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王得財的家成了山河村村民崇拜和嚮往的中心。每天傍晚村民們收工喫過晚飯之後,大家有事沒事都會自然而然,不約而同地來到他家。王得財這次登上《識寶》欄目後,可謂是名利雙收,地方政府不但全額報銷了他的車船旅差和五星賓館的食宿費用,還以他爲地方爭光爲名獎勵了他一萬元現金。
王得財從這筆現金裏拿出一部分錢,把院子圍牆拆了蓋了個大廳,免得人多擠破了他的門框。再買了一臺四十六英寸的大電視放在大廳裏,大廳裏添置了幾排靠背椅,免費讓村民們在此觀看電視節目。山河村村民哪見過這麼大的電視,都以先睹爲榮,這是吸引村民們來這的一個原因,而主要原因是大家可以坐在一起邊看鑑寶節目邊討論各自的心得。
這幾年鑑寶節目可謂名目繁多,除了本省的《識寶》欄目外,還有中央一套《尋寶》和《一錘定音》;中央二套的《鑑寶》和《藝術品投資》;北京電視臺的《天下收藏》;山東電視臺的《收藏天下》;鳳凰衛視臺的《投資收藏》;昆明電視臺的《盛世典藏》;河南衛視頻道的《華豫之門》:湖南娛樂頻道的《藝術玩家》;浙江經濟頻道的《寶藏》;吉林衛視頻道的《找你》;中國教育頻道的《美術苑》;天津都市頻道的《藝品藏拍》;廣西衛視頻道的《收藏馬未都》……等等等等,據不完全統計,全國有十多家電視媒體開播了有關文物鑑賞、鑑定、交易等內容的電視節目,共二十多個欄目,最多時達到五十多個。
這對山河村村民來說,無疑是一頓頓豐盛美味的精神大餐。他們對文物知識的渴求如同饕餮般貪婪,除了鑑寶類欄目,再無其它節目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什麼宮廷劇,諜戰片;什麼文藝節目,綜藝節目,新聞時事全部靠邊站,如果偶爾看到村民們在收看其它節目,那一定是這個頻道馬上就要播放鑑寶類節目,他們是怕錯過看鑑寶節目而收看它前面的節目。村裏流行着這樣一句話:如果不在家,那就在王得財家看電視鑑寶節目,如果不在王得財家看電視鑑寶節目,那就一定在去王得財家看電視鑑寶節目的路上。
寶這能吸引人,關鍵在於它值錢。村民們在總結改革開放這些年,山河村村民的財富發展軌跡時,得出一條這樣的結論:越花死力氣的人越賺不到大錢。俗話說:會賺錢的傘上挑,不會賺錢的累彎了腰。“傘上挑”是指做生意的人,夾着一把雨傘出去就能賺到大錢,而種田人累彎了腰也賺不到錢。
事實就擺在眼前,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剛剛改革開放,村裏窮了一輩子的胡老田見田分上了戶,不再抓資本主義尾巴了,幹活比誰都起勁。種田、養豬、栽菜、養魚,成爲村裏首個富裕戶。當時縣裏要樹他爲典型,上報他爲山河村第一個“萬元戶”,要給他戴大紅花,放鞭炮,還要到縣城去遊街。可是來採訪的記者幫他算來算去,只有九千九百九十八元的收入。爲了當這個萬元戶,胡老田連夜上山砍柴,準備天明挑到城裏去賣兩塊錢,湊上一萬元,結果摔死在山崖下。爲賺這一萬元,花去了他一輩子的時間。
九十年代,村裏的劉大牛借錢買了一輛貨車跑運輸,風裏雨裏沒日沒夜地幫人拉貨,聽說賺了十來萬。一天雨夜在山高天黑黃牛嶺翻了車,車毀人殘,他的後半生再也站不起來了。十萬塊錢,他用了半輩子才賺到。
本世紀初,村裏的張文雄辦了一家糧食加工廠,請了十多個工人加工大米拉到沿海地區銷售,不到十年賺了上百萬。而他自己卻不用幹活,整天開着一輛小車到處逛。
如今,王得財的一千萬,只是一夜的工夫,這不得不讓人羨慕。
這天,山河村村民又聚在王得財家觀看電視鑑寶節目。節目看多了,村民們的鑑寶知識與日俱增,也就有師自通了。節目中,第一個持寶人呈上的是一件唐代定窯白釉瓷瓶。當大畫面把寶物打出特寫鏡頭後,村民們便指指點點,口若懸河地紛紛議論開了。
做豆腐的朱明亮高興地說:有這麼大的電視,寶物清楚多了。然後指點着寶物開始點評:這白釉瓷瓶胎土細膩,胎質薄而有寶光,釉色純白滋潤,我看是官窯的東西。
而他老婆黃梅花的觀點則有所不同,她說:這件瓷器胎土細膩但不透明,胎質薄而不輕,我看是仿官窯的瓷。
打鐵的袁有林說:看是不是唐代官廠定窯的瓷,主要是看它的“芒口”,定窯瓷是由上迭壓復燒,口沿多不施釉,我看這件瓷器應該是官窯瓷。
八十多歲的五保戶陳奶奶無兒無女孤獨一人,家中又沒有電視,便也經常隨着大家一起來到王得財家看電視鑑寶節目。耳濡目染,經常被村民們和鑑寶專家的薰陶,聽多了看多了,對文物鑑賞竟也能說出個子午卯酉來。她用乾枯的瘦手指着電視屏幕上的瓷器,癟着嘴裏一顆牙都沒有的老臉說:我看這瓷瓶上暗藏“淚痕”,這就是古代柴窯燒製時火候、溫度把握不準起的泡,現在的電窯和液化氣窯是恆溫控制,燒不出這種效果,我看這是件老東西。
村民們聽了鬨堂大笑,但都覺得陳奶奶的話說得有理。
開小賣鋪的趙志強說:這件寶貝市場價不會超過二十萬。結果,專家給出的市場價是十八萬。
第二件寶貝是一隻宋代的貫耳瓶,持寶人說是出自於南宋官窯。此瓶雖然胎質細膩,釉質瑩潤溫雅,多開片,並且底下有文釘燒痕的“紫口鐵足”爲證,經過村民們仔細鑑別,一致認爲此寶並非出自於官窯,而是一件仿官窯瓶。結果,和專家意見不謀而合。
第三個持寶人上場後,自稱他帶來的寶貝是件元青花。坐在離電視最近的陳奶奶不等持寶人誇完寶,她就癟着嘴高喊:假的,假的。連一點“包漿”都沒有。
衆人聽了都說陳奶奶眼尖。這“包漿”又稱“黑漆古”,是文物在漫長歲月中接觸空氣中的灰塵或收藏者的汗水和摩挲;或土埋水浸;或大氣中射線的穿越,層層積澱形成的表皮外殼,顯露的古樸和老舊,有古雅的沁色和包漿。
電視鑑寶節目中的專家們就像是陳奶奶帶的博士生,拿起物件就說這東西太假了,明顯是現代仿品。
節目在山河村村民們熱情洋溢的甄別和鑑賞中,不知不覺就要結束了。雖然大多數村民對自己的模擬鑑寶水平比較滿意,但李德才坐在那裏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村民們就覺得有點美中不足。因爲他是山河村村民公認爲學問最高深,知識最淵博的人。他原是村裏的民辦老師,後來村小學併到鎮上去了,他就也和大家一樣在家務農。要是他也參加進來鑑賞和討論,大家一定受益匪淺。
節目結束後,村民們還有一點感到遺憾,那就是這期節目沒有一件寶物上百萬,沒有刺激。這時村民鄭有水自豪地說:他們那哪是什麼寶貝,不如說是垃圾。我們要麼不出手,一出手的寶貝就是上千萬。
鄭有水的話像一支興奮劑,村民們立即飄飄然如癡如醉了。就在這時,一晚不吭聲的李德才突然開口了:一千萬算什麼,“漢代玉凳”和“金縷玉衣”還值幾億幾十個億呢。
王得財聽了不高興了,厲聲質問李德才:難道你說我的確銅鼎也是假的?
李德才一聲不吭揹着雙手回家去了。
“漢代玉凳”和“金縷玉衣”事件,對這些酷愛文物鑑賞的村民們來說,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漢代玉凳”曾被拍賣公司拍出二點二億的天價,拍賣公司說,這是一套讓人看後歎爲觀止的玉器,具有極高的收藏和歷史價值的珍貴文物。而網友則嘲笑他們作假太不專業,大量資料表明,凳子的最初形態爲西域的“胡牀”,而後演變爲凳子,隋唐時期才逐漸盛行,漢代古人皆席地而坐。而專家則堅持說沒有看走眼。雙方各執一詞,至今真假難辨。
“金縷玉衣”事件更如天方夜譚,一騙子自制“金縷玉衣”,請來幾名頂級鑑定專家,開出二十四億的評估價。爲此銀行輕信了騙子的經濟實力,先後被騙貸資金十多個億,最後導致銀行損失五億四千多萬元。
王得財對李德才雖是氣勢洶洶,但心裏還是有些心虛,底氣十足。不要說這寶貝來得蹊蹺,就是省衛視《識寶》欄目組,頒發給他那本引以爲豪的證書,也讓他感到糾結。鑑寶專家在衛星頻道當着全省全國甚至全天下人的面,宣佈此鼎市場價值約人民幣一千萬元,而證書下角卻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此證爲《識寶》娛樂欄目專家組獨家認證,不作市場流通依據。這說明什麼呢?是專家們對這件寶物真假難辨,還是電視臺本身就把這檔節目當成娛樂,而故弄玄虛。爲了收視率和全天下人開玩笑,所以在證書下端特意留了辨解的退路?這說明什麼呢,說明這件東西就是假的。
王得財猜得不錯,這座銅鼎的確是假的,千裏之外的眼鏡正躺在省城一家豪華賓館裏,絞盡腦汁謀劃着如何再在王得財身上敲他一筆。上次只騙到他五千塊錢,太便宜他了,既然這隻銅鼎值一千萬,敲他五百萬應該沒有問題。問題是他家窮得叮噹響,拿不出這麼多錢。
眼鏡他走南闖北十多年,施的都是同一伎倆:頭年冬天將“做舊”的文物埋在荒野茂密的蒿草下,來年春天,經過風吹雨打和蒿草茂盛根系的覆蓋,之前掩埋的痕跡早已蕩然無存,就等着秋後農民賣了糧去收他們的糧款了。這些年,被他騙過的人無數,至於多少他自己也數不清,若是哪天在大街上偶然碰上一個曾被他騙過的人,人家認識他,他絕對不認識人家。然而那些人都是泛泛之輩,想不到王得財這麼有才,竟然將他的銅鼎搗鼓成千萬元,看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眼鏡不敢自己直接去找王得財,他知道王得財是個老實人,至今都不會認爲自己騙了他,一定認爲自己出了什麼意外不能去贖寶,要是這樣突然出現在他眼前,他一定會將銅鼎還給自己。一千萬的新聞能產生多大的效應,要是這樣讓自己也上一次電視,那被受害人認出了,這一進去這輩子就再也出不來了。
眼鏡也想得不錯,王得財此時仍希望他能去贖回寶貝。他只要那十萬美元的酬謝,而非這真不真假不假的寶貝。
當王得財把他的疑問向兒子王小寶和盤托出時,王小寶不以爲然地說:管它是真是假,寶是死的,它又不會說話。專家認爲他值一千萬,它就是真的,要我們花錢去買它,就是一千元我們也不會要,它又不能當飯喫,又不能當房住,說它值不值錢還不是專家和有錢人的一句話。
說得王得財也稀裏糊塗的,進一步問兒子:你說會不會有人來買我們的寶貝。王得財此時正缺錢給兒子娶媳婦,他不想抱着這死寶,只想見現金。
王小寶說:要找這麼大的買主恐怕難,得慢慢等。
其實,王小寶的話錯了,大買主多得很。沒過多久,天南海北的尋寶人接踵而來,把山河村鬧得是沸沸騰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