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德退回了城內,速不臺看着博日格德道:“怎麼樣?”
博日格德道:“咱們以前的確小覷了漢軍,其軍之勇猛,絕不會弱於咱們。”
聽了這話,速不臺道:“明日我親自會一會他們,我倒要看看他們有什麼厲害的。”
這樣想着,博格德道:“大帥若是能親自出手,對方定然是土崩瓦解,不堪一擊。”
速不臺聞言沒有說什麼,只是目光之中多了幾分戰意,他已經多長時間沒有遇到像樣的對手了,這些漢人引起了他的興趣。
而漢軍陣中,張定邊看着略顯狼狽的傅友德道:“友德,你這太冒險了,身爲一軍主帥,怎麼能事事當先呢?”
傅友德聞言道:“哎,大帥,你可說錯了,作爲主帥應該穩坐中軍,但是我乃先鋒官啊,先鋒官就應該橫衝直撞,哪能唯唯諾諾,不向前呢?”
張定邊道:“那也不必,每戰必當先吧,另外我記得你以前穿的是黑甲啊,何時換成了這亮銀甲,你是生怕敵人不能一眼在人羣之中找到你這個先鋒大將是吧?”
張定邊說的很有道理,按照軍事常識,主帥不應該主動暴露自己的位置,而應儘可能僞裝自己,穿最普通的鎧甲,可傅友德卻換上了一身亮銀鎧甲。
這鎧甲帥是帥,但是到了戰場上,那就是活靶子,誰看到不覺得他是個大官?這真是生怕敵人不知道你官大啊。
張定邊這時恨不能說,你咋不在腦袋上插兩個唱戲的沖天翎,跟孫悟空似的多帥啊!
倪文俊在一旁看着張定邊訓傅友德道:“哈哈哈,我覺得友德乾的不錯,這當先鋒就要一馬當先,豈能落於人後,哈哈哈,幹得漂亮。”
張定邊看着唯恐天下不亂的倪文俊道:“倪帥,你不能鼓勵這不良之風啊。”
倪文俊見狀哈哈笑道:“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這時傅友德道:“大帥,我知道錯了,明天再攻城的時候,我定會注意。”
“明日?”
張定邊聞言道:“不不,明日不戰了。
傅友德一聽這話,頓時愣住了,看向倪文俊。
“不戰了?”
倪文俊沉默不語,傅友德道:“敵軍今日大戰,明日必然疲憊,咱們何不一戰呢?”
張定邊道:“再打下去就是用人命去填,咱們漢人的命可是很值錢的,等,等火炮上來,本帥親自會一會這速不臺!”
傅友德聞言道:“那還要三天。”
張定邊看着傅友德道:“七個月都等了,還差着三天不成!”
傅友德聞言沒說話,倪文俊也不多言,這時就等着漢王府科學院送來的新式火炮。
速不合他們並不知道張定邊在等火炮,於是在內城加強防禦,可是等了一天,也沒有等到張定邊的進攻,速不臺緊皺眉頭。
一日,兩日,三日。
速不臺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爲何不進攻?”
速不臺大聲質問,聽了這話,博日格德道:“不知道這幾日他們只是列陣,並不進攻,好像在等什麼?”
“等什麼?”
速不臺眉頭緊皺:“給我查,一定要查到他們到底藏了什麼!”
“是!”
博格德立刻應是,於是探馬立刻撒了出去,不過張定邊這時也派人堵住了他們要查的方向,一夜過去並沒有什麼收穫,次日張定邊便親率大軍前來扣關。
第四日清晨,天未亮透,倒馬關內城已進入最高戒備。
博格德在城頭站了整整一夜,沒查到漢軍爲何停戰三天,他是寢食難安啊。
此時東方泛起魚肚白時,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也捕捉到地平線上那一片緩緩移動的陰雲——漢軍主力。
與傅友德的先鋒軍不同,這一次出現在視野中的,是真正的戰爭巨獸。
旌旗如林,槍戟如葦,數萬大軍列陣而行,步伐整齊劃一,踏地之聲如雷滾過原野,連關牆上的塵土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中軍大旗下,一員大將端坐馬上,玄甲黑袍,即使相隔數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漢軍大帥,張定邊。
“到底還是來了。”博日格德低聲自語,扶着城牆的手指微微發白。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那份沉重依然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將軍,你看那裏。”副將聲音發顫,指向漢軍陣後。
博日格德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驟然收縮。漢軍陣後,數十輛被油布覆蓋的巨物正被緩緩推上前線。
那些物事形似巨大的木箱,下有輪,雖然看不清具體形制,但直覺告訴他,那絕非尋常攻城器械。
“傳令全軍,準備死戰。”博格德的聲音異常平靜,“今日,要麼守住倒馬關,要麼,與此同殉。”
“諾!”副將抱拳離去,腳步卻有些踉蹌。
博格德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越過漢軍大陣,望向更北方。而此時後方也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着就見速不臺來到了城牆之上。
“大帥!”
博日格德行禮,速不臺道:“你來指揮,我來掠陣。”
“是!”
說着,博日格德心中便有了幾分主心骨。
此時漢軍陣前,張定邊勒馬遠眺,那雙眼睛明亮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他看了一會兒內城城防佈局,微微點頭:“博日格德,名不虛傳。一日之間,竟能將破損處修補至此,守城之能,當世罕有。
緊跟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站在城牆上如鐵塔一般的速不臺,金帳汗國第一猛將。
而速不臺也看到了他,二人四目相對,戰意油然而生。
張定邊這時沒有廢話,抬手道:“進攻!”
“諾!”
巳時初,漢軍動了。
與昨日傅友德的試探性進攻不同,這一次,漢軍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
數萬大軍分成三路,同時猛攻內城東、西、北三面城牆,雲梯如林,箭如飛蝗,衝車在重盾掩護下緩緩推向城門。
城頭,博日格德親臨一線指揮。他消瘦的身影在城樓上來回奔走,聲音早已嘶啞,但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果斷:
“東牆第三段,漢軍已登城,調預備隊上去!”
“西牆滾木用盡,換金汁!”
“北門注意衝車,準備落石!”
守軍在他的指揮下,爆發出驚人的韌性,箭矢用盡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完就用滾木,滾木用盡就將燒沸的金計兜頭澆下。
每一寸城牆都在反覆爭奪,漢軍數次登上城頭,又被守軍以命相搏趕了下去。
血,浸透了城頭的每一塊青磚,屍體堆積如山,有些地方已高過垛口,後續的士兵不得不踩着同袍的屍身繼續戰鬥。
戰爭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傅友德率陷陣營猛攻東牆,他單手槍勇不可當。連續挑翻七名守軍後,他終於在東牆打開一個缺口,數百漢軍精銳隨即湧上。
“堵住!”博日格德嘶吼着親自帶人衝來。
他並非以勇力見長,但此刻手持彎刀,竟也砍翻了三四名漢兵。主將如此,守軍士氣大振,雙方在狹窄的城牆上展開慘烈的白刃戰,每進一步都要付出數條性命。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日頭漸漸升高,戰場上瀰漫的血腥味在高溫下越發刺鼻。漢軍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守軍雖然死戰不退,但人數正在急劇減少。博日格德清點過,還能戰鬥的已不足三千,且大多帶傷。
“將軍,北門告急!衝車已破外門!”傳令兵滿臉是血地奔來。
博日格德心頭一沉。北門是內城最厚實的城門,包鐵裹銅,按理說至少能撐半日。但漢軍不計代價的猛攻,加上前兩日的消耗,城門終於支撐不住了。
“按第二套方案,放他們進來。”博日格德咬牙道。
“可是將軍,陷坑只能困住第一波......”
“執行命令!”
北門外,漢軍見城門破裂,歡聲雷動。數百重甲步兵推着衝車,撞開最後一道門閂,蜂擁而入。
然後,他們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衝在最前面的數十人猝不及防,跌入深達一丈的陷坑。坑底密佈削尖的木樁,跌落者非死即殘。後續漢軍急忙止步,但已衝入甕城的數百人卻成了甕中之鱉。
“放箭!”博日格德在城頭冷聲下令。
甕城四周的藏兵洞中,早已埋伏多時的守軍現身,弓弩齊發。入城的漢軍無處可躲,頃刻間被射成了刺蝟。
但漢軍實在太多了,第一波倒下,第二波踩着同袍屍體繼續衝鋒。
陷坑很快被填平,守軍的箭矢也漸漸稀疏。當博日格德下令傾倒最後一批金計時,漢軍已衝破了甕城,開始撞擊內門。
“將軍,守不住了......”副將聲音發顫,他左臂中箭,只用布條草草包紮,鮮血已浸透半邊身子。
博格德望向城外,漢軍雖然損失慘重,但兵力源源不絕,這次衝鋒真的是奔着決戰而來的啊!
“傳令,所有人退守內城最後一道防線。”博日格德緩緩抽出彎刀,刀身映出他滿是血污的臉。
殘存的守軍默默集結到內門之後。這裏已經是內城最後一道屏障,一旦被突破,倒馬關將徹底易主。
城外,張定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時他抬頭看到了速不臺依舊站在城牆之上,不見慌亂。
“大帥,是否讓末將再衝一次?”傅友德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身後的陷陣營只剩下不足五百人,但個個眼神兇狠,如同受傷的狼羣。
張定邊沒有立即回答。他望向內城,守軍雖然殘破,但戰意未消,博日格德用兵如釘子,一寸一寸地消耗着漢軍的兵力與士氣,而且速不臺還在那裏紋絲不動,不知作何想法。
不管了,管你有什麼想法,在我大炮面前,全都是渣渣!
“傳令,前軍後撤三百步。”張定邊平靜道。
“大帥?”傅友德問道:“要用那個了?”
“執行命令。”張定邊的語氣不容置疑。
“嗯!”
傅友德立刻傳令,前軍開始緩緩後撤。城頭守軍見漢軍突然撤退,先是一愣,繼而爆發出微弱的歡呼————他們以爲漢軍終於力竭,要休整再戰了。
不過城牆上的速不臺卻眉頭緊鎖。他與張定邊雖未謀面,但從其用兵風格可知,此人用兵如弈棋,每一步皆有深意。此刻突然撤軍,必有蹊蹺。
然後,他看到了。
漢軍陣中,那些被油布覆蓋的巨物被緩緩推到了陣前。油布掀開,露出下面黝黑猙獰的鋼鐵造物。
形似巨筒,長約丈餘,口徑如碗,通體由精鐵鑄造,架在特製的木車上,尾部有複雜的機括結構。數十名漢軍士兵圍在周圍,有的在調整角度,有的在搬運黑乎乎的圓球狀物事,還有的往筒內填入某種黑色粉末。
“炮,炮嗎?可是太大了吧!”副將喃喃道。
速不臺沒有回答,一種莫名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那些東西很危險,非常危險。
漢軍陣中,張定邊對身旁一位身穿白大褂的老者微微頷首:“有勞了。”
老者鬚髮皆白,但雙目炯炯有神,正是黃州府科技學院的火器專家。他捋須一笑:“大帥放心,此等利器,今日定教胡虜見識見識。”
說罷,他親自走到一門鐵簡前,仔細檢查了角度、裝藥,然後接過火把,對張定邊點點頭。
張定邊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右手。
整個戰場突然安靜下來。風停了,雲住了,連鳥雀都彷彿屏住了呼吸。數萬雙眼睛,漢軍與金帳汗國的士兵,都盯着那隻舉起的手。
“放。”
張定邊的手重重落下。
玄機子將火把湊近鐵筒尾部的引信。
“嗤——”
引信燃燒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下一刻,天地間響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巨響。
那不是雷聲,雷聲沒有這般暴烈;也不是地裂,地裂沒有這般尖銳。那是某種洪荒巨獸的咆哮,是來自九幽深處的怒吼。
“轟——!!!"
第一門鐵筒噴出數尺長的火舌,一顆黑色鐵球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扭曲的軌跡,重重砸在內城城樓之上。
沒有慘叫聲。
因爲被直接命中的那段城牆,連人帶磚,瞬間化爲齏粉。
衝擊波向四周擴散,方圓十丈內的守軍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拋飛,落地時已不成人形。
碎石、斷肢、殘破的兵器雨點般落下,城樓塌了一半,煙塵沖天而起。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守軍、漢軍,甚至戰馬,都被這突如其來,超越認知的恐怖威力震懾得動彈不得。
博日格德距離爆心稍遠,但也被氣浪掀翻在地。他掙扎着爬起,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只能看到周圍士兵張着嘴,表情扭曲,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然後,第二聲巨響傳來。
接着是第三聲,第四聲......
數十門火炮依次開火,黑色的鐵球如隕石般砸向倒馬關內城。每一發炮彈落下,就有一段城牆崩塌,一羣守軍化爲血肉。青石壘就的城牆,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天罰......這是天罰啊!”有守軍丟下武器,跪地嚎哭。
“長生天,您拋棄了您的子民嗎?”
“逃,快逃!”
崩潰,從第一發炮彈落下時就開始了。
面對刀槍劍戟,這些草原勇士可以死戰不退;面對雲梯衝車,他們可以血戰到底。但面對這種超越理解的力量,勇氣失去了意義。那不是戰鬥,那是屠殺,是神明對螻蟻的踐踏。
博格德想吼,想制止逃,但他的聲音淹沒在連綿不絕的炮聲中。他看見身旁百夫長被一塊飛濺的碎石擊中頭顱,半個腦袋不見了。他看見跟隨自己十年的親兵被坍塌的城牆活埋。他看見那些悍勇的戰士,此刻像受驚的羊
羣一樣四散奔逃,然後被下一發炮彈撕碎。
這就是張定邊的殺手鐧。
黃州府新式火炮,是威力巨大,已經超越這個時代的火炮。
無窮的炮彈傾瀉而下,那面不改色的速不臺也滿臉震驚,看着空中的炮彈:“這,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