避着獵殺者的追逐。

“這一切究竟是爲什麼啊!”

被瞬間從世界的算端寶座上摔落下來的他曾經不止一次向天空發出這樣的嘶叫,但是每次回答他的只有遠處阿必思袞海(1)的陣陣濤聲以及更遠處那空廓寂寥的蒼涼迴音。

自從逃出撒麻兒罕後,摩訶末便展開了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之旅。第一站是阿富汗斯坦的首府巴裏黑,在這裏他產生了躊躇,一度想前往哥疾寧去匯合長子札蘭丁,卻又顧忌面子問題而打消了西去之念,轉而南下尼沙不兒。在那裏,他聽到了蒙古軍已經渡過藥殺水(錫爾河)的消息後,立刻啓程西去奔向位於伊刺克阿只迷西北的可疾雲,來到了帝國的邊陲。這裏,他遇到了三兒子吉耳桑吉以及他手下的三萬人馬。

吉耳桑吉這個名字的意思是“使古耳遭到腹痛”,出自於摩訶末爲紀念其父帖乞失擊敗古耳朝算端失哈不丁的事蹟而別出心裁的創意。對於這個魯莽有餘、沉穩不足的兒子,他向來是看不上眼的,否則也不會出於“眼不見爲淨”的用心而將他遠遠貶來這帝國邊陲之地了。雖然如今的吉耳桑吉表現出十二萬分的積極性,但是基於過去的觀感,摩訶末終究還是不敢倚之爲幹城。

事實證明,摩訶末的擔心絕非多餘,在他逃來這座名叫的小島之後不久,吉耳桑吉就在俾路斯忽堡(2)遭到蒙古軍圍攻而兵敗身亡了。頗爲巧合的是,這裏曾經是古耳朝的故都,因而“是舊王朝的亡靈怨念在復仇”的傳言在當地人口中不脛而走了。當然,這些事情算端本人並不知情,正如同他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個兒子皮兒沙(Pīr-shāh)死在舊日臣服的僕從八剌黑之手(3)一樣。因爲這是發生於回曆619年(紀元1222-1223年)的事情了。

後人有這樣的詩句來哀嘆兩位王子:

看透這個塵世,那就足以發現,

奴隸在其中獲得高升,貴人卻受貶抑。

君子在它的腳下,

小人在它的背上。

除卻情人的眼與心,

沒有盾牌能夠抵擋命運從指尖上發出的箭簇。

天降大禍與苦難,

僅光臨異鄉人的陋居。

黑夜到來,人人都最後走進家門,

那不幸的異鄉人啊,你沒有家和門!

流浪漢在苦痛之中發出的呻吟,

冥冥地獄之中也沒有那種呻吟的火星。

異鄉人眼中流出的淚水,

不過是膽汁和肝血。

千萬別嘲笑異鄉人的處境,

因爲你不知道異鄉人受創的心。(4)

雖然,摩訶末很幸運(亦或是不幸?)的沒有看到自己諸子的最後結局,卻已基本瞭解到自己的母親和那些妻妾們的下場。在禡桚答而地區的城堡之中,他與禿兒罕可敦有過短暫的會面。他勸母親帶着女眷們和自己共同逃亡,以躲避蒙古軍的追殺。然而,這個一生都不信任自己兒子的固執老婦斷然拒絕了這個建議,母子間最後一次會面就此不歡而散。

在他離開後不久,者別與速不臺的追兵就趕到了。他們包圍了掩藏着算端家屬的兩座城堡——剌裏贊(5)和亦剌勒(6)。

禿兒罕可敦之所以敢於堅守此地,不僅因爲這兩座依託於險峻的德馬文德山脈的城堡易守難攻,更是鑑於其歷史上該地從無缺水之記錄,充沛的雨量總是免去居民們貯水於桶的勞累——正如當地人的俏皮話:雲彩用它的眼淚反使守軍破顏而笑。然而,天意似乎並不站在這位自復的花剌子模女王一邊。也許是爲了懲罰她在逃離玉龍傑赤時淹死所有非王族出身地方領主們的人質的暴行吧。總之,在蒙古軍圍城期間,這裏迎來了百年罕遇的旱季,連續半個月滴雨未下。對於從無貯水準備的守軍而言,這無疑是一種災難。十天後,兩座城內滴水無存,這位高傲的老婦也不得不向她一直鄙視的蠻族對手低頭請降。

如果史家志費尼等人沒有演繹的話,那麼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便確鑿地反應了這次乾旱純屬天罰了。當投降者們走下山麓的時候,天空忽然雲生霧長、電閃雷鳴,一場傾盆大雨於瞬間披頭蓋頂砸落在她們的頭頂(7)。在那個時候,禿兒罕可敦們所遭遇的冰冷之意只怕不僅僅是停留於肌體表面吧。

她們大約是在回曆618年(紀元1221-1222年)被送到成吉思汗的面前接受裁奪。算端所有的兒子以及孫兒都遭到處死。至此,這個統治基蘭地區百餘年,曾經一度統一中央亞細亞的輝煌的突厥名門唯餘長子札闌丁一人了。

關於女眷們的命運,正如成吉思汗當年對博兒術所言的那樣,她們在蒙古軍行將返回草原故鄉的時候哀哀啼哭,爲算端及其崩壞的帝國唱出最後的輓歌。

此後,禿兒罕可敦始終被囚禁於蒙古帝國的新都哈剌和林,約死於回曆630年(紀元1232-1233年)。較之摩訶末,她幸運地死在了祖輩們的故鄉(8)。

算端的諸位女兒們後來也被分賜予列位宗王大將。長子札闌丁有一時年僅兩歲的女兒,名字與祖母相同,亦喚作禿兒罕的,則被窩闊臺所收養。直至蒙哥(Meng-)朝時代的第二次王子遠征時,才由創立伊兒汗國的“世界之王子”旭烈兀帶回中亞,以別姬的身份嫁予一位地方領主之子爲妻。蒙古人還按照古老習俗爲她付出了一筆嫁資(9)。其時已當回曆655年(紀元1257-1258年),無論是做爲勝利者的成吉思汗還是失敗者摩訶末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

家屬陷沒於蒙古人之手的消息大約是昨日才傳來的。對於摩訶末而言,這又是一個形同雪上加霜的沉重打擊。曾經貴爲世界之王、衆算端之算端的他,如今卻連妻子兒女也無法保護。他彷彿看到自己的臣民在向新來的徵服者叩拜;他的寶座正被那兇惡可怕的蠻族首領用骯髒的靴子無情踐踏着;他的那些嬌妻美妾正躺在異教徒的懷中倍遭淫辱。這些令人不忍卒視的景象紛至沓來,使他全身如墮冰窖般寒冷僵硬。他的隨從這樣記述着當時的情景:

當算端聽到這個,他的頭髮暈,

宇宙在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這就是一次又一次,

重現於人的黑夜和它的事變。

軍事上的失敗、王座的崩壞、盡半年來在恐懼中的顛沛流離以及家人的不幸,這種種或內或外的打擊接連不斷地襲來,嚴重的損害了他的健康。他終於在淒涼絕望之中病倒在這座荒僻的小島上,輾轉呼號卻根本不得醫治——由於他不斷暴發的蒙古恐懼症和怯懦奔逃,許多當初追隨於他的人不是掉隊就是憤而棄之而去。僅存的少數隨從之中連一名哪怕懂得起碼病療知識的人都不曾留下。

終於,在回曆618年的年中時分(紀元1220年12月),正是一年之中最爲寒冷的季節,他的靈魂隨凋蔽的萬物一同離開了人世。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的迴光返照之際,他大聲疾呼着:

那麼,死神啊,來拜訪吧,因爲生命可憎;

嚴肅吧,魂兒啊,因爲你的命運危險!

至於他的靈魂是真的被死神所收取,因而永墮於烈火地獄;還是經過懺悔而最終回到真主的懷抱,這又是一個永恆的迷團了。人們只知道,他當時被草草埋葬於那座無名荒島之上,直到其子札闌丁返回波斯後,其骸骨才被遷葬於額兒擔城堡(10)。再之後,當蒙古軍第二次攻擊波斯之時,靈柩被當做戰利品運送至哈剌和林,二代大汗窩闊臺下令以火焚化。

然則,無論這位算端爲回教世界帶來了什麼,出於同情弱者和對蒙古徵服者的不滿,詩人們還是寫下了衆多輓歌來哀悼他、紀念他。現擷其中兩首以享讀者。

——這一首是在他死亡之際,一位佚名詩人所作:

啊,你爲求擺脫困境而死去,

你雖生自父母卻孤獨的死去,

啊,你化爲塵土,飢渴於海岸;

啊,你在財富頂上貧窮的死去!

——另一首輓歌如是說:

穆斯林國土的算端在哪裏?

大教主的榜樣在哪裏?

勁若鋒刃的他在哪裏?

柔若矛杆的他在哪裏?

確實,這場災禍已給我們帶來了

無法清除的不幸。

(二)巴裏黑

當者別與速不臺的使者將摩訶末的確鑿死訊送到成吉思汗面前的時候,蒙古軍主力正隨大汗在撒麻兒罕境內的那黑沙不草原(11)過冬。

仇敵的死亡並未引發成吉思汗過多的感慨。在他眼中,摩訶末根本算不上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如果不是爲了報復訛達剌的血仇,洗涮對方加諸於蒙古人之身的侮辱,這樣一個只會說大話的懦夫根本不會被他放在眼中。因此,他僅僅略略頷首以示瞭解,便不再多做詢問了。他甚至沒有發佈下一步行動的指示,因爲早在二將出兵伊始,他便早有明訓:如離弦之箭般按照我所規定的方向前進!離弦之箭是毋需回頭的!

“就讓他們向着廣大的世界繼續前進吧!”成吉思汗如是說。

相較於對摩訶末身後之事的漠不關心,他反而更加留意於那幾名向蒙古軍投誠的前算端隨從。在他看來,這些人能夠追隨落難的主公直至其壽命終結,在自動解除義務後纔來歸降,這足以證明他們是忠誠而又明智的人。基於一向鼓勵這種忠誠的理念,成吉思汗命令使者回報兩位大將,務必厚待他們並安全地送來自己的面前。

在處理完這些事情後,成吉思汗便立刻將所有的精力投注於全面徵服呼羅珊地區的準備工作之中。

呼羅珊(Khorasan)(12)一詞,出自波斯文。其意思是指波斯的“東方”。這是一片呈現出狹長之狀的草原地帶。發源於帕羅帕米蘇斯山脈、普什科赫山和比納魯山的大小河流使草原上星羅棋佈的綠洲變得更加肥沃。這些河流灌溉了這些綠洲以後,繼續向前流淌着,直至消失於茫茫沙漠之中。這片巨大的沙漠在幾千年來正在無聲地侵蝕着伊朗高原腹地的草原,向其周邊地區以輻射的形勢闊散不休。因此,這裏的居民們也在幾千年來通過堅持不懈地努力維護灌溉系統,和沙漠做着永無止境的鬥爭。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保護那些構成他們的生存基礎的果園、稻田、麥地、牧場以及榆、楊雜混的防護林,還有那些令人賞心悅目的公園。在此前的無數世紀中,這裏的居民以苦澀的汗水和堅韌的耐心,不斷墾殖着這片土地,使得這裏的富庶程度放眼當時的整個歐亞大陸,也是數一數二的。建立於這豐富的物質基礎之上的波斯文化更是自遠古以來便大放異彩。有“波斯荷馬”之稱的史詩《列王記》的作者,不朽的菲爾杜西(13)就誕生在徒思城(14),他的同鄉——偉大哲學家阿爾-加扎利(15),則有穆斯林世界的帕斯卡(16)之稱。你沙不兒是詩人娥默.枷亞漠(17)的故鄉,他那帶有悲觀色彩的感覺主義詩章集中體現了東方文化的一切優雅與精緻。然而,當紀元1211年的春天來臨的時候,這朵嬌豔綻放的文明之花將經受一場比嚴冬更加苛酷的冰寒風暴的無情摧殘。

蒙古軍隊呼羅珊的徵服行動以成吉思汗率軍在忒耳迷(18)渡過藥殺水(阿姆河),兵鋒直指呼羅珊四大名城之一的巴裏黑(19)而展開。做爲呼羅珊地區的北方門戶,這座有着周長12公裏土質城牆的綠洲城市已非首次見識來自北方的蠻族入侵,即使是蒙古軍,他們也曾與者別和速不臺的部隊打過交道。面對這些匆匆而過的敵軍,該城的居民們採取了明智的恭順態度。當成吉思汗的大軍兵臨城下的時候,他們依舊希圖以照方喫藥的辦法來免除危機。可惜,這一次他們想錯了,這位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徵服者所要求的不僅僅是表面上的臣服,他要將這座有着堅固防禦的城市夷爲平地,以使之不能爲以札闌丁爲首的花剌子模殘黨所利用。

“全體出城!大汗要檢點人口!”

這樣的命令在晨霧瀰漫的城區內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直到各家各戶內唯餘因失去照管而四家遊走的牲畜後,才漸趨止歇。

城外的空地上,市民們被全副武裝的蒙古軍按照百人或千人之數分爲多羣,無論性別、年庚。成吉思汗本人則高居於宮帳前的金椅上,一言不發地默默注視着部下們來往忙碌。晨風吹動他頜下的濃密鬍鬚,而身體的其餘部位卻絲毫不動,使之如同一座鐵鑄的巨像,凜然生威。

“看來,大汗是要按老規矩辦了。”

抱病從軍的遼王耶律留哥向立在他身邊,面帶憂戚之色的耶律楚材小聲說道。對留哥而言,大汗無疑是契丹再興的大恩人,然而延途之上所見所聞的殺戮與破壞還是令他難以認同。即使他明知那些拼死抵擋的城市應遭此報,卻也不能完全釋懷。

“晉卿兄,你不打算進言相勸嗎?你的話,大汗應該還是會聽的。”

見對方沒有回應,留哥以爲楚材沒有聽到,便靠近一步,再度提議。

“不會有用的。”楚材終於開口了,“該說的話,我在昨晚都說盡了,可惜什麼以不能改變。這一次,將不再按照老規矩辦了。”

“什麼意思?難道說……”

“你自已看吧,就要開始了。”

楚材截斷了留哥的猶疑口氣,同時他的頭深深的低了下去,彷彿在爲某人默哀。

留哥從他的表情上豁然頓悟,心下大驚。想說點什麼,卻又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措辭。也就是在這一刻間,成吉思汗的手高高舉起,又猛地向下一揮,如同斬斷了拘絆着泄洪閘門的繩索。金鐵的洪流在這揮手之間噴薄而出,將勝過料峭春寒的死亡冰雨劈落在巴裏黑市民的頭頂。

一場有組織的大規模集體屠殺開始了!

雖然巴裏黑的市民們根據往日的傳聞已經做好的最壞的打算,卻做夢也想不到徵服者會突然改變對主動降伏者的處置方式,展開了直截了當的殺戮!許多人直到身體被武器撕裂的瞬間還無法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而暫時未死的人們則被這突如其來的慘變驚呆了。

暴行在延伸,市民們的血將整個原野浸泡起來,汩汩流淌着,訴說着淒厲慘絕的哀歌。如果說無力抵抗的老幼婦孺們只能坐以待斃,那麼終於從震驚中甦醒過來的壯年們的表現就較爲令人不解了。因爲他們至被斬盡殺絕之前也沒有任何有效的反擊。人們如同柔順的羔羊般任憑別人奪去生命,許多人在頭顱落地的剎那之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竟然是跪下來向天空祈禱、禮拜。

在一位年長的伊瑪目帶領下,市民們開始高聲頌讀《古蘭經》:

——凡屬城鎮,餘於末日前輒欲全毀之,或予以嚴譴。此皆載諸元典……(20)

那聲音很快便將刀槍穿破肉體的雜音完全壓了下去。他們的行動將這頭顱與殘肢橫飛的修羅屠場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禮拜堂。全城的人從未如今日一般鎮定的迎接死亡,也未如今日這般聚在一處向真主衷心傾訴着他們的敬愛之心。包括那些平日裏爲非作歹的不法之徒,也很快地重拾起拋棄已久的信仰,向身邊的人們宣告着自己終於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重皈正教。

頌經之聲,震動四野,響徹八表,貫穿了整個荒野的晝與夜。直至天空扯起黑色面紗的時候,才漸趨低沉,終於無聞……

沒有人可以精確統計出這場屠殺的死亡人數,人們只是知道:在此後連續半個月內,來自周邊山地之中野獸們將這裏佔據。它們大搖大擺得盤踞在死者們的身上,毫無顧忌地大開喪宴。食物之多,以至於——獅、狼相安而共同嚼食;鷹、隼無爭以同進餐。詩人因此而悲鳴:

喫吧,撕裂吧,鬣狗啊,

享受那具無人收的屍體吧。

當蒙古軍離開這座業已空無一人的鬼城前,那座爲全城人帶來災禍的土牆已被徹底夷平,露出巴裏黑孑然一身的孤影,宛如一位飽經蹂躪後,又被剝去全部衣衫,最終棄置荒野的不幸少女,無力地躺倒在地,奄奄一息。

不知是否因爲親眼目睹那慘絕人寰的一幕而飽受刺激,耶律留哥的病情在幾天後突然加重,連續高燒不退,不久便撒手西歸了。對於這位忠誠的藩臣,當成吉思汗回師蒙古時,又賦予其身後以極大的哀榮,以獎勵他在對金復仇之戰中的重要貢獻,並重賞了他那頗有賢德的續絃(21)。

對敵人,哪怕是潛在的敵人都要對其無情打擊、永除後患;對忠誠的部下和盟友則摯誠相待、慷慨仁慈。這就是成吉思汗從他那充滿困苦與艱危的前半生中所總結出來的經驗。父親也速該臨終前所留下的那句“蒼狼爪下是不留活口的”遺言至今猶在耳畔迴盪不絕,指導着他終生的行動與決擇。

1221年春天的殺戮使這座呼羅珊名城元氣大傷,但其生機卻並未因此而斷決。當蒙古軍主力南移後,那些事先聞風逃入深山的倖存者們才大着膽子返回,準備重建新生。可惜,他們完全想錯了。不久之後,蒙古軍又再度殺回,如同農人播種時的二度深犁般再次屠城。即便是這樣,人類那頑強的生機依舊沒有因此而斷絕。一年後,廢墟上覆起的炊煙昭示着城市的。也許巴裏黑是整個不幸的呼羅珊之中最爲不幸的詛咒之地,那些奇蹟般生還的人們還未來得及享受可貴的平靜時,這裏就成爲了蒙古軍與札闌丁所領導的反抗勢力之間反覆交戰之地。殘酷而持久的拉鋸戰終於將巴裏黑的生機連根拔起,以至於此地在此後的幾百年中也無法恢復一絲生機,最終化爲一片荒原。

“土地死亡了。”

後世之人爲巴裏黑的慘劇發出如是之悲嘆。然而,這僅僅是這場人類歷史上最爲錐心涕血的大悲劇的序幕而已。在掃蕩了整個巴裏黑地區之後,成吉思汗將徵服呼羅珊全境的任務交給了幼子拖雷。他想看看,這已顯現出蒼狼之姿的青年將領在脫離自己的影子後,究竟有着怎樣鋒銳的爪和尖利的牙。

成吉思汗將自己的大營駐紮在塔裏寒(22),靜候徵服了玉龍傑赤的三位兒子率軍前來會師。然而,當這支得勝之師還未來到之前,兩個令他震怒非常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傳入他的耳中——

(1)阿必思袞(ābaskūn),也就是今天的裏海。參閱米諾爾斯基《霍杜德》,386頁。

(2)俾路斯忽(Fīrūzkūh),訥薩惿則作“兀思兔納完德”(Ustūnāvand),與俾路斯忽一樣,它也是德馬文德地區(Damāvand,伊朗德黑蘭周邊地區,以德馬文德山脈命名的地區,現在是著名的石油產地)的著名城堡。

(3)八剌黑(Baraq)殺死皮兒沙之事,參閱《志費尼書》,第二部,二十三節,第471—473頁。

(4)見《志費尼書》,第二卷,第二十三節,第474頁。

(5)剌裏贊(Lārijān),今伊朗阿謀兒縣(āmul)境內,距德黑蘭約50英裏。

(6)亦剌勒(īlāl),在杜幹達(Du-Danga)鎮,提津(Tījīn)河源。

(7)禡桚答而的氣候受到普遍的唾罵。它極其反覆無常,並非天然地分爲旱季和雨季,冬天和夏天:某年它會一氣下一個月的雨,翌年的同一個月又可能非常乾旱。儘管沒有基蘭那樣潮溼,它也應認爲屬於溼潤氣候,因爲全年中沒有一天,百姓們能夠指望到乾燥的天氣。(摘自拉比諾,《禡桚答而和阿斯特拉巴德》,第9頁)

(8)朱思扎尼認爲,她是欽察汗的女兒。納薩惿則認爲她出身於也滅克(Yemek)之分支伯嶽吾(Baya‘ut)。伯希和先生在其所譯之法文版《聖武親征錄》中言及,關於早期也滅克、康裏及欽察諸部之間的關係是“中亞史上最不清楚的問題之一”。關於蒙古諸部之中也有伯嶽吾一族,馬迦特在其著作《庫蠻源考》之中認爲也滅克伯嶽吾可能來自蒙古伯嶽吾的分支。故而本書採此一說而用之。

(9)小禿兒罕所嫁之人,名叫撒裏合.依思馬因(SalihIsma‘il),此人在1259年至1263年間統治着毛夕裏(Mosul)地區。

(10)額兒擔(Ardahn),牙忽惕將此地指爲德馬文德山脈與禡桚答而之間的羣山之中,距剌夷三日路程的一座堅固堡壘。訥薩惿則認爲摩訶末最終的埋骨之地是在伊思法杭(Isfahān)。因爲在札闌丁從印度返回後,曾經寫信給他在禡桚答而的姑母,要求她在伊思法杭的正式陵寢未完工前,暫時照顧着將棺材轉運至額兒擔堡。而着手起草這封信的人正是訥薩惿本人。最後,靈柩被窩闊臺焚化亦來自他的記述。誠然,在蒙古習俗之中,火化是平常之事,然而在伊斯蘭教義之中卻是決不允許的。對此,訥薩惿深表痛恨。然而,這只不過是因風俗相左而引發的又一誤會使然。

(11)那黑沙不(Nakhshab),今烏茲別克斯坦境內的卡兒施(Karshi)。

(12)古代的呼羅珊地區比今天的伊朗呼羅珊省的面積要大上許多。包括今天土庫曼斯坦南部和阿富汗西部。

(13)菲爾道西(Firdausī),(紀元937年—1021年),波斯著名詩人。主要作品爲長篇史詩《列王記》,記載了波斯史上上迄紀元前3200年,下至紀元651年阿拉伯人入侵薩珊朝爲止近4000年之中前後五十餘位著名帝王的事蹟。共十萬餘行,歷三十餘年創作而成。熱情謳歌了輝煌燦爛的波斯歷史和文化,對波斯語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14)徒思(Tūs),遺址在今麥什特(Meshed)以北數英裏。

(15)阿爾.加扎利(l-Ghazzālī,紀元1058—1111年),出生於波斯呼羅珊地區的著名的伊斯蘭教義學家、哲學家、法學家、教育家、神祕主義者。全名爲艾布.哈米德.穆罕默德.伊本.穆罕默德.圖西.安薩里(AbūabūHāmidMuhammadibnMuhammedat-Tūsil-Ghazzālī),拉丁名爲阿爾加惹爾(Al-gāzel)。傾其畢生鑽研艾什爾裏教義學、新柏拉圖哲學、伊斯瑪儀派觀點和蘇非神祕主義,以尋求通過內在直覺而認知真理之路。據傳,他的著述共有400餘部,今存70餘部,具爲伊斯蘭教義之權威經典,因而在穆斯林界有宗教復興者和伊斯蘭教權威的聲譽,被譽爲重建伊斯蘭教的聖哲。

(16)帕斯卡(BlaisePascal,1623—1662),法國哲學家、物理學家、數學家。

(17)莪默.珈亞謨(OmārKhyyam,?—1123),其意爲“造天幕的人亞伯拉罕的兒子莪默”。波斯-塔吉克著名詩人,據說也是數學家和天文學家,參與過回曆的制訂。有抒情詩集《魯拜集》傳世。20世紀20年代被郭沫若先生翻譯成中文介紹到中國。

魯拜(Robajo)是一種波斯詩體,類似於中國的絕句。

(18)忒耳迷(Tirmiz),這座中世紀古城的遺址在錫爾河北岸,今烏茲別克斯坦境內鐵耳梅茲(Termez)市附近。

(19)巴裏黑(Balkh),在今阿富汗境內。

(20)《古蘭經》第ⅹⅵⅰ章,第60節。

(21)按:據《元史.耶律留哥傳》,從成吉思汗西徵者非耶律留哥(Yeh-l-Liu-ku)本人,而是他的長子薛闍(Hsieh-ch‘e)。按《元史》載,留哥本人死於中國陰曆庚辰年,即紀元1220年或1221年初。享年五十六歲。

(22)塔裏寒(Talaqān),位於巴裏黑和馬魯魯德(Marv-ar-Rūd)之間。另外,在阿富汗斯坦地區的巴達克山(Badakhshān)省之塔利罕(Talkhān)縣的古稱亦爲塔裏寒。這兩個地方不要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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