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位魯莽的乃蠻將領豁裏速別赤將汪罕的首級送到主君塔陽汗的面前時,立刻在這座位於阿勒臺山西麓溫泉區域的華麗宮帳中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如果真是汪罕本人,的確不該殺掉他。”
率先發話的人卻不是宮帳的主人塔陽,而是坐在他身旁的一位身披粉色薄紗的半裸美豔少婦。她是塔陽的可賀敦,名叫古兒別速。曾經是先汗亦難赤必格勒的寵妃,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也算得上是塔陽的庶母。不過,如今被塔陽連同父親的領地一起接收了過來(1)。
“我看不象。赫赫有名的克烈亦惕大汗又怎會淪入單人獨騎落荒而走的地步?可賀敦是沒看到他那副慘樣,簡直比叫花子還不如。”
豁裏速別赤再魯莽也知道眼前的這位女人決非普通的男人玩物,其智謀手腕遠在主君塔陽汗之上,實是一位當得乃蠻部半個家的厲害角色,是以雖是在辯解,卻也畢恭畢敬,不敢稍有輕慢。
“豁裏啊,你知道爲何到現在你還只能做一個尋邊人,卻不能象可克薛兀撒卜剌黑統領大軍嗎?你很勇猛,也有膽略,就是因爲欠缺一點冷靜。這次你又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跟據我們的客人說,鐵木真正與汪罕交戰,也許汪罕真得是兵敗逃竄,落難於此呢?汪罕再怎麼落難,也畢竟是一位草原雄傑,殺害這樣一位老人,實在不該啊。”
她口中所提及的“我們的客人”,正是新近帶領反鐵木真聯盟殘餘勢力來投的縱橫家札木合。
“是啊,這樣一位威名遠播的老人卻被你如此輕率地殺死了,你本應該將他活着帶到我的宮帳中,我很想見見這位與先父做戰多年的英雄人物呢。”
一直沒有開腔的塔陽汗終於說話了。他麪皮白晰,雙目細長,生就一副相當清秀的面容,若非過度得養尊處優使他的身體發福,醇酒美人的糜爛生活淘空了他的身子,爲他的臉龐罩上一層青氣得話,也算得一個美男子。從他的神情舉止上很難找到他父親亦難赤必格勒的豪勇戰士氣慨,反而近似於一個整日玩風弄月的遊吟詩人。年紀不過三十幾歲,說話的聲音卻是那麼柔弱,還不時夾雜着幾分氣喘吁吁的無力感。此外,更無一絲決斷的意味,只會不住地附合古兒別速可賀敦。
“真懷疑他倒底是不是先汗之子。”
速別赤心中暗想。當日與塔陽的異母兄弟不亦魯黑爭奪繼承權時,對方便曾直指他冒充王子來騙取汗位。如果不是不亦黑魯的勢力遭受鐵木真與汪罕聯軍的重創而一蹶不振,最終不得不退出乃蠻故地,很難想象他能如今天這樣安居上位,發號施令。他甚至沒參加過一次作戰。
還是古兒別速可賀敦出言截斷了塔陽汗的報怨:
“好啦,好啦,人都死了,再怎麼指責豁裏也是無濟於事。況且現在還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汪罕的首級呢,不如把那個札木合請過來辯認一下吧,他不是跟汪罕很熟識嗎?雖然我有點受不了蒙古人身上的臭喂,不過爲了讓大汗弄清楚原委,也不妨忍耐一下吧。”
古兒別速之命,塔陽汗自是無有不尊,當即命人將札木合請來辯認。自從來到乃蠻部,札木合便始終有一種掉入一灘爛泥的感覺。尤其是塔陽汗給予他的這種感覺最爲強烈,軟弱、遲鈍、顢頇、愚蠢。札木合簡直不能想象,這樣一個廢物居然會擁有幾乎相當於整個西部蒙古那麼龐大的領地,而且還那麼富庶繁榮,那麼人口衆多。將這流着奶和蜜的土地交給這樣一個人來統制,絕對是一種不可容忍地浪費。然後,就是這樣一個無能之輩,居然還處處對自己擺出一副高貴傲慢的姿態來,看自己的眼神裏全然是一付文明人對野蠻人的輕蔑,更可惡的是他的那個可賀敦,居然當得自已的面掩住口鼻,皺起眉頭,毫不隱諱地表現出公開的不屑一顧。這不能不說是對這位前古兒汗的巨大侮辱與公然挑釁。
“看着吧,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傢伙,鐵木真會來教訓你們的。那個時候,你們就會知道,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能小看蒙古人!”
這念頭閃過腦際時,札木合不禁感覺很滑稽。乃蠻明明是自己的盟友,自己卻盼望着自己的敵人鐵木真來教訓他們。這又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是同爲蒙古人的血脈關係所致嗎?當民族尊嚴受到污辱時,這種情感便會不由自主得跳出來,發出共鳴與咆哮嗎?想到這裏的時候,札木合已經來到了塔陽的宮帳門前,他輕輕搖了搖頭,揮去頭腦中的諸般情緒,調整好心態,準備繼續在塔陽面前裝伴可憐的依附者角色。
“沒錯,這首級是汪罕的。看來鐵木真把克烈亦惕也吞掉了。”
驗看多時,札木合抬起頭來向塔陽汗說道。對於汪罕的下場,札木合併非沒有預見,否則他也不會輕易背棄汪罕。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按照他的計劃,汪罕即使最終被鐵木真打敗,雙方之間也致少會經歷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自已則完全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施展計謀,從內部打倒這個不稱其職的塔陽,奪取他的領地,挾乃蠻之力東越杭愛山,一舉打垮已經被汪罕消耗得筋疲力盡的鐵木真,完成一統東西蒙古的大業。可是偏偏天不從人願,自己在乃蠻這邊連凳子還沒坐熱,不可一世的汪罕就如山崩地陷一般於瞬息間被鐵木真打倒,此時的札木合才深切得感受到了人算不如天算的遺憾與失望。
“鐵木真一定會進攻乃蠻的,乃蠻決不是鐵木真的對手。”
望着塔陽汗的那張彷彿塗抹了大量牛油的粉團臉,札木合在心中爲他判決了死刑。
得到確切認定後,古兒別速立刻提出要以可汗之禮來對待汪罕之首。對於她的提議,塔陽自是無有不從。當即傳令在宮帳內另外設立了一張御坐,用大塊的白色氈子鋪墊,又命人將汪罕的首級成殮在白銀盒子內,奉安於御坐之上。古兒別速則用飲宴的金盃承滿上好的馬奶酒,親自向首級致奠。樂師們奏起了名爲《懷先王》的哀樂,悠揚悽婉的韻調在宮帳內迴旋縹緲,令聞者動情,古兒別速居然還流下了幾滴眼淚,隨即作歌道:
你這折翼的蒼鷹哦,墮落在捏坤河畔(2),
卻從此再不能重歸霄漢。
無論你生前有過怎樣的心願,
現在還是喝上一杯掃去憂煩。
正當乃蠻人鬧得歡之際,一直不言不動,冷眼旁觀的札木合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汗父,你要什麼?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你爲何會發……發笑?”
他的聲音如此高亢,立時驚動了衆人。陰騭猝急的尾音使得一些膽小的女子已經開始瑟瑟發起抖來。男子們雖然膽子大些,也不免有一種陰風罩體的感覺。沉默許久,塔陽汗顫聲問道:
“古兒汗,你說什麼?再說清楚些。”
札木合點頭稱是,以低沉的聲音煞有介事地陳述道:
“適才我因爲懷念汗父,想仔細看清他的音容笑貌,於是便一直凝視着他的首級,不敢瞬目。誰知,我忽然發現汗父在笑。我開始以爲自己是悲痛過度以至產生幻覺,於是用力擦了擦眼睛定睛細看,結果發現他……他真的在笑。那笑容好生詭異,兩片乾癟的嘴脣那麼微微張開,露出殘缺不全的黑黃色牙齒,好可怕啊。他一定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想告訴我,因此我纔會情不自禁得發出了剛纔那樣的大叫。”
“這……這……這是爲何?我以如此厚禮待他,他還有什麼不滿足嗎?塔塔統阿,用你的博學來給我解釋一下。”
塔陽汗愈發驚恐起來,本已青灰的面色此時全然一片慘白。他望着自己的書記官,希望從他那裏得到解釋。
塔塔統阿便是鐵木真在那天夜晚對諸將提起的人物。他出身於畏兀兒豪商人家庭,幼而好學,年紀不大就已精通本族的文字,兼修吐蕃文、梵文、西夏文和波斯文,實是一位飽學多知的學者。然則幽冥之事在那個時代,即使對於學者而言也是未敢問津的畏途,因此他也只能根據自己所知的那些故老相傳之說來應付主君的提問:
“據臣下所知,死者頭顱如果無故發笑,必然是對眼前的人有所不滿,因此纔會給予嘲笑,同時也將自己的詛咒降臨到被嘲笑者的身上。汪罕的首級無故發笑,恐怕是因爲憎恨我們傷他性命的緣故吧?”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汪罕始終是我乃蠻的對頭,即使是死後也要做出對我不利的事情。好!既然你如此不識抬舉,那就不要怪我啦。”
聽到塔塔統阿的解釋,塔陽的身體忽然停止了顫抖,臉色也漸漸由青白轉爲不正常的嫣紅之色。恐懼達到極點的他不知是從哪來的勇氣,大步走到承有汪罕首級的銀質盒子前,一把將首級從盒子裏抓出,丟棄於腳下,然後雙腳輪流交替,奮力踩踏。幾腳過後,汪罕的一顆大好頭顱已經化作了一灘模糊的血肉,流出的膿血將華貴精美的地毯染出了一片污跡。
塔陽的行動,令全宮帳的人都一時怔住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位平時多走幾步都會喘息的主君居然作出如此激烈的行動。首先反應過來的是他的兒子古出魯克和可賀敦古兒別速。二人幾乎同時衝到塔陽的身邊,各自抱住他的左右肩膀,用力將他從汪罕首級的血泊前拉開,半強迫得將他送回御座。及至坐回御座中,適才暴跳如雷的塔陽這才如同泄氣的皮球般安靜了下來,全身虛脫得靠在古兒別速的懷中,口中大聲喘着粗氣。看來剛纔的一番劇烈運動,着實消耗了他的許多氣力。(3)
見塔陽恢復了常態,大將可克薛兀撒卜剌黑踏前一步,朗聲進諫道:
“可汗,你怎能聽信札木合的鬼話呢?象他這樣帶着殘兵敗將四處投奔的反覆無常之輩,口中之言根本不足爲憑。踏碎死者的頭顱會遭致天譴的,這就是札木合的詭計啊。聽,外面的狗叫得多麼淒厲,這纔是真正的兇兆啊。真正的詛咒不是來自汪罕,而是來自這個自稱古兒汗的無恥小人!”
“這位將軍就是當年不亦魯黑汗麾下鼎鼎大名的勇將可克薛兀撒卜剌黑大人吧?”
被譴責的札木合不慌不忙得問道。
“正是!你待怎樣?還要搖脣鼓舌地行險使詐嗎?這對我沒用的!”
“誤會啊誤會,我怎麼能對自己心中敬佩的勇將做出不利之舉呢?不過隨便問問確認一下而已。同時也想提醒將軍一句,你也是剛剛投效於我汗麾下的。由此說來,你我二人並無不同啊。爲何我的話就一定是說謊,打算不利於我汗,你的話反而卻是金玉良言呢?”
“你……”可克薛兀撒卜喇黑是戰場勇將,卻不善詞令,明知對方是巧言令色地推脫,卻又無言可解,一時語塞。
“好啦,好啦,你們都不要吵。我對你們之中任何一人的忠誠均不懷疑,都是來誠心助我的。如果尋根究底,一切的罪衍都來自鐵木真,是他吞併了汪罕的領地與人民,使他無家可歸,命喪我國。那麼汪罕所恨者一定是他,只要我們殺掉他,也就是爲汪罕報了仇,雪了恨。如今草原諸部幾乎都遭到了鐵木真的徵服,惟有我乃蠻還完好無損。鐵木真的野心是不會滿足的,他一定會進攻我們。與其坐待他大兵壓境,不如我們主動出擊。塔塔統阿,你立刻以我的名義致書汪古部阿喇忽失特勤汗,請他看在同爲突厥子孫的分上,與我聯合出兵,夾擊鐵木真。忽圖陽,你是使者,將我的話傳達給他:天上可以有日月並存,地上卻只能有一個可汗。請他做我的右手,爲了突厥人的榮耀,助我一臂之力,共同擊敗草原上的煞星鐵木真!”
塔塔統阿與忽圖陽同時領命,出離宮帳而去。對他們來說,現在遠離這個不祥之地是最爲明智的選擇。沒走多遠,他們又聽到宮帳內又傳來塔陽汗的聲音,纖細的嗓音被一股無名之氣所鼓動,變得尖利刺耳起來:
“傳令各部,集結兵馬,準備來年秋天馬肥之時與蒙古人決一死戰。”
“諾!”宮帳中響起一片呼喝之聲。
古兒別速卻有點不高興的樣子,她拉着塔陽的手臂嬌聲說道:
“那些穿黑衣的蒙古人都不洗澡的,渾身散發着惡臭。你何必招惹他們來呢?即使抓到他們的婦女,也要先讓她們洗過澡,然後才能讓她們去擠羊奶。她們只配做這個,所以我看還是讓他們留在原地到好。省得他們的臭氣沾染我們的宮帳,雖然這裏已經有點臭了。”
說到這裏,她故意用手帕掩住口鼻,向札木合投去輕蔑得一瞥。這一瞥立時令札木合怒火中燒,此時如非寄人籬下,早就拔出腰刀將這傲慢的女人砍爲兩截。但是他的臉上卻平靜依舊,反而回了古兒別速一個笑臉,然後轉過頭去,彷彿那一瞥與自己毫無關係一般。此時,一抹陽光透過宮帳的門縫斜斜得照在他的臉上,那道光線將他的臉分成明顯得兩部分陰影,在那陰影中,古兒別速倏然看到一絲狠戾陰冷的猙獰,立時感到一股寒氣籠罩了自己的全身,她不由得緊緊得抓住肩頭的薄紗,將自己的胴體裹得更緊些。
察覺到女人異狀的塔陽汗連忙關切地問道:
“我的可賀敦,你冷嗎?是不是不舒服?”
“哦,還好。”
古兒別速語焉不詳得應付着,心中在打着自己的算盤:自己以前總當札木合是個小醜,由此看來竟是低估了他。此人含而不露,確是個厲害角色。此等樣人尚且不敵鐵木真,那麼鐵木真又是何等樣人呢?她忽然對那個滿身臭汗的蒙古首領產生了一種好奇的探究之心,甚至因此生出了渴望一見的衝動。
這間宮帳中,除了古兒別速,還有另一個人在想着心事,雖然內容不同,但卻同樣沉默。此人便是大將可克薛兀撒卜剌黑。對於鐵木真,除了敵對關係之外,他並無惡感,從評價而言,至少在眼前這個貌似盟友,實則背後包藏着某種不可告人的禍心的札木合之上。但他更爲憂慮得是塔陽汗目前這種不正常的舉止。記得當年自己曾聽塔陽的父親亦難赤必格勒針對兒子的缺點做出如下評價:
“我兒塔陽與我完全不像。也許是生活太安逸了,缺乏磨練的他只是一個性情柔弱的紈絝少年,除了打獵的本事外,全無一點用場。當我百年之後,我十分擔心他不能保護百姓和領地,最終成爲別人的獵物。”
雖然蒙古入侵的威脅已經是有目共睹的不爭事實,主動出擊也確實比被動防禦要更爲積極,但是這樣事先未經任何籌劃就採取行動的輕率舉動卻絕非明智之策。然則,自己適才爲札木合所讒,已經落入有口難言的境地之中。何況以自己目前居於嫌疑之地的立場,卻也真是無從置喙。
“莫非真的是天要亡我乃蠻嗎?”
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起來。
聽着宮帳內到處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宣戰叫囂,真猜不透這些從未與蒙古人交戰過,甚至對蒙古人毫無瞭解的人是從何處得來的這種必勝信心。念及於此,這位身經百戰的大將惟有搖首嘆息——
(1)不必驚訝,這只是遊牧民族的一種普遍習俗而已。其出發原點乃是基於增加部落人口的考量,雖然塔陽的用心並非如此。
(2)捏坤(N-kun)河,根據《祕史》記載,汪罕就是在這條河邊被乃蠻人俘獲並遭到殺害的。
(3)關於此段事蹟見於《祕史》,不過《拉施德書》對此卻有着不同的說法。他認爲塔陽試圖通過珊蠻巫師來與汪罕的頭顱交談,但是汪罕的頭顱卻只對他吐了幾下舌頭而已,因此遭致了塔陽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