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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九鼎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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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房頂與松柏上的雪花都吹得簌簌而落。雅*文*言*情*首*發

這給努力掃雪的僕役增添了許多麻煩,他們只能縮着脖子站在北風裏,安靜的掃雪。換成京城其他深宅大院,少不得舉起笤帚將樹杈都揮掃一番,可這裏是太廟。

連鄉下村落裏,最重要的都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祠堂,輕易不得入,條條框框的有無數嚴令,何況是做擁天下的皇家。

房梁是沉香木,頂上琉璃瓦。

長長的漢白玉臺階,因不許除皇族之外的人行走,要清掃只能跪趴着在地上挪動。

“嗯?”有人依稀看到薄冰上掠過模糊倒影,抬頭卻什麼也沒發現。

浣劍尊者已經領着釋灃陳禾二人繞過戟門與前配殿,看都沒看過更加陰森森放滿牌位的中間殿堂,直接奔往太廟最後放各種祭祀物品的小重殿。

那尊鼎就放在高高的臺階上。

更準確的說,一共有九尊鼎,這是上古傳下來的物件,象徵累世皇權。

它們十分沉重,又非常巨大,足夠三四個人蹲在裏面。

歷經無數載風雨,鼎身色澤暗沉,但全無鏽跡,每尊鼎上的花紋也清晰可辨——據說這是上古時神仙鑄造,用來鎮壓龍脈的,材質稀罕,凡間難尋。有識之士斥爲荒謬言辭,說九鼎乃天外隕鐵而造,沉重又堅固。

九鼎歷經萬年之久,仍無一損壞,連塊角都沒磕掉過。

它們被無數人力,從前朝焚燬的國都,拖拽到新帝的京城,前後總共經歷了十數次遷移,祝融之災更多,最嚴重的是遭遇地震,想把它們從裂縫裏面拉出來,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帝皇視若珍寶,看過這玩意的修真者都興趣缺缺。

——九鼎確實是上古神仙造的沒錯,但鎮壓龍脈什麼的,純屬胡說。

它們就只是普普通通,摔不壞,跌不爛的九尊鼎而已。

估計神仙也是糊弄古時君王的。

浣劍尊者停步,左右看看,嘆口氣說:“太廟真是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陳禾眉毛一抽。

他沒法判斷浣劍尊者這是隨便說說,還是真有此意。

“這話怎麼說?”釋灃不動聲色。

“後殿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如果我是個凡人,這地方再好不過,殺了人,把屍體藏在空鼎中,天寒地凍的,十天半個月也發現不了。”

“……”

這下不止陳禾,連釋灃都側目了。

普通人怎麼能進得了太廟,外面圍牆幾丈高呢,站在牆根都快看不到日頭!

等等——

國師偶爾能進太廟,所以浣劍尊者是在思考,當朝國師到底要如何死得神不知鬼不覺,然後換新任國師登場的辦法嗎?

“唔,抱歉,有點走神。”浣劍尊者笑眯眯的說。

他今天沒戴面具,酷似黑淵谷主的臉,讓釋灃陳禾都不太適應。雅*文*言*情*首*發

這對孿生兄弟的性格區別很明顯,但相似處更多,尤其是這樣皮笑肉不笑的時候,陳禾感到拳頭都癢癢了。

陳禾低頭,秉持着不該自己說話的時候,堅決當自己不存在。

“來,就是這一尊鼎!”浣劍尊者拂袖,輕飄飄的踩住其中一尊鼎上。

九鼎上的花紋,各不相同,有的是遠古銘文,有的是一些記載山川河流的圖畫。這些早早就被拓寫下來,記載在史冊上。

但是浩劫之戰後,古荒大6碎裂,這些河川圖志,全無用處。

真相已經成爲傳說神話,人們只道世間滄海桑田,或古人見識有限,錯將一郡之地當做天下地圖來畫,又把羣山想得那般廣博連綿數萬裏,把所有野獸都描繪得猙獰不堪,故而這些拓本,只放在樓閣裏喫灰,沒什麼人有興趣翻閱。

釋灃目光如炬,很快就將鼎身細細看過,並沒有發現什麼破綻。

“這處花紋,還有這裏…”浣劍尊者虛空而踏,手指拂過鼎身花紋,真元流連不去,很快在鼎身上重新勾出一副新的地圖來。

陳禾瞥眼旁邊的鼎,這纔有些恍然。

有問題的這尊鼎,某些線條太密集了,但乍看很難發現——有人偷偷摸摸在鼎身上,多加了線條,因鼎身太大,人們不懂古文字,修真者又早知九鼎不過是廢物,竟一直無人發現。

陳禾不知山川地貌,但釋灃卻是知曉的。

那彎彎折折的線條,最北端很明顯是赤風沙漠,邊疆線,西域,北荒,甚至南疆,都歷歷在目。其中荒石灘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銘文符號。

這副地圖下面另有一行隱藏在密密麻麻上古文字裏的小字。

陳禾看不懂,釋灃已經讀了出來:唯恐宗派斷絕,傳承置於此處,靜候有緣。

“所以,我一開始真的相信,只是浩劫之戰前的一派魔宗留下的傳承。”浣劍尊者撫摸鼎身,皺眉說,“這些花紋與鼎本身的文字顏色一致,深淺一致,簡直毫無破綻,不太像後人僞造。即使是僞造,它也有超過八千年的歷史了。”

釋灃神情莫測。

陳禾仰頭看他,兩人視線對上後,釋灃緩緩搖頭。

——他並不完全信任浣劍尊者,正如對方肯定也有事情瞞着他一樣。

季弘的詭祕,到現在都是浣劍尊者一面之詞,這位魔道第一高手,完全能製造出這樣的離奇的事件,來誘騙人上鉤。

讓釋灃選擇相信的,並不是浣劍尊者那張臉,而是他想不出,如果從頭到尾都是浣劍尊者編出來,這也太費力了。如果魔道要剷除他們師兄弟倆,絕對有更簡單省事的辦法,沒必要把他們騙到京城太廟裏來。

釋灃對上浣劍尊者發亮的眼睛,從容說:“這花紋…確實讓我有了個猜測。不過九鼎古舊,陳置多年,無人問津。那季弘,又是如何發現的呢?”

聽到這句,浣劍尊者方皺了下眉。

“季弘原是京城官宦子弟,全家被抄沒等待流放北疆時,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他父親科舉出身,想來這人也多讀過幾本書,據說發現白山書院的一個修士行跡鬼祟,屢屢偷入太廟,於是跟蹤前來,發現對方拓印九鼎花紋。季弘說不慎被對方發現,一場激鬥,殺人後他又疑惑不解,故而留心起九鼎來!”

浣劍尊者又說:“這事,是在兩年前。”

釋灃臉色有些變了。

兩年前,陳禾才十五歲,才發現蒼玉球的祕密不久,他們住在黑淵谷裏,石中火的祕密沒有暴露,雲州陳家有個走失的傻孩子,這事也不會有人注意!

這到底是什麼仇,使得季弘對他們師兄弟殺意深重?

——就算是跟北玄派有深仇,也沒必要投入浣劍尊者麾下,盡心盡力玩潛伏吧!這個圈子是不是繞得太莫名其妙了一點?

憑他季弘的心眼與能力,縱然十多歲時全家下獄,在流放途中想辦法逃脫,隨便投奔一個名門大派也不太難吧。就算執意留在京城的話,引起白山書院的注意也行,或者更直接的說:

這人不是季弘,是別有用心者冒名頂替來的,那麼這樣的手段,聚合派寒明宗都可能被他顛覆,幹啥非要做一個不能飛昇的魔修?

釋灃忍不住揉了揉額角。

浣劍尊者倒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嗤笑一聲:“此人還真是季弘,不是冒名的。幾年前,他用計讓當年彈劾他父親的官員捲入子虛烏有的謀逆大案,他做得巧妙,我也是近日才發現端倪。”

陳禾發現他們話題越說越歪了,於是開口問:“兩年前季弘殺死一個白山書院的修士,自稱對方行跡鬼祟潛入太廟看九鼎?唔,以此人謹慎看來,只怕那死掉的傢伙,還真的進來過數次,不過是他自己發現九鼎有問題,還是中了季弘圈套,成了棋子,這就難說了。”

浣劍尊者瞥陳禾的眼睛更亮,他讚許的點點頭:

“說得不錯,大概在半年前,季弘拿出數份九鼎拓本,來求見我,說發現了一處上古魔宗傳承。”

浣劍尊者伸手從芥子法寶裏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冊子,有竹簡,甚至有殘破不堪的石碑。

浣劍尊者指着那兩塊年月已久的石碑說:“這是南蜀末代國君的陪葬品,距今約三千三百年前。還有一塊,是梁朝鎮壓黃河水患放在龍王廟裏的分界石,年代更遠,在四千年前。都是這尊鼎的拓本,當年爲防止字跡模糊,深刻後填金充痕,現在還依稀可見!”

“沒有那些加上去的線條!”陳禾抬頭。

釋灃丟棄了一本他翻開的發黃的冊子。

浣劍尊者笑意中有厲然之色:“其他拓本,均有這副多出來的地圖,真相顯然易見。三千年前,有人在九鼎上加了這個玩意。釋灃道友,你既有猜測,又何必瞞着我呢!”

說着,他丟出更多的拓本,又猛一拂袖,真元在另外八尊鼎上繪出同樣隱匿在花紋裏的古拙文字:

毀我北玄,遺恨殘念。

每尊鼎,只藏一個字……

別說被發現,想要找不同都更難。它甚至註定只能被知曉地圖的人,當做驚喜再次發現:藏的不是魔宗傳承,是傳說中的北玄密寶!

三千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魔修聯合六大宗門以及諸多散修,打上北玄派駐地,奪走典籍,燒成廢墟,用門人弟子的性命,逼北玄派掌教林青商說出北玄密寶的下落。

最終沒人得到寶藏,北玄派離開中原,退居關外大雪山。

九鼎地圖,兩重隱藏的古拙文字,無一不在蠱惑一個事實:北玄密寶是有的,只是在三千年前,被驚慌失措又憤怒不甘的北玄派藏起來了,用魔宗傳承做掩飾等有緣人。

“發現九鼎祕密的人,一旦泄露出去,修真界必將大亂。按照道理說,沒有人能拒絕北玄密寶的誘惑!”浣劍尊者冷聲,“季弘卻像知道裏面是什麼,直接稟告給我,而釋灃道友,似乎對寶藏也不太感興趣?”

“北玄密寶不過是死物。”

釋灃看了陳禾一眼,沉默半晌,才慢慢說:“九鼎之事,我一無所知。只是吾師談論過三千年前不幸而死的林青商掌教,北玄派當年稱他病逝,實則是失蹤。當時修真界鬧出諸多謠言,說北玄密寶被某某人拿走,說得活靈活現,更出現了一個對寶藏瘋狂迷戀的魔頭,面容盡毀,嗜殺可怖,但北玄派有人看出,這魔頭的背影,很像失蹤的掌教。也許林青商是用消耗神魂的祕法提升過修爲,活不了十年。”

後面的話不用說出來,陳禾與浣劍尊者都明白了。

——林青商遭逢大變,走火入魔後,性情乖張,不要性命的去復仇。唯恐不夠,還佈下了九鼎之局,把那個盒子埋了起來。這當中自然有他不想看到這盒子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設陷阱坑害天天下修士的陰毒報復,哪怕過千年萬年,只要發現這份地圖,修真界就會陷入腥風血雨。

甚至現今北玄密寶的大半傳聞,可能都是林青商刻意造謠傳出的,當年他是爲了報仇,但人死了,仇人也死了,世間滄海桑田,傳聞卻還在,把災難帶給了北玄派歷代門人。

難怪釋灃提到林青商時,全無敬重避諱的稱謂。

北玄派弟子,提到這位被仇恨折磨得發狂的前輩,不知該怨,還是同悲。

只能隱下不說,因爲除了掌門,沒人知道北玄密寶到底是什麼,林清商失蹤後,這個祕密也斷絕了。

“在我看到這個鼎的時候,就猜到一二。”釋灃眼神飄忽,喃喃自語。

北玄派功法切合萬物氣息,天時地利,那種與鼎身原來花紋混爲一體的手法,帶着再明顯不過的北玄派烙印。

——連陳禾都看出來了!

浣劍尊者沉默一陣,轉身道:“走罷。”

釋灃還站在原地,他多年黑淵谷隱居,但對三十年前,北玄派死剩他一人的慘劇,從未忘記。

這延綿的,複雜冤孽的仇恨…

當年他選擇去黑淵谷,而不是殺盡聚合派,也沒有入魔,正是因爲釋灃很清醒的明白,他不能做第二個林青商。

只是沒想到,林青商爲復仇的瘋狂,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可能還有隱藏的地圖,指出九鼎爲寶藏,只是尚沒被發現——這個計謀,真的險些成功了,修真界將血流成河,諸多門派互相積怨,最後可能成爲點燃正魔兩道大戰的火星。

可這些,能責怪瘋魔了的林青商嗎?

釋灃心灰意冷。

“師兄。”

釋灃恍惚間,聽到陳禾的聲音,冰冷顫抖的手掌也握到了一個熟悉溫暖的熱源。

“師兄,我在這裏,我們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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