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到後勤,就直奔裝備處去找周成國。
到地方見門敞着,趙軍直接進去就見周成國正在桌前擦槍。
“呀!”看到趙軍,周成國很是驚訝,道:“兄弟,你咋上班來了呢?”
“嗯?”聽到這話,趙軍不...
沈秋山臉上不動聲色,嘴裏卻“嘖”了一聲,把手裏那半塊槽子糕往嘴邊一送,咬得乾脆利落,嚼得腮幫子鼓起又落下,彷彿真在咂摸這人間煙火裏的鹹甜滋味。可那雙眼睛,卻像兩把剛磨過的劁豬刀,亮得瘮人,又穩得嚇人——他沒眨一下,也沒接話,只把汽水瓶底往炕沿上輕輕一頓,“咚”一聲悶響,瓶裏氣泡“嘶”地往上一湧,碎成一片白霧。
那白衣服男人見沈秋山不搭茬,反倒更來勁了,往前湊了湊,壓低嗓門兒:“可不是嘛!前天晌午我還瞅見呢,沈旺林騎着那輛‘飛鴿’,後軲轆都快離地了,直奔王大龍家後院去。王大龍蹲牆根兒抽旱菸,頭都沒抬,就指了指柴垛後頭——你猜怎麼着?那柴垛後頭,劉彥雙正蹲那兒洗褲衩呢!”
藍衣服男人“噗”地笑出聲,老闆娘拿抹布捂嘴,肩膀直抖,可剛抖兩下又繃住,佯裝咳嗽:“咳咳……哎喲這孩子,聽這些個幹啥?快喫快喫!”她一邊說,一邊順手把盤裏那根黃瓜掰成兩截,塞進沈秋山手裏,指尖還特意蹭了蹭他手背,溫熱的,帶着點汗意。
沈秋山沒躲,反手攥了攥黃瓜,涼沁沁的,脆生生的,汁水順着指縫往下淌。他低頭舔了舔拇指肚上那點綠汁,舌尖微麻,心口卻像被誰用鐵鉗子猛地一擰——疼得發燙。
沈旺林……王大龍……劉彥雙……
這三個名字在他腦子裏來回撞,撞得耳膜嗡嗡作響。不是因爲羞恥,也不是因爲荒唐,而是因爲太準了。準得像山裏老獵人看野豬蹄印——三趾歪斜、前掌拖泥、後胯帶擦痕,一看就是公豬發情期追母豬時,慌不擇路踩塌了鬆軟的腐葉層。這痕跡,錯不了。
他爹趙金輝當年就是靠這雙眼睛,在狼草溝西坡發現那苗鳳凰參王的根鬚影兒——草尖微微泛黃,葉脈比旁處淺半分,風過時不顫,日頭底下不反光。就那麼一絲異樣,他爹蹲着看了半個鐘頭,硬是扒開三尺厚的落葉層,掏出了那根一米長、珍珠疙瘩密佈、如鳳翎垂落的主須。
而今天,這四個閒磕牙的,隨口一謅,就把沈旺林的行蹤、王大龍的窩、劉彥雙的褲衩全攤在他眼皮子底下。連時間、地點、動作都齊整得像放山人畫兆——不是瞎蒙,是實打實的親眼所見。
沈秋山忽然笑了。不是嗤笑,不是冷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着點土腥味兒的笑。他把黃瓜啃乾淨,咔嚓一聲吐出籽兒,籽兒彈在炕桌上,蹦了兩下,停在黃油紙褶子裏,像顆黑豆。
“嬸子。”他抬眼,目光清亮,聲音也清亮,“您這黃瓜,是自家種的吧?”
老闆娘一愣,點頭:“可不咋的,房後小菜園,糞都漚三年了。”
“那紅柿子呢?”
“也是咱園子裏的,昨兒早上摘的,露水還沒幹透呢。”
沈秋山點點頭,伸手把桌上那兩個紅柿子捏起來,一個一個翻着看——果蒂青綠,表皮泛着薄薄一層蠟質光澤,沒碰傷,沒蟲眼,臍眼收得緊,像小孩兒抿着的嘴。他把柿子放回盤裏,又問:“嬸子,您這菜園子,東邊挨着誰家?”
老闆娘沒防備,脫口而出:“挨着王大龍家後牆啊,就一道籬笆,矮得踮腳都能瞅見他家雞窩。”
沈秋山“哦”了一聲,端起汽水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氣泡衝上鼻腔,他打了個短促的嗝,眼裏卻愈發亮:“那……王大龍家後牆外頭,是不是有條小道?”
“有啊!”藍衣服男人搶答,“通狼草溝的小毛道,雜草都齊腰高了,平時沒人走,就沈旺林常打那兒過。”
“爲啥?”沈秋山問得極自然,像問“今兒晌午喫啥”。
“爲啥?”白衣服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黃牙,“還能爲啥?省腳程唄!打這兒穿過去,比繞林場大道少走二裏地。再說了……”他頓了頓,眼神往老闆娘那邊一瞟,壓得更低,“那道兒兩邊全是榛柴棵子,密不透風,人鑽進去,影兒都看不見。”
沈秋山沒再說話。他把空汽水瓶輕輕擱在炕桌上,瓶底與木紋相觸,發出“嗒”的輕響。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激不起波瀾,只沉得徹底。
他站起身,從兜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數出四毛——兩毛槽子糕,一毛汽水,一毛黃瓜柿子。錢是溼的,沾着汗,可老闆娘沒嫌棄,接過就往櫃檯裏一丟,嘩啦啦響。
“謝嬸子招待。”沈秋山抱拳,轉身往外走,腳步不疾不徐,褲腳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微塵。
剛掀開棉布門簾,身後藍衣服男人忽然喊:“哎!大夥兒,他慢走!”
沈秋山回頭,眉梢微挑。
“你剛想起來!”那人一拍大腿,“昨兒後晌,沈旺林他們那幫人,好像真進山了!扛槍的扛槍,拎棒的拎棒,趙金輝帶頭,呼啦啦二十多號,直奔狼草溝去了!”
沈秋山瞳孔驟然一縮。
不是驚,是狠。
趙金輝進山了?帶着二十多號人?還扛槍?
他爹留下的參王……還在山上!
他腳步沒停,只把門簾掀得更高些,側身讓光漏進來,照見他後頸上一道淡粉色的舊疤——那是七歲那年,被狼草溝的野豬拱倒,下巴磕在石棱上留下的。疤不長,卻深,像一條伏在皮肉下的細蛇。
他走出大賣店,日頭正毒,曬得柏油路泛白。他沒往招待所走,拐了個彎,徑直奔林場家屬區西頭——王大龍家。
那是個塌了半邊山牆的土坯房,院牆用樺樹杈子扎的,歪歪扭扭。院門虛掩着,門軸吱呀呻吟。沈秋山沒推門,蹲在院牆外一棵老榆樹下,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半截鉛筆頭,一張捲了邊的煙盒紙。
他舔了舔鉛筆頭,就着樹影,在煙盒紙上飛快畫起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代表小毛道;線旁點三個圈,標“王宅”“柴垛”“劉蹲處”;線盡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底下注“狼草溝入口”。
畫完,他把紙折三折,塞進鞋墊底下。鞋墊是新納的,麻繩勒得腳弓生疼,可這疼讓他清醒。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抬頭望天。雲絮厚,太陽藏在後面,但光還是刺眼。他眯起眼,看見遠處山脊線上,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煙,正緩緩升騰——那是狼草溝方向。不是炊煙,是燒荒留下的餘燼,或是有人點了火堆。
沈秋山忽然想起馬洋昨天說的話:“小哥,咱明天早晨再走。趙金輝再整事兒呢?”
當時他覺得馬洋謹慎過頭。現在才明白,馬洋不是怕趙金輝整事兒,是怕他整得太大——大到能把整座山的命脈,都踩在腳底下碾碎。
他抬手,從脖頸後扯出一根紅繩。繩子褪了色,但結打得極牢,末端墜着一枚銅錢——錢面磨得發亮,背面刻着模糊的“永安”二字。這是他爹趙金輝留下的,說是從老參客墳頭上刨出來的,能鎮山煞。
沈秋山把銅錢攥進手心,指甲掐進肉裏,疼得鑽心。
他轉身,朝招待所方向走。步子比來時沉,可每一步都像釘進地裏的楔子,穩當,結實,不留虛浮。
快到招待所門口時,他停下,從路邊揪了根狗尾草,叼在嘴裏。草莖柔韌,咬斷時發出細微的“啪”聲。
他推門進去,屋裏人正圍着炕桌啃煎餅。馬洋見他回來,抬眼一笑:“打聽到啥了?”
沈秋山沒答,徑直走到炕邊,把嘴裏那截狗尾草吐在手心,然後攤開——草莖斷口處,滲出一點晶瑩的汁液,在陽光下閃着微光。
“小哥。”他聲音不高,卻像塊冷鐵扔進竈膛,“趙金輝進山了。二十多人,帶槍。”
馬洋嚼煎餅的動作停了。趙家幫手裏的鹹鵝蛋“啪嗒”掉在炕蓆上,蛋黃流了一攤。黃掌櫃正往嘴裏送煎餅的手懸在半空。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知了嘶鳴。
沈秋山沒看他們,只把那截狗尾草輕輕放在炕桌上,汁液洇開一小片淡綠。
“他爹留下的參王……”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還在山上。”
“可咱的人,都在這兒。”馬洋緩緩開口,聲音啞,“守參王的,是邢八、李如海、曾邦仁……還有……”
“還有我哥。”沈秋山接上,目光掃過衆人,“沈旺林。”
屋內空氣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趙家幫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壞了!沈旺林要是知道咱在抬參王,他跟趙金輝……”
“他不知道。”沈秋山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不知道參王在哪。他只知道趙金輝要找咱麻煩,所以他帶人進了山——可他找的是人,不是參。”
馬洋眉頭鎖死:“那他現在在哪?”
“王大龍家後牆。”沈秋山吐出六個字,平靜得像在說“今兒晌午喫啥”。
屋內死寂。
片刻,黃掌櫃忽然“嘿”了一聲,從懷裏掏出個破羅盤,手指按着磁針,眯眼盯了半晌,忽然抬頭:“小哥,你記不記得,咱第一天進山,邢八指着狼草溝西坡說,那片砬子縫裏,風水聚氣,最養棒槌?”
沈秋山點頭。
“那砬子縫底下,有條暗河。”黃掌櫃聲音壓得極低,“水是從西山老龍潭滲下來的,冬暖夏涼。咱抬參王那天,我就看見邢八偷偷往那縫裏潑了三碗酒——那是敬山神的‘引路酒’。酒一潑,水汽就往上返,跟開了鍋似的。”
沈秋山呼吸一滯。
他想起來了。那天確實有水汽,白茫茫一片,纏在砬子縫口,像條活蛇。
“所以……”馬洋嗓子發緊,“參王埋的地方,就在那砬子縫底下?”
黃掌櫃沒答,只把羅盤翻過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西山龍脈,陰穴藏珠。”
沈秋山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獵人終於看清熊掌落點時,胸腔裏滾出的悶笑。
他彎腰,從炕蓆底下抽出自己那把短柄鎬——鎬頭磨得鋥亮,刃口泛着青光。
“小哥。”他掂了掂鎬,聲音沉得像山根,“咱不能等。”
馬洋盯着他,幾秒後,猛地一捶炕沿:“對!不能等!”
趙家幫跳起來:“咱現在就走!”
“不。”沈秋山搖頭,把鎬插回腰後,“現在走,是送死。趙金輝二十多人,槍在手上,人在明處。咱十一號人,沒槍,沒炮,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他環視衆人,目光如刀:“咱得讓他們,先聽見自己的心跳。”
屋外,蟬聲忽然歇了。風起了,卷着沙塵撲打窗紙,嘩啦,嘩啦,像無數細爪在撓。
沈秋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遠處山脊線上,那幾縷青煙,不知何時,已濃得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