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蔣寶緹一整晚都在做夢, 那些夢亂七八糟毫無頭緒。
她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還好來得及。
她給媽咪打去視頻,很快就接通了, 手機由護工轉交給媽咪。
屏幕中的女人溫柔貌美。歲月顯然萬分優待她。
蔣寶緹也只有在媽咪面前纔會露出最真實的一面來。
媽咪總說她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話, i蔣寶緹倒是希望自己一直都沒長大。
這樣的話,爹地還愛她,媽咪也好好的。
那段時間應該是她最快樂的時候了吧。
“小周前幾天來看望我, 說了他要結婚的事情。”
蔣寶緹有些不滿地皺眉,嗔怪道:“他去找媽咪做什麼。我都已經和他絕交了,他休想從您這裏再與我和好。”
媽咪笑容無奈, 纖長素白的手指正剝着桔子:“小周都和我說了。我知道你討厭寶珠,但聯姻這種事情是由大人做主。他爹地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蔣寶緹一點也沒被動搖:“如果他不想的話齊叔叔也不會勉強他。而且他明知我和蔣寶珠不合。”
“你們啊。”媽咪搖了搖頭, 笑容有些無奈,“寶珠比你大不了一歲, 年底就要訂婚了。也不知道你爹地有沒有替你操心過這方面的事情。從前我覺得小周不錯, 現下看來, 還得另找一個。”
蔣寶緹抿了抿脣, 心髒酸酸澀澀。看來媽咪還不知道她和陳家公子的婚事。
“乖寶有遇到喜歡的人嗎?”媽咪關心起她的情感。
這樣平和溫馨的談話發生在她和媽咪身上實在難得, 蔣寶緹窩在牀上,將手機按了免提。
嗯......她在思考。
思考她對宗鈞行的依賴算喜歡嗎。
第一次見到他, 蔣寶緹有種不敢直視的侷促。當然不是因爲她自卑,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爲。
宗鈞行身上有種儒雅和冷淡糅雜的氣質。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由上而下看你時,無需他開口,你自己就會在心中否定自己。
——我是廢物,我是渣滓, 我不值一提。
他會讓身邊的人變得消極和不堪。
那種距離和邊界感都太過強烈了。
蔣寶緹沒有回答媽咪的問題。
她自己都找不到答案。她駕馭不了宗鈞行的。這是在他身邊這麼久,她唯一認識到的事情。
他不需要大喊大叫, 不需要憤怒,甚至連眉頭都不需要皺一下。
你的所有情緒都會在他從容不迫的溫和語氣中被牽動。
恐懼,敬畏,以及不安。
好在她沒有回答,尤其是沒有否認。
因爲當電話掛斷時,她才注意到房內還有第二個人的存在。
她被嚇到的同時開始在心裏複盤,自己剛纔應該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她故作鎮定的詢問宗鈞行:“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剛纔。”他在她身旁坐下,淡聲和她道歉,“抱歉,看你在打電話所以纔沒有出聲打擾。”
“沒關係。”她動作自然地去抱他。
自然到這樣的動作彷彿已經做了千千萬萬遍。
宗鈞行同樣自然地單手摟着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要出門?”
“嗯,場地需要我們藝術系的來佈置。”她聲音透着不滿,像和家長告狀的小朋友一樣嘟囔着,“什麼校慶,就是爲了撈錢的活動。搞個噱頭而已。據說學校那個新建成的圖書館就是某個學生家長捐贈的。裏面光是椅子就好幾萬一把。也不知道究竟是誰,人傻錢多。”
不過疼孩子倒是真的。否則也不可能如此大的手筆。
其他人也會捐,但都精打細算不會捐這麼多。
他不光捐了一整棟樓,甚至連後續的一系列費用也全都包了。
蔣寶緹想到這裏又開始羨慕。
別人的家長爲了自家孩子能在學校過的舒心一些,不惜捐樓捐地。
而她的爹地,卻對她不聞不問。
“人傻錢多”本人聽了她對自己的點評,並沒有太多反應。彷彿她所說的另有其人。
沒睡好的那點起牀氣先後被媽咪和宗鈞行治癒。
蔣寶緹深刻理解並貫徹一點,人生要及時行樂。
管她能不能駕馭得了宗鈞行,至少現在他對自己百般縱容。
她將頭埋在他的頸間,貪婪地聞了聞。
她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不像學校裏那些騷包男生十米遠就能聞到的香水味。
是草本植物的苦澀,很淡,聞多了容易上癮,恨不得趴在他身上好好聞個夠。
如果她是一隻貓,那他就是對她有着致命吸引力的貓薄荷。
蔣寶緹不安分地解開他的襯衫,宗鈞行沒有阻止。他的情緒仍舊寡淡,眼神平靜。默許了她的行爲。
那是一種身處高位的包容。蔣寶緹解開他的釦子後,直接將整個臉都埋了進去。
她其實想順便聽一聽他的心跳。
她很好奇,宗鈞行在與她親暱的時候也會心跳加速嗎?
只可惜,當附耳去聽時,聽見的心跳聲強勁而平緩。
沒有絲毫變化。
當然,如果她願意抬一抬頭,說不定能看見男人輕微滾動的喉結。
她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將一切推給了他的胸肌太厚實。
影響了她的判斷。
“還打算看多久?”她的後頸被捏住,男人將她從自己胸口拉開。
蔣寶緹戀戀不捨地將視線從他的身上移走:“我只是覺得......嗯......”
她一邊維持自己乖乖女人設,一邊衝他撒嬌:“哥哥,如果我們以後分開了,你也會讓其他女人像我剛纔那樣趴在你懷裏嗎?”
他只是略微垂眸,將她話裏的兩個字低聲重複一遍:“分開。”
似乎對她話裏這兩個字有些不悅。
“我說假如。”她強調。
宗鈞行的手還放在她腰側,沒有離開。
他的手很大,很輕易地覆蓋住。她察覺到手指的力道在輕微加重,她如同被禁錮住。
感受到了那種無聲的壓迫感。宗鈞行帶來的。
但他的聲音仍舊溫和,他輕聲詢問她:“你想和我分開嗎,tina。”
“當然不想!”她很快表態,語氣再次處在弱勢,“我是怕你不要我。”
“怎麼會。”他漫不經心的給她承諾。是承諾,還是警告。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tina。”
所以,這算告白嗎?
蔣寶緹想,應該不算。
宗鈞行不會爲了感情而花費心思。
他對待蔣寶緹的方式很簡單,雖然他會陪伴她。
但這種東西是相互的。爲什麼不能說是蔣寶緹在陪他呢?
並且二人的慾望也是不對等的。
蔣寶緹的舒適範圍在一小時內,可對於宗鈞行來說,這個時間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久,更久,更久。
而其他方面,總結下來就是一個字——錢。
他對她的好,都建立在這兩件事情上。
剛好,這些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有了媽咪作爲前車之鑑,蔣寶緹認爲世界上的男人都很善於僞裝。
爹地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否則以他已婚的身份,溫柔美麗的媽咪怎麼可能會和他在一起。
他隱瞞了他的過往,欺騙了媽咪,以一位成熟穩重的未婚男性身份出現在媽咪面前。
蔣寶緹自認自己身上沒有多麼出衆的優點值得讓宗鈞行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她或許是漂亮的,年輕的,迷人的。
但那些需要加上前綴,是有侷限性的。
宗鈞行見過太多頂級美人了。
她們身材頂級,長相頂級,血統頂級,高貴頂級。
蔣寶緹在種種方面都毫無優勢可言。
她想,或許是因爲年輕稚嫩的她可以滿足他近乎變態的管教癖。
saya看房門沒關,想進來叫蔣寶緹下樓喫早飯。
結果剛進來就瞧見這一幕。
——蔣寶緹坐在宗鈞行的腿上,頭仰地高高的,脖子挺地直直的。雙手抱着宗鈞行的頭,神情有些放空。
聽到聲音後,她驚慌失措地躲進宗鈞行的懷裏。
saya非常有眼力見,平靜地說完一聲抱歉後,便離開了這個房間,還貼心地替他們將房門關上。
“完了。”
蔣寶緹尷尬到心如死灰,死死揪着宗鈞行的襯衫領口。這一幕居然被阿姨看到了。
爲什麼門沒關!!!!
宗鈞行從容不迫地替她將睡衣釦子扣好,淡聲安撫:“她已經走了。”
“但她剛纔看到了!”她面紅耳赤,後面的那些話羞恥到說不出口。
宗鈞行無動於衷:“她沒看清。”
和宗鈞行的冷靜比起來,蔣寶緹慌亂焦灼的恨不得時間倒流:“可......可她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接下來讓她待會怎麼去面對saya阿姨。
“她早就知道。被你弄髒的那些牀單都是她洗的。”
親自將狼狽的蔣寶緹整理好之後,宗鈞行站起身,開始更換衣服,準備出門。
黑色的理查德米勒佩戴在他的手腕上,和襯衫袖口那枚寶石袖釦一同折射出尊貴高雅的光澤。
蔣寶緹頓時愣在那裏,這一認知無疑是一擊重創:“我以爲.......”
宗鈞行偏頭看她:“以爲是我洗的?”
她當然知道不可能是宗鈞行洗的。
蔣寶緹搖頭,聲音漸漸地弱了下去:“我以爲是放在洗衣機裏......”
“手洗比較乾淨。”他壓低了聲音,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蔣寶緹似乎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一些不易察覺的......逗弄?
“水太多了。”他說。
這句極富歧義的話讓蔣寶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max和她說話喊了好幾遍才她回神。
“你怎麼了,感覺魂不在身上。”
蔣寶緹隨口敷衍:“有點困。怎麼了?”
max眼神質疑:“你千萬別和露mi一樣,魂被男人給勾走了。”
盧米的那個多比男友怎麼能和宗鈞行相提並論呢。
蔣寶緹覺得就算她的魂兒真的被宗鈞行給勾走了,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今天出門的時候她一直盯着他的腳踝看。
坐在同一輛車內——他工作不忙的時候會讓他的司機繞遠路先送她去學校。
邁巴赫的後排不算擁擠,卻也沒多寬敞。所以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他的坐姿慵懶隨性,身體呈現自然舒展的線條。
白色襯衫看上去更加商務,大臂上的袖箍是實用性而非觀賞性。可自從他上次在做到一半時隨手將手臂上的袖箍摘下,用來綁住她亂動的雙手之後,她就沒辦法直視它。
總覺得瑟瑟的。
量身裁剪的西裝質感高級考究,在他長腿交迭時,由於布料的延展性,褲腿輕微往上。
露出被黑色商務襪覆蓋遮蔽的腳踝,骨骼以及肌肉的線條走向性感誘人。
他不用刻意去硬凹氣場,只是坐在那裏,什麼也不做,自然流露出的儒雅高貴足夠讓人爲之心動。
這是屬於高位者和成熟男性的魅力。
再想一想盧米的那個男友......
她絕對絕對絕對沒有在這方面和朋友比較並獲得優越感的意思。
她只是單純的瞧不起盧米的男友而已。
如果以貌取人是一種罪的話,她願意自行走上絞刑架。
——而且她也沒有以貌取人。盧米的男友又醜德行又差,真正的相由心生,表裏如一。
蔣寶緹早就想好了,要是他敢對不起盧米,她一定會像對待gary那樣對待他的。
不過眼下她還是應該先操心好自己的事情。
她沒想到週三來的這麼快。
教授在那天表現的非常具有親和力,他說他早就把這些學生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蔣寶緹和max在下面竊竊私語。
“那他會被兒童保護組織以虐待子女爲由的名義抓走的。”
“對啊,他整天罵我們是廢物。”
要是在以前,盧米肯定會加入其中。可是現在......
蔣寶緹看了眼原本屬於盧米的座位,如今卻空空如也。
“我真爲她擔心,親愛的。你說露mi還會清醒嗎?”她讓蔣寶緹向她保證,“你絕對不能像露mi這樣,成爲被男人蠱惑的戀愛腦。”
“當然。”她很有自信,伸手撥弄自己柔順的大波浪長髮,“我只會讓男人臣服在我的百褶裙下,讓他們爲了我變成戀愛腦。”
“後排交頭接耳的那兩位!”她們的竊竊私語很快就引起了教授的注意,他憤怒地拍桌,“你們的家長還沒來嗎?”
max爲蔣寶緹打抱不平:“她是留學生。您會爲她的家長報銷機票嗎?”
教授眉頭皺着,對這個愛頂嘴的學生印象分大打折扣。但面對蔣寶緹時,他一臉和藹的笑容:“tina同學的家長已經提前和我通過電話了,他會在半小時後抵達學校。”
教授走後,max一臉便祕般的難看臉色:“他對你未免也太諂媚了。完了tina,他該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蔣寶緹認爲他看上的不是自己,而是宗鈞行。
爹地沒有教授的電話,更別提主動去聯繫教授。所以提前和他通過電話,還自稱是她家長的人,就只剩下一個了。
蔣寶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如果讓他們在這種時候碰上,她該怎麼解釋?
光是宗鈞行的身份該如何向爹地介紹就夠她頭疼的了。
——“這位是我爲了毀掉那樁婚約,特地在這邊找的男朋友。但我覺得他比起當我的男朋友,更想當我的爹地。您願意將我過繼給他嗎?”
那她又該怎麼向宗鈞行介紹爹地呢?
——“這是我爹地,也是你未來的嶽父。”
天吶,她肯定不能這麼說。宗鈞行估計壓根就沒考慮過要和她結婚的事情。
“你今天走神的次數有點多。”max再次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眼神狐疑的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蔣寶緹沒辦法和她詳細解釋。
她認爲當務之急應該先去給爹地打一通電話,讓他不要來。
她沒辦法去讓宗鈞行別來,他一旦決定了要做某件事情,哪怕有人死在他面前,他也只會面不改色地繞過屍體。
纔剛出去,教授叫住她,說出了一句她在此刻最不願意聽到的話。
“tina,過來一下。你父親來了。”
她瞪大眼,後背一涼。
父親?哪位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