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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日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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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陳望的聲音低沉,他注視着站在身前的朱聿鍵。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朱聿鍵,他對於朱聿鍵算是瞭解,他知道朱聿鍵在歷史上的生平。

也知道朱聿鍵在歷史上的無奈與憤恨。

朱聿鍵即位之時,處於三面受困的境地。

一受制於鄭氏家族,二要防範魯王軍隊,三則有北方的清軍節節逼近。

在前線連連失利,大廈將傾之際,朱聿鍵親自領兵,率軍北伐,想要以御駕親征之舉,鼓動三軍之士氣,以挽頹勢。

只是當朱聿鍵帶領着數千忠誠於他的士兵從福州抵達延平,準備冒險前去湖南之時。

鄭芝龍反叛了,清軍勢大,朱聿鍵麾下僅有數千,於是想要從延平撤離,取道汀州往江西而去。

但是清軍的速度極快,護駕兵馬奮力抵擋,但事實證明空有血勇,終難挽大局。

朱聿鍵最終在汀州被殺,遺恨而終。

感受着臂膀處傳來的溫度,陳望心中思緒萬千。

南明諸帝之中,唯朱聿鍵最爲讓人遺憾。

“陛下......”

陳望本來準備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話,但是這一刻他卻將其完全拋出於腦後。

“陛下神武明睿,明見萬里,如果陛下爲天啓後繼,國家諸事或許不至於如此糜爛………………”

“陛下若真能爲中國之主,定能勵精圖治,中興大明,這一點,微臣,堅信不疑。”

陳望輕嘆了一聲,注視着朱聿鍵明亮的雙眸。

“但正如陛下所言,大勢如潮,很多事情身不由己,無論我想是不想,黃袍都將加於我身。”

趙匡胤在陳橋驛時,如果他把大家爲他披在身上的黃袍脫掉扔到地上,那他的腦袋一定會比黃袍更早落地。

“而且,我也不能退。”

陳望的目光緩緩的變得冰冷起來。

“歷朝歷代,身爲權臣者,又有幾人能夠善終?”

“就算我忠心耿耿,奉還大權,陛下難道真的能夠容忍我的存在嗎?”

朱聿鍵的眼神深沉,他靜靜地注視着陳望,良久才緩緩開口。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

“就算你奉還大權,心無他意,但是任何一位皇帝,都無法容忍一位權臣的存在。

縱使朝堂寬闊,縱使河山萬里,但卻是難以容不下兩位至尊。

就算朱聿鍵能夠容忍,就算陳望真的卸甲歸田,成全一段千古未有之君臣佳話。

但是等到下一任的皇帝上任,到那個時候,無論陳望是否已經去世,靖南軍原有的勢力必然也會遭到清算。

些追隨他南征北戰的將領,那些在他麾下效力的官員,沒有人能夠善終。

朱聿鍵的指尖在龍袍的袖中微微顫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歷史定律。

如今的陳望若放下權柄,等待他的只會是更加悲慘的結局。

因爲陳望的存在,靖南軍勢力的存世,對於皇權就是永恆的威脅。

而皇權。

從來容不得半分威脅。

“而且最爲重要的一點……………”

陳望緩緩站直了身軀,站的甚至比之前還要挺拔。

“陛下在這段時期,應當也對此心知肚明。”

“大明這座大廈早已經是腐朽不堪。”

朱聿鍵目視着陳望,微微頷首,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認同。

陳望的神色堅毅,聲音也越發的堅定。

“大明的基石不穩,土木堡更是加劇這一變化,大明這座大廈從起立之處便已經埋下了層層的隱患,大明這座大廈從起初之時便已經傾斜。”

“無論再添上多少的瓦鑠,無論再打上多牢的支撐,都難挽傾覆的態勢。

陳望目光如炬,聲音之中帶着振聾發聵的力量。

“這一次有我。”

陳望微微側首,緩緩掃視着周圍的文武百官,

“但是下一次,又會有誰呢?”

朱聿鍵靜靜地注視着陳望,斑白的鬢角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他的眼眸之中萬千的思緒在翻湧。

“天命,難道會永遠的眷顧着大明嗎?”

“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亦不爲桀亡。”

陳望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字字誅心。

“萬曆年間,張居正改革的結果如何,陛下難道不清楚嗎?”

“人亡政息,不過百年,昔日大明的強盛,已如鏡花水月一般。”

“此番如果不徹底的革故鼎新,此番若不徹底的改天換地,我等無數人爲之犧牲而流血奮鬥而出的成果......”

陳望的聲音輕緩,卻帶着幹鈞之力。

“終將化作一團泡影。”

陽光照在陳望堅毅的側臉上,那雙眼睛中燃燒着不容置疑的決心。

陳望最後的話,幾乎是從牙縫之中一個字一個字般擠出,他的神色幾近猙獰。

“到頭來,什麼都改變不了!”

溼熱的夏風陡然急切,狂風席捲而過,帶起萬千的旌旗獵獵而動。

疾風猛烈地灌入陳望寬大的蟒袍,將衣袂向後揚起,獵獵翻飛。

陽光穿透雲層,毫無阻礙的照在了陳望的蟒衣之上。

蟒衣之上的鎏金的蟒紋在勁風之中劇烈的起伏流轉,蟒身扭動,鱗甲生輝,竟彷佛下一刻就要掙脫衣料的束縛,

狂風同樣掠過朱聿鍵的身軀,吹動了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龍章袍服。

十二章紋衣上繡着的五爪金龍依舊威嚴磅礴,彰顯着無上的皇權與古老的儀制。

然而,在這驟起的急風之中,那沉穩的龍紋卻似乎顯得有些凝滯。

但是比起對面那躍然活、充滿侵略性的鎏金蟒紋。

終究是少了一分掙脫束縛、銳意進取的鮮活靈性。

“日月輪轉,江山鼎新。”

“天下,不能這樣了。”

陳望握緊了拳頭,目光灼灼的凝視着朱聿鍵的雙眸,他的聲音壓抑着的是痛苦。

“天下,需要改變了!”

朱聿鍵的目光先是向下,隨之又再往上,陳望那如孤峯般挺拔的身姿被他全部映照在眼底。

最終,朱聿鍵的目光定格在那雙如星火,彷彿能洞穿歷史的眼眸上。

熊熊的火焰在陳望的雙眸之中劇烈地燃燒着,那光芒讓朱聿鍵幾乎無法直視。

朱聿鍵的心緒微顫,他試圖從陳望那異乎尋常的眼眸中,找尋熟悉的權欲痕跡。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繼而又生出了難言的共鳴。

他從陳望那燃燒着火焰的眼眸深處,沒有看到一絲一毫屬於個人的貪婪與野心。

他看到的,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爲這片天地和蒼生所經受的磨難而感到的巨大痛苦。

朱聿鍵緩緩的閉上了雙眼。

萬千的思緒在朱聿鍵的心中翻湧。

這一刻。

朱聿鍵讀懂了陳望內心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痛苦。

他雖然經歷的不多,但是他到底還是看到過因爲戰亂而崩壞的社會,因爲天災而流離失所的百姓。

他不是高居於深宮之中,不諳世事的藩王。

他知道這世道,對於尋常的百姓有多麼的艱難。

他知道,數十萬的萬民軍代表着多麼恐怖的力量。

他也知道從北國送來的那一道輕飄飄的,京師陷落,九師盡喪,有多重的分量。

江山的傾覆、國家的淪陷,近在咫尺。

是陳望,硬生生的以隻手擎起了大明即將隕落的社稷。

他記得塘報之上所寫的一切,他不僅僅看到了揚州之戰,那句“萬軍齊進,鏖戰整三十日,大破敵軍………………”

他也看到了千字塘報之中,那夾雜在其中一行爲所有人所忽視的小字:“靖南伯陳望親冒石,臨陣決死,擎旗向前,三軍爲之鼓氣,衆將決死而景從!”

揚州之戰,濟寧之役。

靖南軍一直是以寡擊衆,那長長的陣亡名單,那無數從庫房之中押解而出的撫卹金銀。

都代表着那一場場的戰役,有多麼的可怖。

國家的傾覆,只在旦夕。

陳望所做的事情,不僅僅是平剿流寇,不僅僅是擊敗建奴。

m......

再造玄黃。

“我明白了......”

再睜開眼時,朱聿鍵眼眸之後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迷茫已然消散殆盡,重歸清澈與明亮,

“我明白了。”

陳望臉上的風霜,陳望鬢角的白髮,陳望眼眸之中的疲憊,都被朱聿鍵盡收於眼底。

天下。

這片土地,已經在僵化與沉痾中沉寂得太久了。

天下。

這方山河,已經在固有的軌跡上平靜得太久了。

天下。

需要一場徹頭徹尾的改變。

也到了不得不破而後立的時候。

而他,朱聿鍵,並非是那個能夠真正改變天下的人。

他是皇帝。

但是,卻是大明的皇帝。

大明的皇帝。

除了太祖與成組之外。

早就沒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也沒有可以改變天下的能力。

大明的皇帝想要推行任何政令,都會在文官集團那看似恭敬,實則堅韌的無形之網中,受到無盡的制衡與掣肘。

任何意圖改革的舉措,在經歷朝堂不斷的消磨,地方不斷的抵抗,胥吏不斷的曲解之後,傳到民間時,早已變得面目全非,甚至與初衷背道而馳。

從上至下的改變,在如今根系早已腐爛、軀幹早已被蛀空的大明,已經註定無法成功。

大明的朝堂,早就被那些固守利益、庸碌無爲的腐儒和既得利益者滲透得百孔千瘡,結成了一面密不透風的鐵壁。

就算是出了一位雄才大略,天命加身,英明神武的雄主,強行扭轉一時的頹勢。

但是一位雄主,終究只是能夠興復一世,卻難以復萬世。

如果不改變國家的根基。

終究會迎來人亡政息的那一刻。

一切將會迅速地滑回原有的軌道,甚至崩塌得更加徹底。

終究會重新回到天啓、崇禎年間的孱弱。

當胡人的胡笳之聲再度淒厲地在神州大地上空嗚咽響起之時。

當易子而食、白骨蔽野的人間慘劇再度於大江南北血腥上演之時。

大明。

終究會徹底地消亡,被歷史的塵埃所掩埋。

而與之一同被埋葬的。

還有屬於華夏的天命。

當關外部族的鐵蹄,再一次無情地踏破山河,佔據了整個華夏故土之後。

他們會敏銳地吸取元朝統治中國近百年的深刻教訓。

他們會比元朝做得更加周密,他們會比元朝做得更爲徹底,他們會用更精巧的手段來磨滅文明的印記,用更持久的方式來禁錮思想的光芒。

到了那個時候。

華夏。

還真的,會是華夏嗎?

昔日發生在華夏的舊事將會重演。

發生在洪武年間南北對立的舊事,在史書上寫的清清楚楚。

北國僅僅失去數百年,北人始不知何謂華夏,以爲南人皆爲外族。

“誠如你所言。”

朱聿鍵的聲音顫抖,他深吸一口氣。

“天下,是時候要做出改變了......也應當做出改變。”

朱聿鍵看到了陳望的眸光之中的憤怒。

他看着陳望寬闊的肩膀,凝視着陳望蟒衣之上傷痕累累的罩甲。

陳望從一個家丁,成爲如今掌控着整個天下權柄的燕國公。

這一路走來,期間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所需要的堅韌與犧牲,實在是太多了,也太重了。

但是陳望,還是走到了他的近前。

不僅僅是他自己一人。

他還帶着數以十萬計的百戰精兵。

帶着想要改天換地的決心。

“我有一種預感。”

朱聿鍵的目光明亮。

“你絕不會倒下。”

“你絕不會失敗。”

“華夏,在你的手上,將會再度鑄就漢唐的輝煌......”

"......"

朱聿鍵略微停頓,隨即以一種更加肯定的語氣修正道。

“華夏,在你的手上,將會成爲踏上一條嶄新的道路。”

“而沿着這條路向前走去,天下將會徹底的截然不同,華夏的旌旗,終將飄揚在往昔漢唐極盛之時,都未曾統轄過的,更爲遼闊的疆土之上。

朱聿鍵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穩穩地伸向陳望。

他堅定的注視着陳望,毫不躲閃陳望投來的銳利目光。

“我不會成爲你的阻礙。”

朱聿鍵的聲音沉穩而堅定的說道。

“我知道你要走的道路有多麼的艱難,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影響有多麼的重大。”

“朕知前路之艱險,更明此志之宏遠。”

朱聿鍵重新用上了皇帝的自稱,鄭重道。

陳望同樣伸出了手,他凝視着朱聿鍵堅毅的面容。

他重新的認識了這位不顧律法,在家國危難之際,毅然募兵勤王的唐王,讀懂了這位在青史煙雲中留下無盡慨嘆與遺恨的隆武帝。

陳望的手掌沒有落在朱聿鍵的掌心,而是堅定地越過,握住了朱聿鍵的小臂。

兩支手臂緊緊的握在了一起。

金輝灑在二人身上,龍紋與蟒紋在光影間交錯。

“日月的升起,本就是因爲天下之景望。”

“日月的落下,也應當遵從天下之景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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