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趙家幫一行人望着永安超市門口那牌子默然無語時,從門裏走出兩個四十多歲的婦女,一個穿着白底碎花襯衫,一個穿着的確良的藍布衫。
她們一個挎着籃子,一個拎着三角兜。
三角兜裏裝的不知道是啥,...
趙金輝夾着豹皮枕跑出小賣店時,日頭正毒,曬得柏油路泛起一層晃眼的虛光。他腳下生風,卻不敢真跑起來——懷裏這枕頭沉得蹊蹺,不是分量重,是那股子陳年皮毛混着樟腦、黴味與隱約羶氣的渾濁氣息,直往鼻腔裏鑽,像有根細線勾着肺腑,一喘氣就扯得心口發緊。他邊走邊低頭瞥了一眼,土黃絨面在烈日下竟泛出點幽微的暗金紋路,彷彿枯草底下埋着沒死透的火種。
他沒回家屬區那間漏風的板房,拐了個彎,徑直往林場後山腳下的廢棄鋸木廠去。那兒早塌了半邊頂棚,磚牆爬滿鐵鏽色的苔蘚,堆着幾截被白蟻蛀空的松木墩子,平時連野狗都不愛去。可趙金輝知道,鋸木廠東側有個塌陷的舊地窖,入口被瘋長的刺槐遮得嚴實,連沈秋山帶人搜山時都漏過了——那是他前半夜剛親手扒開浮土、用枯枝重新掩好的活口。
推開刺槐枝條,一股陰涼腥氣撲面而來。趙金輝貓腰鑽進去,反手拽下頭頂一塊朽爛的木板蓋住洞口,又摸黑往前蹭了七八步,纔敢劃亮火柴。
火苗“嗤”地一跳,映出他臉上細密的汗珠和眼底灼灼的光。他小心翼翼把豹皮枕放在地窖角落一塊青石上,火柴光搖晃着,照見枕面上幾處磨損最深的地方:左角一道裂口,皮板翻卷,露出底下烏黑髮硬的舊木芯;右角兩團白斑邊緣,絨毛稀疏得能看見皮板上細密的針腳——不是縫的,是釘的,三枚鏽跡斑斑的銅釘,呈三角形嵌進皮板深處,釘帽已被磨得扁平發亮。
趙金輝呼吸一滯。他伸手摳了摳其中一枚銅釘,紋絲不動。又用指甲刮開枕面一處褪色最狠的絨毛,底下赫然露出半截墨色刻痕——不是字,是爪印。三道彎鉤狀的凹槽,深得見骨,邊緣還凝着一點早已乾涸發黑的褐漬。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這哪是什麼老地主家傳的吉祥物?這是剝了整張豹皮、連頭顱帶脊骨釘在木枕上的鎮煞之物!那銅釘位置,分明對應着豹子天靈蓋、喉結與尾椎三處要害——古人獵豹後,若恐其魂不散,便以五金釘魂,再裹皮爲枕,借活人陽氣日夜碾磨,至其精魄潰散,方得安寢。
難怪老闆娘說“睡了就壞”。睡的人沒壞,是枕着它的人,日日被殘存豹魄反噬!他想起老闆娘提過她婆婆“踩灰回家都不行”,怕的哪裏是晦氣?分明是這枕頭裏藏着的兇煞之氣,早把這家人祖孫三代的陽火熬得薄如蟬翼!
趙金輝喉嚨發乾,火柴燃到指尖,燙得他一哆嗦。他吹滅餘燼,在絕對黑暗裏閉眼緩了半晌,再睜眼時,目光已如刀鋒般冷厲。他摸出隨身帶着的搪瓷缸子,就着地窖滲出的溼泥,和了一小團黑泥漿,又從懷裏掏出把豁了口的小刀,沿着枕面那三枚銅釘的軌跡,細細刮開四周陳年膠漆。刀尖觸到木芯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猝然炸開——是砒霜!摻在桐油與鹿血混合的膩子膏裏,封死了所有縫隙。
原來如此……趙金輝嘴角緩緩扯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這枕頭根本不是給人用的,是給豹子陪葬的祭器!後來被改造成枕,只爲壓住底下埋着的東西——那三枚銅釘釘住的,恐怕不是豹魂,而是釘着某個人的命格!韋皇後?武則天兒媳婦?呵……東北林場哪來的韋皇後!倒像是某個姓韋的獵戶,當年爲奪這豹子,丟了命,又被仇家用此法鎮屍於枕下!
他忽然記起馬洋白天說的閒話:“如海說他爸叫李勇,他媽叫金梅。”
金梅……金眉?金魅?
他猛地抬頭,地窖頂縫漏下的一線天光正巧落在豹皮枕中央——那處最厚的絨毛下,隱約浮出兩個模糊篆字輪廓,被歲月磨得只剩殘影,卻依舊透着森森寒意:韋……魅。
趙金輝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他抖着手,用小刀尖蘸着黑泥漿,在青石地上飛快畫出三個符號:豹首、銅釘、韋字。畫完最後一筆,他盯着那扭曲的線條,忽然神經質地笑出聲,笑聲在地窖裏撞出空洞迴響,驚得洞頂蝙蝠撲棱棱亂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短促,壓抑,像被捂住嘴的嗚咽。
趙金輝笑容戛然而止。他迅速吹熄火柴,伏在地上側耳聽——第二聲沒來,但東南方向,楊家村後山坳裏,幾隻烏鴉突然炸羣而起,淒厲嘶鳴撕破午後的寂靜。
他抓起豹皮枕,動作比方纔快了三倍,貓腰衝出地窖,撥開刺槐時順手摺斷一根帶刺枝條,狠狠抽在自己左手背上。一道血痕立刻翻卷出來,火辣辣地疼。他盯着那血,眼神卻越來越亮。
沈秋山動手了。而且沒打中。
趙金輝抹了把臉上的汗,把豹皮枕塞進懷裏,朝家屬區方向快步走去。路過供銷社時,他特意放慢腳步,買了一斤白糖、半斤桃酥——糖紙在陽光下閃着甜膩的光,桃酥盒子印着紅雙喜,嶄新,喜慶,毫無異樣。
推開家屬區那扇掉漆的綠漆門,院子裏靜得詭異。往常這時候,總有孩子追着雞鴨跑,晾繩上掛着滴水的尿布,可今天連狗都沒叫一聲。趙金輝餘光掃過宋大奎家窗戶——窗簾拉得嚴絲合縫,窗臺花盆裏那株蔫頭耷腦的太陽花,花瓣邊緣焦黑捲曲,像被火燎過。
他沒停步,徑直走向自己那間板房。推開門,屋裏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着劣質菸草的焦糊氣。炕桌上攤着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趙金輝用炭條畫的山勢圖,硃砂點標着七處可疑巖縫。炕沿坐着個穿藍布褂的老頭,正就着窗縫漏進來的光,用放大鏡看一張泛黃的《東北獸譜》殘頁。聽見動靜,老頭頭也不抬,只把書頁翻得嘩啦作響。
“回來了?”老頭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鐵。
“嗯。”趙金輝把白糖桃酥放在炕桌角,又把豹皮枕輕輕擱在書頁旁邊。老頭終於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在枕面上停頓三秒,忽然伸手,枯枝似的手指精準按在左角那道裂口上,用力一摳——
“咔”。
一聲輕響,裂口邊緣的皮板竟應聲翹起,露出底下暗格。裏面沒有金銀,只有一小撮灰白粉末,和一枚拇指大小的銅牌。銅牌正面鑄着扭曲的豹頭,背面是三個凸起的契丹小字。
老頭盯着銅牌,喉結上下滾動,許久,才啞聲道:“你咋找到的?”
“猜的。”趙金輝從兜裏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半塊黑乎乎的肉乾,“早上在楊家村後坡,白瞎子刨過的土堆裏撿的。您嚐嚐?”
老頭沒接,只死死盯着那肉乾表面細密的爪痕和凝固的暗紅血痂。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肩膀聳動,眼窩深深陷下去,像兩口枯井。等喘勻了氣,他顫巍巍伸出手,不是拿肉乾,而是捏起銅牌,在舌尖舔了一下。
鹹澀,微苦,帶着鐵鏽般的腥氣。
“韋氏獵魁,鎮煞銅符……”老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一百四十七年了。他們真把它埋這兒了。”
趙金輝沒接話,只是默默把白糖罐子打開,舀出三勺白砂糖,仔細撒在豹皮枕那三處銅釘位置。糖粒晶瑩,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像三簇微型星羣,穩穩壓在豹首、喉結與尾椎之上。
老頭看着那三簇糖,突然笑了,笑聲乾澀如裂帛:“傻小子,糖壓不住煞。得用人血。”
“我知道。”趙金輝點頭,從懷裏掏出那把豁口小刀,在左手食指腹狠狠一劃。鮮血湧出,他毫不猶豫按在枕面中央,讓血珠順着硃砂點標註的山勢圖紋路緩緩流淌——那血竟不散開,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終盡數滲入豹皮紋理深處,消失不見。
老頭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着是王強咋咋呼呼的嚷嚷:“趙金輝!你屋咋一股子藥味兒?我聞着不像治腰疼的啊!”話音未落,門“哐當”被撞開,王強探進半個身子,身後還跟着兩個穿工裝褲的年輕後生。
趙金輝不慌不忙,用糖紙擦淨手指血跡,又抄起炕桌上的桃酥盒子晃了晃:“王哥來啦?嚐嚐,新買的,甜!”
王強鼻子抽動兩下,狐疑的目光掃過炕桌——白糖罐子敞着口,豹皮枕靜靜躺在《獸譜》殘頁上,枕面乾乾淨淨,只有三小堆白糖在幽暗裏泛着無辜的光。
“嘖,你這日子過得……”王強咂咂嘴,到底沒看出破綻,悻悻縮回頭,“沈把頭他們上山找人,聽說打起來了!你可別湊熱鬧啊,小心挨槍子兒!”
“哎喲,嚇死我了!”趙金輝誇張地拍胸口,順手把桃酥盒子塞進王強手裏,“王哥幫我嚐嚐,是不是齁甜?我這糖……怕是買多了。”
王強掂了掂盒子,咧嘴一笑:“甜!夠甜!”轉身招呼同伴,“走,嚐鮮去!”三人嘻嘻哈哈走遠,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子盡頭。
趙金輝關上門,反鎖。他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斜對面宋大奎家窗簾縫隙裏,一隻眼睛正死死盯着這邊。趙金輝衝那縫隙笑了笑,慢條斯理撕開桃酥包裝紙,咬下一大口。酥皮渣子簌簌掉在窗臺上,像一小片潔白的雪。
他嚼得很慢,腮幫子鼓動着,目光卻穿透玻璃,牢牢鎖住對面窗簾後那隻眼睛。直到那窗簾猛地一顫,徹底垂落。
趙金輝嚥下最後一口桃酥,舔了舔嘴角的糖霜。他回到炕邊,拿起《獸譜》殘頁,手指撫過“雲豹”詞條下一行小字:“性最狡,傷人必斷其筋,食其髓,留其魂鎮於陰地,百載不散。”
他忽然抬手,將整頁紙揉成一團,丟進炕洞。火苗“騰”地竄起,舔舐着泛黃紙頁,那行小字在烈焰中扭曲、蜷曲,最終化爲一縷青煙,嫋嫋升向屋頂裂縫。
煙散盡時,趙金輝從炕蓆底下抽出一把鋥亮的獵刀。刀鞘上纏着褪色的紅布條,布條末端,用黑線密密繡着一隻小小的、展翅欲飛的金鵲。
他解下紅布條,輕輕拂去刀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拔刀。
刀光如水,在昏暗的屋子裏劃出一道凜冽的弧線。刃口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瞳,瞳仁深處,卻有兩點幽微的金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風捲着林濤聲湧來,沙沙,沙沙,像無數細小的爪子,正一下下,撓着家屬區所有人家的窗欞。
趙金輝收刀入鞘,將豹皮枕抱在胸前。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藥味淡了,甜味散了,只剩下山風送來的、潮溼而銳利的松脂氣息,以及,一絲極淡極淡的、鐵鏽般的血腥。
他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了眼底。
山風忽緊,吹得板房屋頂的鐵皮嘩啦作響。趙金輝抱着豹皮枕,一步步走向門口。推開門時,他最後回望了一眼空蕩蕩的炕桌——那裏,白糖罐子敞着口,三小堆糖粒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安靜地閃着細碎、冰冷、不容置疑的光。
像三顆釘進大地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