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的拍攝節奏很緊湊。
雖然這部羣像電影裏男性角色的戲份比較多,但這是葉滿第一次拿到女一號,她在鏡頭後面做了不少的功課。
連熬幾個大夜後,姜導突然給她放了半天假。
這半天假來得措手不及的,她正向男三的演員於庭霖請教射箭呢,姜導突然就讓她休假,說是下午先拍別人的戲,這兩天她也辛苦了。
她雖然疑惑,但也聽從了導演的安排。
不停下來沒感覺,停下來之後才發現自己這些天的確有些累了,葉滿隨即和劇組的老師們打了個招呼,回了酒店。
酒店房卡滴一聲,她推門進去。
窗外頓時吹過來一陣肅殺的北風,窗外那棵幾乎已經是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人摁着脖子似地抖落身上還掛着的那兩片。
翻飛的白色紗窗邊上坐在一個人,把她嚇了一跳。
葉滿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
想來他要進來,多的是辦法。
她的房卡還捏在手上,站在那兒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做。
還是他先出聲的:“把門關上。”
她反應過來,轉身把門關上,然後又站在門邊上。
“站那兒幹嘛。”他似是拿她沒轍,稍稍提高了聲音,“過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那似乎象徵了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好一會兒了。
正是午後,雖然他語氣一般,但他眉眼是慵懶的,冬日的陽光像是染着糖膏的蜂蜜醬落在他身上。
葉滿僅僅走到他邊上,他就伸手拉她,把她拉入自己懷裏。
他似乎是蠻喜歡這個姿勢的,她坐在他膝上,他好掌控一切地“興師問罪。”
“不想見到我?”他低聲問她,聲音從開始的遙遠地落在牆角變成盤旋在她的耳邊。
“你怎麼來了。”葉滿沒抬頭,她才卸了妝,幾點的熬夜讓她覺得此刻的皮膚乾枯得像是外面的老樹皮,她不想抬頭,突然在那一刻有了容貌焦慮。
他卻扭正她的身體,讓她的臉朝過來,似是故意地要找到她的眼睛:“我來打擾別人教你射箭了?"
葉滿愣了一會,纔回到:“所以你已經來好一會兒了,還看到我射箭。
沈謙遇:“是,閒庭小院,郎才女貌。”
葉滿品了品他這個話。
她試圖解釋一下:“我沒學過射箭,所以才向別人求教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轉過來了,她的手下意識地抓着他外套的邊,眼睛看向他的時候解釋的時候,沈謙遇才覺得原先心頭裏那點莫名的怨氣才消了一半。
明明是普通的語氣,一點撒嬌的意思都沒有帶着,但他卻覺得很受用。
沈謙遇伸手,把她額間的髮絲往而後撫:“我給你專門找老師來學。”
葉滿:“要這麼麻煩嗎,劇組就有前輩會。
沈謙遇說的理所當然:“不能夠總是麻煩別人。人家有自己的事。”
葉滿想了想,好像也是。
葉滿:“可是這樣卻是麻煩你。”
沈謙遇從她眼底看到此刻神色安然的自己,勾了勾脣角:“你和我生分什麼?”
也是,反正也欠了他不少。
她看了看四周,發現房間裏都是自己的東西,沈謙遇的行李都沒帶。
葉滿:“你的東西呢?”
沈謙遇:“讓林助放到隔壁房間去了。”
葉滿住着這個酒店是這邊最好的酒店了,她因爲沈謙遇的關係提了所謂的“咖位”,資源盡享最好的。
“哦。”葉滿輕輕應一聲,她以爲他會留在她這裏。
畢竟那天晚上的事,她也想開了。
她不可能什麼都不付出地就拿到這一切。
她不是傻子,也沒有那麼天真,她不是不懂這一切的,遠的不說,她是知道唐尹爾是怎麼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的。
雖然葉滿從來都沒有想主動走過這條路,但在人性的慾望面前,她依舊一邊拉扯着清醒一邊又控制不住的沉淪。
“前段時間還真和人打架了?”他的聲音把葉滿的思緒拉回來。
葉滿點點頭:“是武術監製,大約是許意涵不服氣我拿了本該屬於她的角色,於是找了唐老師來爲難我。”
沈謙遇:“沒有什麼本該屬於誰的角色,能者就上,況且你的表現就是最好的證明。”
說到那場切磋,葉滿還是驕傲的。
她在別人面前要維繫謙虛的形象,在小陶面前要保持成熟的藝人形象,但在沈謙遇面前,她什麼都沒有扮演,只是把遲來的歡喜分享給他:“你知道嗎,那可是唐老師,中國電影史上名列前茅的武術指導,我報門派的時候他竟然說??”
“無名小派。”葉滿學着他的語氣。
沈謙遇支着腦袋看着她。
“我當下我就很生氣。我心想今天我怎麼樣我都要站着,我不能給門派丟臉,我更不能給師父丟臉,你知道他多難對付嗎,別看他年紀一大把,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學過無影腿,眼光繚亂之際我根本就看不清他出招的速度。”
“那你是怎麼贏的他?”他手轉移到她耳垂下,摸着她那兒打了沒多久的耳洞。
“我當然是伺機而發,找他漏洞。人家畢竟年紀大了嘛,體力有限,我其實也勝之不武。
沈謙遇:“那我猜他一定說你後生可畏,有勇有謀。”
葉滿抬起眼睛來,她的眼裏裝着漫天星河,原先的疲憊感全部消下去,只是驚訝地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話題。
他只是在那一刻自己都沒有發現地近乎溫柔地看着她,手掌找上她越發瘦削的下巴:“滿滿??”
“是不是我要在你身邊,你才肯跟我說這些?”
葉滿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覺得他此刻的聲音像極了冬日的陽光,他整個人身上發着柔和的光,所以她下意識說到是:“什麼?”
一句什麼倒是把沈謙遇自己也問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最後搖搖頭,問她:“喫東西了嗎?”
葉滿反應了好一會兒:“喫了的,劇組中午發了盒飯。”
沈謙遇:“小陶沒給你訂點別的,酒店不是也有午餐,你回酒店喫就行了。”
葉滿:“哪能這樣啊,我要是這麼花下去年底算賬的時候錢老闆估計恨的牙癢癢,再說,預算也會超支的。”
沈謙遇:“掛我私人賬戶頭上就行。”
他拍她不肯用,還說了句:“是我的差旅預算,我出門在外難得請客,快年底了,這些錢花不出去明年那些管事佬就以爲我不用這麼多,給我把預算縮減了,實在是也是沒辦法,還得小滿老師幫幫忙。”
葉滿認真地想了想:“我就算把肚皮喫破了也填不上你的預算吧。”
沈謙遇笑笑:“你每日去喫,叫上劇組裏要好的去喫,別叫那個教你射箭的。”
葉滿:“人家好心好意教我,結果我連一頓飯都不請人家喫嗎?”
她說話間打了個哈欠。
沈謙遇見她困了,不再耗她了:“不成,他不成。行了,你先睡會,晚上我再來找你一起喫晚飯。”
葉滿這會兒是真困了:“拜拜。”
她目送沈謙遇出去,關上了門後,一頭回來倒在牀上。
窗戶沒有關,安靜的午後陽光偷偷地跑進來,落在她疲憊的眼皮上。
她的眸子慢慢沉下去。
葉滿在傍晚太陽落下時醒過來。
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了。
她有一瞬間的空洞感,朝原先窗邊的沙發看了看,一瞬間竟然沒有分辨出他是不是真的來過。
葉滿起來洗了個澡,恢復了不少精氣神。
頭髮才吹完,她就聽到門鈴聲。
她過去開門,沈謙遇就站在門外面。他見她儼然一副剛洗漱完的樣子,聳聳肩:“是我來太早了是嗎?”
葉滿:“沒有,我差不多也好了。”
沈謙遇:“那我樓下等你。”
他?是很避嫌。
葉滿叫住他:“進來吧。”
他腳步停住,最後還是進來了。
葉滿需要簡單上個妝,她總覺得這些天熬夜讓她渾身上下充滿黃氣。
沈謙遇沒做什麼,就坐在一旁的沙發等她。
葉滿簡單地找着自己的頭髮,盤在腦後用兩個簡單的黑色髮卡固定,誰知伸手去拿的時候沒拿穩,髮卡落到地上去,叮叮咚咚的和地面碰撞着。
葉滿找了一圈,還是沈謙遇給她找到了的,他走過來遞給她:“射擊老師已經聯繫好了,你晚點讓小陶給他發一張你最近的時間表,他會隨着你的時間過來給你上課的。”
葉滿手還握在她的髮卡上:“這麼快?”
沈謙遇:“不過是說句話的事,要費多少光景?”
葉滿:“好的。我知道了。”
沈謙遇還給她東西後,人沒走,靠在她椅子邊上,閒散地問她:“馬上就是農曆新年,劇組過年放假嗎?”
葉滿這才發現,農曆十二月都要走到尾巴了,時間可過的真快。
葉滿搖搖頭:“要趕進度,剛好也是我的戲,估計今年就休息個一兩天這樣。
沈謙遇:“那今年要留在劇組過年了?”
這麼一說,的確是的。
葉滿:“其實也沒差別,我本也沒打算離開昌京的。”
沈謙遇低低嗯一聲。
而後他又說:“到時休息了就回昌京去,榮保大廈那塊商圈有演出,看錶演人多也熱鬧,若是約人喫飯購物,那就去七樓以上,私密性好一些。都記在我賬上就行。”
榮保大廈是整個昌京城出了名的奢侈品大廈,七樓以上是驗資客戶的專用購物通道,大多都是名流權貴。
葉滿聽出了言外之意:“您到時候不在昌京?”
沈謙遇:“嗯,如今已是廿二,明天回昌京處理完年底的收尾工作,今年差不多就要作數了。大年在即,有些長輩在國外,總沒有長輩回來拜見晚輩的道理。再加上過年走動,總要到正月過完之後纔會得空。”
明天就走,算到正月過完,那就是一個多月了。
葉滿淡淡地爲下午自己去補覺而可惜。
葉滿:“我放假了回去的時候會去逛的。”
餐廳藏在人跡稀少的山裏,晚餐極爲豐盛。
沈謙遇似乎是把這個餐廳所有的菜都點了一遍。
葉滿在那兒上一個菜搖頭上一個菜搖頭地:“這我可怎麼喫得完。”
沈謙遇:“你都嚐嚐,下次來就知道哪個是最好喫的。”
一桌子香氣撲鼻。
葉滿這些天清湯寡水地肚子裏乾淨地都能立座寺廟。
桌面中央放着道蹄膀肘子。
葉滿眼睛盯着那,嘴上說的是:“這不太好吧,珂姐知道了要說我的。”
沈謙遇見她那樣,把桌面上的幾個大菜往她那兒挪了挪:“我不會去告狀的。”
葉滿見東西挪到她面前了,嘴角沒壓住,但說的還是:“我是個演員,熒幕上對我的體型多有要求的。”
她那個樣子很是好笑,明明眼裏反光,嘴上確是強撐。
沈謙遇笑着搖搖頭,給着臺階:“你每天工作這麼久,這打鬥翻滾都要力氣,不喫東西哪裏來的力氣,再說,我們小滿年紀還小,新陳代謝快,喫完這些只長身體,不長肉的。”
“是嗎?”葉滿提高聲音。
沈謙遇挑挑眉毛:“我騙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幹什麼。”
葉滿心裏沒了負擔,動起筷子來:“說起來,沈謙遇,我還不知道你幾歲?”
沈謙遇:“你看我像是幾歲?”
葉滿:“你看着老成,心理年齡應該快四十了。”
沈謙遇敲了敲她的腦袋。
葉滿不滿,撓撓頭:“我說的是心理年齡嘛。”
沈謙遇:“我比你長八歲。”
葉滿:“那我們之間快有三個代溝。”
沈謙遇疑問地看着她。
葉滿:“三年一個代溝你沒聽過嗎?”
沈謙遇笑笑,他今天開的是白蘭地,拿起杯子來敬她手裏的小椰汁:“那是我不懂你還是你不懂我?”
葉滿大大咧咧地跟他開着玩笑:“我讀不懂你,您也來了解我。”
沈謙遇看她一眼。
葉滿笑起來。
她很有反差,沉默時清冷,笑的時候極爲明媚,但又帶着點憨氣,要不是身在演藝圈,你偶然飯局碰到她估計還以爲她是哪個被家裏保護地很好的幺女。
總覺得她就該沒心沒肺、透透亮亮地活着。
葉滿笑了一會,用小勺子舀了一口面前的南瓜芝士:“那你也沒有那麼老。”
沈謙遇卻說:“是嗎。家中長輩都說我年紀不小了。”
葉滿品着這話,表面依舊燦爛:“是催婚的意思嗎?”
沈謙遇只是笑笑。
葉滿判斷不出來他這種笑容下的意思,總覺得有些牽強,也有些無奈,但她也沒有看到牴觸,抗拒這樣的情緒。
她只同他平靜地坐在那兒,聽他平和地說着:大約自由不了多久了。
她也沒有歇斯底裏地暴怒,說我算什麼?
往低了說,你人生無聊的打發?你收心前的過渡?
往高了說,你人生唯一自由時光的白月光?你這輩子僅僅動過心的真愛?
高低都是狗血。
她就成爲一縷煙好了,就是他擰開火從菸捲裏飄出來的那一縷,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她就不知已經隨風飄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