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李德纔對村裏的這些現象痛心疾首，但他還是希望能用道理說服村民們。平日閒空的時間裏，他有事沒事總會在村裏到處走走逛逛，和村民們閒聊。
一天，他路過五保戶陳奶奶家門口，見陳奶奶弓着腰在廚房一口瓦缸中顫巍巍地撈什麼，李德才一看便知道陳奶奶又在給什麼東西做舊。他曾聽陳奶奶和人交流過經驗，說是用淘過米的泔水和殘羹剩飯放在一起混雜的潲水，酸性柔和，對某些玉器和瓷器之類的器皿做舊，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會滋潤無聲地沁入這些器皿內，讓肉眼凡胎的人無法辨認它到底是“新”貨是“舊”貨。不過這種方法像是文火熬湯，得慢慢來，短的在缸裏泡個三五載，長的在缸裏浸個十幾年，都不見得能成氣候。若是一旦成了氣候，那就是神鬼也難辨了。
陳奶奶年歲那麼大，李德才當然不好去指責她，但他心裏想：陳奶奶，你都七老八十歲了，湊這個熱鬧幹嘛呀，若真讓你做出個幾十上百萬的“舊”來，你還能把錢帶到陰間去花。李德才邊走邊搖頭，不知不覺來到袁有林的鐵匠鋪。
鐵匠鋪就在村口的大路邊，村民們的柴刀、鋤頭、耙齒、火鉗之類的農具鐵器都是在這裏打，這就是山河村的重工業製造基地。聽說近期他鐵匠鋪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晚上經常加班到十多點鐘，吵得村民半夜睡不着。
李德才走進鋪子，果見袁有林和兒子袁加強正汗流浹背地把兩柄鐵錘打得叮叮咚咚震耳欲聾。幾個村民坐在一邊的長凳上邊看他們打鐵邊議論什麼，其中還有兩個李德才比較眼熟的古董商。李德才閒來無事，便也坐在了他們的中間。
開始，李德才怎麼也看不出他們正打造的是什麼農具鐵器，慢慢鐵器有了雛形後，才發現袁有林父子倆正打造的是一把寶劍。李德才感到一陣納悶：他們打造寶劍幹什麼？是縣武術隊定製的還是那兩個古董商要打造的？當李德纔看到鋪子角落裏，還有一堆被高錳酸鉀和氫氟酸咬得鏽跡斑斑，似銅非銅似鐵非鐵的寶劍時，他才略知了一二。
趁着袁有林和袁加強父子倆歇息的空間，一古董商間：你們加了鹽酸和無水乙醇嗎？我看這顏色有些不對，一看就像人爲做舊的一樣。
袁加強不假思索地說：這本來就是人爲做舊的，還什麼像不像的。
古董商說：那我花高價買你這堆廢鐵去幹什麼，賠本不說還壞了名聲。做生意要講究信譽嗎，我出了高價，就要給我仿真一點，不要偷工減料，你們大家評評理說是不是。
袁有林忙打圓場說：該用的料我們都用了，你們有什麼好方法也儘管提出來，我們可以按着你的法子去做就是。要說做舊，我們的水平也不低，你們是內行，又明知是假，當然看得出端倪，若是外行，哪分辨出真假。
另一古董商搖了搖頭說：這稱不上高仿，一般人也許就能看出破綻來。我看這批貨你們要重新打造。
袁加強不耐煩了，說：你們也太挑剔，上撥客人在我們這打造了一批矛，我們隨便用硫酸浸潤了一下，他們拿出去就賣個好價錢。你們這批劍比他們的矛“真”多了。再說，我們哪有時間呀，還有幾撥人等着我們爲他鑄造古錢幣呢。
兩古董商納悶，好奇地問：鐵匠能造出銅錢來？
袁加強說：這不用你管，世上你不知道的事還多着呢。
但兩古董商不依不饒硬要袁有林父子倆退定金。
到手的錢財，豈能輕易退回，袁有林沒有辦法，便把李德才搬了出來，說：我們都不要爭了，這位李老師是我們村最有學問的人，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知人情，古今中外沒有他不曉得的，讓他來說說這事誰在理。
李德才站起來說：要我說，你們雙方都沒有理。一個堂而皇之公然造假，一個明知故犯而爲之販假，你說誰有理？既然都沒有理，我看你們也就不要爭了，都靜下心來聽我說寶吧。
一件東西它之所以能成爲寶，必定有它獨特的方面，否則它就不能叫寶。你要去仿造它，說明你沒有擁有它那獨特的方面，只是仿它一個外形而已，還要造得一模一樣那是不可能的，最多也只是個形似而神非的東西。
我給你們打幾個比方，你想仿造一輛汽車，你只仿造出它的外殼，裏面發動機和電路什麼都沒有，它能載物能跑嗎？你想仿造一臺電腦，你只仿造出它硬件，裏面卻沒有軟件，它能工作嗎？你看到一個大學生，工作能力強，辦事效率高，你也找了一個不是擁有同等學歷，只是具備相同相貌的人來爲你工作，他有那種能力嗎？寶它之所以叫寶，就是它的獨特，不可複製，若能複製的話，成千上萬遍地都是，它還能叫寶嗎？
雖然寶不能複製，但能創造，只要你們能創造出獨特的與衆不同的東西來，它就是寶。所以我奉勸你們，既不要造假，也不要販假，假的就是假的，仿得再真也是假的。歷史上那些流傳下來的寶貝，都是平民百姓凡夫俗子創造出來的，我們也可以創造出真的寶貝來。你袁有林打鐵煅造幾十年，手藝精湛，技術純熟，打出的斧頭柴刀爐火純青，無人可比，說不定也會有幾件傳世之作，若幹年後成爲人間的寶貝呢，何必要去仿假，壞了自己的名聲……
旁邊的袁加強早就聽得不耐煩了，甕聲甕氣地說：什麼真不真假不假的，能騙到錢，假的就是真的，賣不到錢，真的也是假的。在這個行業，沒有真假之分，只有東西值錢不值錢。
旁邊的村民們和古董商聽了半天，也沒聽出誰有理。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聲急促的救命聲。衆人連忙跑出去，只見黃梅花站在村口大路旁哭天抹淚地喊人去救命。腿腳快的村民三步併成兩步來到她跟前，她見到來人像見了救星似的，拉着就往路邊的茅廁走。那茅廁是村裏最大的茅廁，用紅磚砌成的圓坑直徑四米有餘，深有三米多，坑壁用水泥沙漿抹得光溜溜的。圓坑上並排橫放着四五根粗大的松木，相隔的空隙剛好是村民們一腳踏着一根木頭，蹲下就可拉大便，松木兩邊則無遮無欄，空蕩蕩的。
村民們走進茅廁，見到巨大的糞坑裏有一個人在裏面拼命掙扎，整個身體全淹沒在糞便裏，只露出一個模模糊糊頭，就是那個模模糊糊的頭也被大糞包裹着，頭頂上爬滿了蛆。這時，他在裏面已分不清東南西北，雙手不停地亂拍。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像在水裏扎猛子，嘴裏鼻孔裏嗆滿了糞便，不停地咳嗽，整個茅廁被他弄得糞便四濺，臭氣熏天。
這是誰呀？這是誰呀？怎麼這麼不小心，掉到糞坑裏去了。村民們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亂躥，一時找不到方法。
黃梅花哭天喊地地說：是我家明亮，是我家的明亮。你們快想想辦法把他救起來，他都快要被嗆死了。
袁加強還開玩笑說：你們夫妻倆不在家做豆腐，跑到這茅廁裏來幹什麼，偷情呀？
袁有林說：別說廢話，快去找一根木棍來，伸下去讓他拉住別往下沉，溺着糞便。再找繩索來套住他，把他吊起來。
李德才見糞坑池壁上有一根折成兩斷竹杆，彎腰就撈了起來。原來是一杆耘禾耙，一頭竹杆上還有鐵耙，他連忙把鐵耙伸進糞坑裏鉤住朱明亮的衣服。朱明亮在糞坑裏四肢亂舞，不停地撲騰就是抓不到能救他的東西。這時，感覺到有東西鉤住了他，不再往下停了，連忙伸起雙手再抓緊竹杆，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不放。
趙志強已跑步從村裏拿來了一根粗麻繩，鄭有水叫朱明亮把胳膊伸開，劉大平和劉小平兄弟倆慢慢放下麻繩，環繞在朱明亮的腋下，衆人齊心協力，終於把朱明亮拉了起來。
這時的朱明亮像個穿着鎧甲壯漢，肚子嗆滿了糞便脹鼓鼓的，身上又沾滿了糞便厚厚的一層，身體碩大無比。村民們在救他時，倒忘記了髒臭，現在把他拉起來了，卻誰也不敢近他的身。朱明亮仍睜不開眼睛，雙手伸直四外摸索。李德才上前一把拉住他的一隻手，掩鼻喊了句：跟我走。便拉着朱明亮飛奔而去。來到村外的小河邊，李德才飛起一腳，朱明亮就翻身栽進了小河裏，碧綠的河水頓時一片污濁。
朱明亮在河裏深深地紮了幾個猛子，頓感輕鬆涼爽得多，在水中他摸了摸順溜的頭髮，光潔的臉，心裏一陣舒暢。當他摸到圓鼓鼓的的肚子時，頓時噁心得翻江倒海，吐得河水又是一片渾濁，一在羣魚圍着他興奮得搖頭擺尾。
這時正是冬天，站在岸上的村民們都冷得發抖，朱明亮卻還在河裏不厭其煩地扎着猛子，摳喉嚨，吐了又洗洗了又吐。他老婆黃梅花抱着一牀棉被在岸上一個勁地喊：上來呀，上來呀，別凍着，着涼了。
朱明亮在河裏哭喪着臉說：我不好意思上來，我沒臉上了呀！
村民們連忙勸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是拉屎不小心跌落茅坑，又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誰也有個失足的時候。
黃梅花連聲應道：對對對，你是拉屎不小心跌落茅坑，又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快上來呀，快上來呀，不要凍病了。
朱明亮這才羞羞答答遊到岸邊來，村民們齊齊伸出援手把他拉上岸，安慰地問道：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朱明亮心虛地搖了搖頭：別說了，別說了。
他老婆一給他披上棉被，他就一溜小跑回家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