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街,這是去哪,他也無心留意周圍,但凡被警察抓住的人一般是沒有心情欣賞風景的,滿腦子考慮的都是怎麼來應付麻煩,怎麼儘快脫身而已。他們一直來到一座大院裏才停住,東東經過大門時注意到長條形的白牌子上有‘--派出所’的黑色大字,再上面的名稱沒有看清。這個院子裏除了進出的警察,可能就是有問題的人,好人是不會來這的。
東東被帶到一個房間銬在水管上,便沒人理他了,別人忙忙碌碌,有說有笑,東東不忙,卻只想哭。過了很長時間,那名熟悉的警察這才把他帶到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有桌有椅,有火爐,還有兩名沉默的警察,歲數一老一小,身材一胖一瘦,但共同的特點就是都用那種瘮人的目光盯着他,盯的他直哆嗦,他覺得自己一定得了警察叔叔恐懼症。帶他來的警察讓他站好後就出去了,過了好一段時間的沉默,他覺得這段時間比過一年還難熬,這個房間雖然很暖和,但他寧願在街上待着。
“叫什麼?”終於有人問話了,是那位歲數較大的老警察。
“白衛東”
“多大了?”
“十四歲”
“家是哪的?”
“煙臺棉紡宿舍大院”
“煙臺?”對方好象有些驚異,接着問:“來這幹什麼?”
“找我舅舅”
“你舅舅是誰?”
“他叫高柱,就在商店上班”
“找到了嗎?”
“沒有”
“爲什麼沒找到?”
“他沒上班”
“既然沒上班,爲什麼不去家裏找?”
“我如果知道家就不去商店了”東東不覺硬氣的回答,他知道自己沒幹壞事,再說舅舅也可以證明他是來找人的,所以也就不怕了。
“呵呵”問話人不禁冷笑一聲,又問:“你和誰來的臨沂?”
“就我自己來的”
“爲什麼不和大人一塊來?”
“大人都死了”
對方好象很喫驚,繼續問了許多關於他的身世和來歷,這才把話題引入正軌。東東也實話實說,唯獨不提少管所的事。
“來找高柱幹什麼?”
“找我妹妹”
“那麼好,你交待吧”這句問話很有意思,對方不提交待什麼,只說讓交待,看來是在有意給他增加思想壓力。
“交待什麼?”
“你說交待什麼,我看你這個小混蛋就不是個好東西,人不大,倒油嘴滑舌的--快說!昨天晚上都幹了些什麼?”
“昨天晚上我很冷,走到商店跟前時正好看見有兩個人在抬東西,我以爲是商店的人,就過去問有沒有地方可以暖和一下,他們就讓我進庫房裏睡覺,我就去了,等到早晨時才發現鎖是被撬壞的”
“說的好,有人偷東西,然後再讓你進去睡覺,你哄鬼呢?你以爲這是什麼地方?是你家嗎?想講什麼故事就講什麼故事,我看你是想捱揍了!”年輕的警察忍不住生氣道。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真什麼真?你以爲我們閒得沒事在逗你玩哪?快說!昨晚和誰一塊乾的?以前還偷過什麼?快說!”
東東干脆把嘴一閉,什麼也不說了,他知道現在怎麼解釋也沒用,這種地方是不能白來的,就是沒事也得說出點事來,否則對方和你完不了。
“這個小王八蛋,嘴還挺硬!”年輕的警察已經火了。
“小王,別這樣”老警察提醒道,然後又轉向東東問:“白衛東,我們既然帶你來這就說明你有問題,在我看來,你的問題還很嚴重,不過,我們知道你是被人利用,你只要交待清楚,我們就會從輕處理你,如果堅持壞念頭,你也能想到後果,我們已經知道了你的同夥,你不先說,等他們說出來就晚了”
東東簡直哭笑不得,他一直以爲幼兒園的阿姨會編故事,沒想到警察叔叔編得更好,他如果真幹了壞事,聽完這番話一定會哭着說:“叔叔,我交待,我一定說實話--”可他什麼也沒幹,就是想交待也沒有交待的內容。對方見實在問不出什麼來,便叫人把東東又帶回到那間空房子裏銬起來,他原以爲和風細雨過後一定是一陣電閃雷鳴,沒想到什麼也沒發生。就這樣一直等到中午時間,他發現不但沒人理他,許多警察都下班回家了,他不明白是否把他給忘了。其實警察怎麼會把“小偷”給忘了,他正納悶地向窗外觀看,一位執班警察開門進來,還端着一隻飯盒,警察把飯盒放在椅子上,打開東東的手銬說:“小傢伙,你有功勞啊,喫吧,不管怎麼樣,飯還是要喫的嘛”東東看着飯盒反而更加不安起來,他沒想到警察還能給飯喫。
“愣什麼?喫吧”警察主動打開飯盒蓋。嗬!飯菜真不錯,白白的饅頭,香噴噴的豬油炒白菜,東東就是在家都喫不上這麼好的東西。
“我不喫”
“爲什麼?”
“我怕喫了會真得承認偷東西”他不知道怎麼冒出這麼一句。
“呵,你這個小東西,還很會裝洋蒜的,是你乾的跑不了,不是你乾的也冤屈不了你,到底怎麼回事下午就知道了,快喫吧,我還不捨得喫這麼好的菜呢”
“那你就喫吧,我不餓”東東連看也不看。
“你這個傢伙,想幹什麼?真是給臉不要臉!”警察不由生氣地又把他銬起來,端起飯盒走了。
東東這回徹底得到了安靜,便研究起了這付手銬,琢磨着如果不用鑰匙是否能打開它,他可不想在這傻等着忍受恐懼,一但有機會還是趕緊逃走,他一點都不信任警察。望着這付銅手銬光滑的內徑,估計這東西一定銬過不少人,否則不會磨得這麼亮。他又看到被鎖住的這根水管也非常光滑,與人等高的這一段沒有絲毫鏽跡,水管上下各安有一個釘進牆壁的固定架,非常結實,他就被銬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就算不打不罵,在這立一晚上也夠受的。
下午,該來的人來了,不該來的人也來了,東東再次被帶到那間辦公室,再次面對着那一老一少的警察。
“白衛東,考慮的怎麼樣?”還是老警察先發話。
“叔叔,請你相信我,昨晚的事真不是我乾的”東東非常真誠地說。
“我們給你時間考慮,你就考慮出這麼一個結果來?”
東東一聽這種口氣和上午一樣,不由失望地嘆息一聲閉口不言了。
“怎麼樣?想什麼呢?怎麼不說話,給你的飯也不喫,想幹什麼?”老警察問了半天見沒有回答,不由一笑道:“你既然不承認偷過東西,一口咬定是來找人,也好,我現在就讓你見一個人--”他說完向年輕的警察點點頭。年輕警察起身出去了,不一會就領着一個人進來,這個人大約三十多歲,高個,長臉,身瘦,兩隻眼睛非常靈活,卻又顯出一種不安。東東也看到了,是個陌生人,他不明白對方爲什麼會帶這個人來。
“白衛東,你認識他嗎?”老警察問。東東搖頭。
“說話!”
“不認識”
“那麼你認識這個小孩嗎?”老警察又問被領來的人。
“不認識,我怎麼會認識他?”來人雖然這麼說,可神情卻非常緊張,好象怕東東什麼。東東雖然不認識此人,但總覺此人的聲音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聽過。
“哼!白衛東,你不要耍小聰明瞭,我告訴你,他的名字叫高柱,也就是你所說的什麼舅舅”老警察這句話一出,不光東東大喫一驚,連這個人也大喫一驚,而且這個人的表情比東東更復雜。不過警察並沒有注意這些,他們只盯着東東。
“啊?!什麼?您就是我舅舅?--舅舅!我是東東啊,我就是高華的兒子,貝貝是我妹妹!”東東高興地說,他想不到這麼意外的見到舅舅,既然能見到舅舅,那麼就等於能見到妹妹了,他心想怪不得此人的聲音耳熟,也許是舅舅和媽媽說話有相似的地方。
可沒想到的是,東東還是空歡喜了一場,這個人剛纔還表現的非常驚異,現在又換成一種非常放心的表情,搖搖頭說:“我是有個姐姐叫高華,不過我們好多年沒有聯繫,她的確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不過她兒子,也就是我的外甥不叫白衛東,應該叫白熇輝”
“是的,沒錯,我以前的名字就是叫白熇輝,是媽媽在我十歲時改的名,您不信去問我妹妹”
“孩子,不論你是誰,難道還要讓我去煙臺跑一趟?”
“舅舅,我妹妹不是在您家嗎?是您從我姥爺家接走的呀?”東東着急道。
“孩子,你可能認錯人了,不知道你是怎麼打聽到我的名字?”
“舅舅,我確實是您的外甥,您怎麼不相信我?”東東這回可真急了。警察都不插話,只是靜靜觀察着。
“孩子,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我不認識你是因爲我見過我的外甥,就算他這幾年長大了,可也不至於一點印象都沒有,我這幾天正休病假,還要麻煩民警同志專門爲這個事費心”看來這個人已經不想再待下去了。
東東徹底被搞懵了,他想難道真得找錯人了?可此人既然知道他以前的名字,和媽媽的名字,就說明對方是他舅舅,如果是這樣,那麼舅舅爲什麼要說見過他的假話?他們從未見過面,最多是媽媽曾給這位舅舅寫過幾封信。而且對方一直不提從紅衛村接走妹妹的事,姥爺雖然瘋了,可他相信姥爺說得話是真的。
“好了,高柱同志,非常麻煩你呀,你確實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如果有問題的話,我們可能還會找你,這樣吧,請你把家庭住址留下,省得再麻煩居委會的同志跑腿”警察也認爲該結束了。
“好的,好的,小事一樁嘛”此人寫好地址,與警察握手離去。
“舅舅!等一等--!”東東喊了一聲要追出去。
“幹什麼?你這個小騙子,裝得還真象啊,我現在懷疑你是不是連白衛東這個名字也是假的?”年輕的警察把東東一把推到牆上。
“我們差點上了這個小混蛋的當,這個兔崽子,別看歲數不大,一肚子壞水!”老警察也開始罵人了。
東東實在沒說的了,他覺得一定出了什麼大問題,他倒不擔心自己的處境,而是考慮妹妹可能出了事。他的腦子雖然很亂,可他已經認定剛纔那個說假話的人就是他的舅舅,就是那個柱子,就是他媽媽的親弟弟。
“好好收拾收拾這個小混蛋,這個小東西真他孃的壞透了!”老警察說着又招呼進來一個年輕的警察,自己卻出去了,可能是不忍心看到下面的情景吧。
兩名警察不由分說把東東反銬起來,其中一人提着手銬,掐着東東的脖子使勁向下按,另一個人拿着一根棍子,朝東東屁股掄圓了抽打起來。一時間,鑽心的疼痛使東東緊咬牙關,嘴脣都咬破了,可他堅持着一聲不吭。不一會,他已經滿頭是汗,雙眼瞪得似乎要把眼球擠出來。他又盯住了桌上的一頁材料,上面有高柱的地址,他一面強忍疼痛,一面不停地默唸道:“沿河北街32號,沿河北街32號,沿河......”他念着念着就覺得眼前模糊起來,腦袋也變得越來越沉重,直到昏了過去。他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停得手,什麼時候把他放在一把椅子上,等恢復一些神智,只是糊里糊塗聽到說話聲。
“老張,這小傢伙真是個賊骨頭,打死也不吭聲”
“怎麼樣?沒事吧?”
“沒事,只是昏了過去--老張,你說是不是他乾的?”
“我也沒把握,我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硬骨頭,就是再厲害的賊也喫不住這幾下”
“下面怎麼辦?”
“等他醒了再說,你們搜搜他的身”
東東此刻已經恢復了知覺,隨之難忍的劇痛也充滿全身,就這一會的功夫,他的臉色刷白,嘴脣就象一個星期沒喝水一樣,裂開一道道血口,他見有雙手在身上翻來翻去,卻沒有力氣動彈。
“老張,你看,他身上只有這個”對方搜出一張紙遞給老警察。
“哦--我覺得這個小傢伙就不對勁,還真是不簡單,小小年紀就坐了三年少管,看來還是個老手!”老警察好象有了重大發現。東東看見他們搜走了那張乘車都不願拿出來的少管所的釋放證明。
“喂,白衛東,你聽着,你不要以爲嘴硬就沒事了,我們知道你幹了什麼,象你這種人半夜三更跑到商店庫房裏,誰能相信是爲了睡覺?”老警察見他清醒過來湊近說。東東也正視着對方不說話。
“你要明白你的下場,對抗法律只有死路一條,你冒充找親戚盜竊國家財物,你以爲不承認就完了?你想錯了,我最後再問你一遍,這也是你最後一個機會,還是那句話,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昨天偷得東西都放哪啦?和誰一起作的案?說!”
東東動了動嘴脣,老警察緊盯着,他憑直覺斷定這個小東西已經堅持不住了。
“呸!”誰也沒有想到,東東竟然把一口含在嘴裏的苦水吐了老警察一臉,因爲太出人意料,老警察不由愣住了。旁邊的警察一時抑制不住怒火,一頓大耳光,東東眼前立刻是金光閃閃,耳邊鐘鼓齊鳴,不過他已經看慣了這種金光,聽慣了這種聲音,他只是緊閉雙眼,不停地默唸:“沿河北街32號,沿河北街32號,沿......”
“老張,這個小王八蛋太不是東西,你先出去,我今天不把他整服就不姓王!”
“算啦,把他帶走吧”老警察搖搖頭,他知道東東既然敢吐他,就已經不在乎什麼了,他當警察已有二十年了,也破過無數的案子,也抓過無數的罪犯,可還沒有一個人敢吐他,他暫時對東東是沒有辦法了,不過在心裏也更激起一定要破獲此案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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