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夜越發變得陶醉。
左溢說着要再去弄點酒來就衝去了裏面，而雲慕宸則獨自站在那邊，面朝着大海。
我起身朝他那邊走了過去，走到他旁邊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他扭頭看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海風吹在我的臉上，有些冷。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開得口，只知眼前的男人臉上閃過一絲驚愕，然後故作無事地說：“這樣也好。她撐得也很辛苦，也該放她走了。”
直到他臉上的堅強在傾刻間瓦解，快速說了句：“你回去吧，我一個人靜一下”。
可是我怎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分明知道他會有多麼痛苦。
他故意轉過身去，沒有一點聲音，肩膀卻在不自覺地抖動。
我的心立即痛到難以形容，繞到他面前，看見他已淚流滿面的臉。我伸手爲他試淚，輕聲說着：“哭吧。我在這兒，哭完就好了。”
他眼睛裏的淚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全數湧了出來，帶着全部的不捨和痛苦。
我強忍住眼淚：“我在這兒，我會一直陪着你。”然後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
他在我的肩頭哭泣，似一個無助的孩子。
突然間，我好慶幸自己還在這裏……在他的身邊……
……
翌日。
我陪他去帶回了他母親的骨灰，送去他爸爸身邊。天氣難得風和日麗，他們終於得以相伴左右。
雲慕宸一直很平靜，我在旁邊陪着。
一切安置妥當，我們坐在這個風景如畫的山頭，在陽光下面並肩而坐，笑而不語地看着彼此。
能看見他臉上有笑容，我就覺得安心。
他似是想起什麼，然後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副耳機，把其中一隻給我。
“什麼？”我不明所以地邊問邊戴上，不一會兒，裏面就傳來一首我曾經最愛的旋律。
以前，我們也是這樣坐在一起，聽着英文老歌，然後閉上眼睛就似飄浮在雲朵之上。
雲慕宸的模樣，這時候看起來，似乎一丁點都沒有變。只是我們的心情……都沒了以前的輕鬆。眼神，也沒了以前的……清澈。
但我們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就足夠了。
“簡喬。”
“嗯？”
“若是有來世，我們還會不會遇見？”
我笑着搖了搖頭。
他明顯失望，笑着問：“爲什麼？就如此不待見我？”
“不是遇見。”我很嚴肅地回答，“而是……你必須來找我。”
他笑着蹙眉。
我也不知爲何會有這樣的想法，憑着直覺說：“第一次見面，是我先找上的你。如果下一世，輪到你先來找我。”
雲慕宸看着我，眼睛裏有種揮不之去的傷感，許久才揚起那漂亮的嘴角：“下一世……我會的。”
“肉麻。”我笑着扭過臉去。
“簡喬。”
“嗯？”
“其實……”他聲音平淡，“我知道諾諾並不是我的女兒。”
我愣住。
“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溫柔地看着我，“那次在醫院見到諾諾那次，我就有查過。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再受到什麼刺激。”
“抱歉。”我說。
他笑笑：“沒關係。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而且……我真心喜歡諾諾，在我心裏，她就是我的女兒。”
我伸手撩開被風吹亂的頭髮,笑着湊過去：“不然……諾諾認個乾爹？”
雲慕宸噗地一笑，搖了搖頭，然後溫暖的掌心撫過我臉頰：“簡喬，只要你好，諾諾好，就夠了。”
“我知道。”
……
雲慕宸將我送到家門口，就走了。
我剛拿出鑰匙，就見夢瑤從旁邊走了出來。
她沒有化妝，素顏的樣子看上去有些憔悴。我立馬防備地挺直後背，抿緊嘴脣，嚴陣以待。
“簡小姐。”她微微低着頭，似難以啓齒，“我可以……見見諾諾麼？”
“她現在不會想見你。”我直言，“你若不想又看見她反應激烈，最好還是離開。”
她眼睛裏盈滿了淚：“我求你。”
她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爲，已經把我所有的同情和諒解都磨滅乾淨，冰冷地轉身就要進去。
“簡小姐。”夢瑤一把拉住我胳膊。
我扭頭朝她看去時，她已經放下重心，彎曲膝蓋跪在了地上。
我擰眉：“你起來。這是幹什麼？”
她流着淚，聲音沙啞地苦苦央求：“我知道自己很不要臉。你爲諾諾付出這麼多，我卻要來將她奪走。我也告訴自己，就遠遠地看一眼就好，只要她過得健康快樂就好。
“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我想要給她最好的，也想每天在她睡覺時給她講一個故事，說一句晚安，再給她一個吻。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一閉上眼睛就覺得自己快瘋了。
“簡小姐，我求你了。把諾諾還給我吧。我一定會好好撫養她的。求你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彌補錯過的一切。我保證，每年都會帶她回來看你的。我是她的親生媽媽啊，我是真的愛她的。”
我鼻子發着酸，一直看着別處，不願看她到底有多麼卑微和可憐。就算她不要尊嚴，就算她什麼都不要了，又如何？諾諾就是我的生命，是我的一切。
我緩緩蹲下身去，與她視線平齊。
“你以爲諾諾跟我沒有血緣關係，我就真的可以說放手就放手麼？”我輕聲說，“諾諾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也是我融進身體裏的肉。你疼，我也疼。我不能放棄諾諾，真的不能。”
“就算我這樣求你，也不行？”
我搖了搖頭：“我也求你，不要把諾諾帶走。”
“唐夜說過的，你就要跟那位左公子結婚了。諾諾跟着你，只會是你的負擔。”
我愣住。
“你會有全新的家庭，也會生屬於自己的孩子。到時，諾諾難免會受冷落。讓諾諾跟着我，不是兩全其美麼？這並不會改變什麼，諾諾依然也是你的女兒。”
“唐夜……”可我的思緒已經被其它佔據，“找到你，不是爲了讓你來搶走諾諾，以此作爲懲罰讓我痛苦？”
夢瑤有些猶豫地看着我。“他沒有這樣說過。他與我說的最多的，是你選擇了那位左公子，定會因爲帶着個孩子，不受公婆喜歡。在那樣的家庭，不生下繼承人，你會承受很大的壓力。
“但他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手，所以讓我無論如何也要要回諾諾的撫養權。這樣我能得回女兒，你也可以重新有自己的孩子。”說到這裏，她面露不甘，
“但上次，他又讓我走，不要再跟你爭。還威脅我，讓我馬上離開。我承認，我不想放棄前途。但……我也不想放棄諾諾。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這樣好不好？”
“你起來吧。”我伸手扶她，“我什麼都不要。如果結婚會成爲我失去諾諾的原因……那麼我寧願永遠不結。”
我把狠話說下，然後就開門進去。
唐夜並不是爲了我，並不是。我反覆這樣告訴自己。他要的就是毀滅，纔不是爲了我。
晚上，諾諾抱着枕頭要跟我一起睡。
我知道她最近受了不小的驚，所以抱着她一直沒有鬆手。
腦海裏再次浮現夢瑤那苦苦哀求的樣子，我嗅着諾諾的髮香，還是忍不住覺得難受。
“諾諾。”我輕聲喚她。
她在我懷裏蠕動了兩下：“媽媽，別趕我回房間。我就在這兒，我想你抱着我。”
我笑笑：“今天……夢瑤來看你了。媽媽看她的樣子有些可憐，心裏面有點難過。”
“媽媽。”諾諾臉皺成一團，不滿地抗議，“你不要提她好不好？”
我笑着揉開她的臉：“你看你，非要把皺紋都弄出來才高興是不是？”
“反正不準提她！”諾諾很認真地表明，“她要是再敢來找我，我就……”她想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什麼真正的狠話來。
“得了。”我拉她躺好，“你個小孩子，哪來那麼多的氣？！”
諾諾嘟噥着小嘴。
我笑笑：“行了。你可以生她的氣，但是不能再對她不尊重，聽見了沒有？”
“爲什麼？是她扔的我，是她自己不要我的。我恨死她了！”
我理解，但還是忍不住要替夢瑤說話。不光是因爲夢瑤可憐，而是我不希望諾諾恨任何一個人。
仇恨，我知道有多麼痛苦。
“諾諾。”我摸着她的腦袋，“她是做的不對，但也有她可憐的地方。大人總有很多的無奈，所以犯了錯。她知道自己是錯的，所以也一直在內疚懺悔。”
“那她回去慢慢懺悔啊，爲什麼又要來做壞事？”
“因爲她也想諾諾回到身邊。不管怎麼說，她始終是你的親生媽媽。”
“我只有你一個媽媽。她不過就是一個壞女人。”
“諾諾，我剛纔說了，你可以生氣，但還是要給她尊重。”我語調認真，“你在她的身體裏十個月。就衝這一點，你也要尊重她。”
諾諾不情不願地點頭。
我不想勉強她，摸着她的頭，擁她入懷：“好了。沒有什麼事，什麼人可以分開我們。睡吧。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媽媽。”諾諾又說，“如果以後，你和左叔叔想要再生一個小孩子，就生吧。只要……你別不理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