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兒因妹妹很晚還沒回家,他坐在家中越想越不對勁,於是按捺不住,打算親自去鋪子裏尋她。
卻在才走出家門口時,遇到了才從鋪子回來的妹妹。
而她身邊,還多了個身着甲裝的年輕男子。
柳世昌雖爲商戶,但在燕京也生活了幾年,對京中的一些人情世故,他也都懂。只需掃一眼那將軍身上的軍甲,便知他品階不算低,並非是各坊間夜裏巡邏的某個普通兵頭。
所以,柳世昌自然迎了過去。先是把手施禮,之後自然是打探情況。
他說他是兵部吳郎中的好友,隨吳郎君一道去“嬌顏”,恰遇蓉娘夜深一個人歸家,放心不下,這才親送了蓉娘回家來。
當時他給的解釋很合理,柳世昌雖覺哪裏還是很奇怪,但也並未多想。
原來,他是相中了妹妹。
柳世昌的心情同母親的一樣複雜,既爲妹妹高興,又怕這也實非良緣。
若真是妹妹的良緣,怕錯過可惜。也怕不是良緣,妹妹得再受情愛之苦。
“這事………………你跟蓉娘說了嗎?”靜默了好會兒後,柳世昌問母親。
還在等着兒子給主意的柳夫人,聞言,立刻搖頭:“沒跟她說。這不,打算先告訴你,讓你拿主意。”可見,舉家都知這乃大事,都不敢輕易的妄下決定。
柳世昌又再一陣沉默後,總算做出決定來:“這件事......還是得告訴蓉娘,讓她自己拿主意。”
“可你妹妹她………….."
“娘,蓉娘已經不再是幾年前的蓉娘。馮裕賢之事,總是讓她成長了的。所以這件事,必須她自己拿主意。”柳世昌倒不是不護妹妹,欲推卸責任,是真正爲一個人好,就必須讓她自己成長起來。
他固然願意一直護她在羽翼之下,可不說他現在並無這樣的本事。就算現在有,也不敢保證以後一直都能有。
見母親猶豫,柳世昌便又說:“蓉妹真同往昔不一樣了,你瞧她現在,能自己做主和吳夫人、程夫人等人合作生意,如今還能一門心思的完全撲在生意上......這不是說明她成長了嗎?再說,她自己的終身大事,往後一輩子的幸福,總得她自己拿主意纔是。”
“不論是父母,還是身爲兄長的我,都無法保證可以護她一輩子。”
柳夫人認真思忖一番後,倒是認同兒子的這個話。
“你所言有理。”柳夫人點頭,“那等她回家來,我去同她說去。”
等到晚上,柳嬌蓉從外面忙碌好,回到家後,就見母親笑盈盈等在她房中。
“娘,怎麼了?可是儷兒......”
“不是。”柳夫人站起來,朝門邊來迎女兒,“儷兒好得很,已經睡下了。丫鬟奶孃陪着呢,你且放心。”說着,便拉過她手,“來,坐下來說。”
於臥房中的圓桌邊坐下後,柳嬌蓉又望向母親,問:“娘找我什麼事?”
柳夫人沒先說正題,而是細細打量着女兒。
見她似乎又比前陣子消瘦些了,這會兒髮絲也微亂,並不齊整。看着樣子就很累,不似從前嬌生慣養着。柳夫人心疼。
忍不住抬起手去,輕輕撫着她微亂的鬢髮,心疼說:“娘知道你如今出息了,但凡事總得勞逸結合,忙一陣子後再歇一陣子,別總那麼累。你瞧你,臉色憔悴,人也消瘦了。”
見母親關心自己,柳嬌蓉笑起來。
“或許女兒是瘦了些,可女兒心情好啊。娘不知道女兒如今有多開心,真的是從未有過的開心。哪怕累,那也是開心的累,一點不累心。
女兒狀態好,這柳夫人是看在眼裏的,她也很爲此高興。
“娘知道你如今忙得開心,但再忙也得注意身體。”仍是認真打量着女兒,想着如今女兒比兒子還要忙碌,兒子每天回來得還早些,至少日日能瞧見他。女兒是早出晚歸,常常的一連好幾天都見不着人一面。
“娘都有三四天沒看到你了。”
“娘,我知道了,我之後會好好愛惜自己身子的,也儘量早點回家晚點出門。”柳嬌蓉承諾。
柳夫人抬手摸了摸她腦袋,如從前一般對她憐愛有加。
之後,才說起正事:“娘這麼晚在等你,是有件事同你說的。”略停頓一下後,才提起,“今日家裏來了位媒人,是爲你說媒來的。有個......陸將軍,相中你了。聽你哥哥說,他昨兒晚上送你回家的?”
因爲之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這會兒聽母親提起,柳嬌蓉也並不太詫異。
只是沒想到的是,他竟已經請了媒人登門提親來了。
“哦,我不知道呢。”對這件事情,柳嬌蓉其實是沒怎麼太放心上的,“我原也不知道,還是今兒一早去鋪子裏,葉姐姐跟我說,我才明白他的心思的。可到現在,我也只才見過他一回而已,並不瞭解他。所以陸家那邊,自是不能答應的。”
柳夫人點頭說:“但不管怎樣,人家能正經託了媒人登門來提親,也是對咱們家和對你的認可。這陸家的態度,至少是認真的。”
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男子對自己示好,哪怕柳嬌蓉受過情傷,不再如年少時那般容易動情,心也算是半封閉了,但這會兒心中也是動容的。
沒有哪個女孩子不喜歡優秀的男人。
此時此刻的柳嬌蓉,心中一陣慰藉。
但暖歸暖,理智尚在。
所以,她認真說:“娘,這事你們就別管了,我自己解決吧。
見女兒遇事果然泰然自若,比從前成熟穩重多了......柳夫人忽想到了兒子說的話,於是欣慰道:“你如今長大了,有些事自己拿主意娘也放心。”說着手撐着桌子站了起來,“時辰不早,你早些歇着,娘就不叨擾你了。”
“女兒送您。”柳嬌蓉立刻起身扶着母親,送她到了屋外。
葉雅芙那邊,回了家後,就把她已經告訴了柳嬌蓉實情的事說給了丈夫聽。
吳容秉則說:“也是快下值的時候遇到循之,這才知道,陸家今日已經派了媒人登門提親了。”
“這麼快啊。”葉雅芙微微喫驚之後,就說,“雖說提親是對女方的看重,也是男方在表露自己的誠心,但......畢竟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有時候走急了,反而會令人家女孩子心中彆扭。”
吳容秉輕嘆一聲,點頭說:“我跟循之提起過,他說知道自己行事着急了些。明兒一早,會親自去向柳娘子致歉意。”
葉雅芙笑說:“致歉就說的太嚴重些了。”想了想,又道,“蓉娘歷過情劫,她從馮裕賢那裏受過太重的傷害,估計心是死了一半。看她如今的勁頭,一心撲生意上,估計對婚姻之事沒什麼興趣。循之兄弟想最終抱得美人歸,怕是難。”
但葉雅芙卻正覺得難點好。
若真叫男人輕易的就把人給追到手了,反而不會太珍惜。
吳容秉對這件事的看法是:一切隨緣。
對他人姻緣之事,他覺得給與一定的幫助可以,若插手去管,就沒必要了。
次日,果然一早的,陸循之就等在了“嬌顏”門口。
一早就到鋪子門前的柳嬌蓉瞧見他,腳下步子立刻停住。
若說不慌張,那是不可能的。
之前雖見過一回,但畢竟是晚上,並未太看得清楚他的長相。今日晨曦微光之下細看,才發現,他原比自己以爲的更英俊、更相貌堂堂。
雖此刻心裏早已翻江倒海、驚濤駭浪,但柳嬌蓉剋制住了,斂住心性走上前去,蹲身請安:“陸將軍。”從容不迫,落落大方。
反倒是陸循之,相較起她來,有些緊張。
男人一身軍甲,腰間別着把長劍,看着意氣風發。可那手卻有些無處安放之意,一會兒緊握劍柄,一會兒又摸去腰間,總之是半分坦然都無。
柳嬌蓉把他的這些小動作瞧在了眼中,忽覺好笑。
見他一時不知所措,柳嬌蓉則又佔據了這次談話的主導,引手請道:“陸將軍請屋裏說話。”
“好。”陸循之總算是知道該怎麼做了,他也伸出手來,請柳嬌蓉先進門,“柳娘子先請。”
柳嬌蓉倒也不與他客氣,直接就進去了。
進去後,柳嬌蓉照例如之前一樣,先打開各個窗戶通風。
陸循之倒有眼力見,見狀立刻去幫忙。
見他如此,柳嬌蓉輕抿了下脣,問:“將軍今日來找,是有什麼事嗎?”又提起那日,“那天晚上多謝將軍送我回家。”
陸循之總算是心緒平穩下來,言行舉止也漸見從容。
“舉手之勞之事,娘子何須掛齒。”猶豫再三,循之最終打算放棄提起請了媒人登門一事,只是說,“柳娘子如今在京中小有些名氣,我是慕名而來。”
柳嬌蓉聞聲笑起。一邊笑,一邊繼續手裏的活計。
“是將軍抬舉了,我哪裏有什麼名氣。倒是葉姐姐......葉姐姐一手創辦了這養生館,令這京中的許多人獲益,這纔是真正的有名氣。不過,我能跟在姐姐身邊做點實事,已然十分滿足。”
陸循之說:“娘子不必謙遜,你也很好。”陸循之的確不是能言善辯的書生,誇人都比較笨拙、樸實。
但柳嬌蓉卻偏偏不喜歡花言巧語,所以他的這份樸實,倒是幫了大忙。
就目前簡單接觸過的情況來看,柳嬌蓉對他印象不錯。
“陸將軍不忙嗎?”她問。
其實她覺得沒必要這樣,若真忙的話,自然是正經公務最重要。
陸循之不是不忙,是他如今正好分管到這附近的街坊,負責附近街坊的治安問題。“嬌顏”養生館的治安,自然在他管轄範圍之內。
所以,就有點趁職務之便的意思。
但也是這會兒沒什麼事,一旦發生了什麼,他必是離開的。
自己軍務上的事,陸循之也認真的細細說與她聽。
柳嬌蓉聽後,點頭說:“那你先歇一歇,我去給你倒杯水喝。”
“不必麻煩了。”陸循之喊住她。
今日來只是想見見她,但若是給她帶來了麻煩,他很抱歉。
“娘子忙自己的,不必管我。”陸循之怕自己會耽誤她事兒,故勸她忙自己的去,無需搭理自己。
柳嬌蓉心想,你人在這兒,這鋪子裏目前又只她一個人,叫她怎麼心安理得的?下他,只忙自己的去?
好在很快的,也有了別人進門來。
除了柳嬌蓉之外,葉雅芙之前是收過三個與柳嬌蓉差不多大年紀的女子爲徒的。
這會兒過來的是其中一個,叫芸娘。
芸娘一進門來就瞧見鋪子裏站着個身着鎧甲的男人,嚇了一跳,立刻問:“可是我們犯了什麼事兒?”
柳嬌蓉立刻說:“沒有。他是葉姐姐夫婿的朋友,如今負責咱們這片區的安全。”
聞聲,芸娘鬆了口氣。然後,趕緊過來請安:“給軍爺問好。”
陸循之聞聲微頷首,則也趁機向柳嬌蓉告了辭。
芸娘走了過來,望着陸循之離去的身影,好奇說:“你們認識啊?”
柳嬌蓉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只能略有點尷尬的笑着搖頭:“今天才見第二面而已。”
“那他怎麼跟你打招呼,不跟我打招呼?”芸娘憑着直覺,覺得這其中有貓膩。
柳嬌蓉卻轉了話題,引開了她的注意力,問她:“你今天要去幾家?”
芸娘忽回過神來,然後豎起一根手指頭:“一家。”少不得抱怨幾句,“我們不比你行情好,你人又漂亮,又聰明......那些高門夫人們也是看臉的,喜歡好看的女子爲她們做事。我們這些粗粗笨笨的,只能等着別人挑,不能主動去挑人。”
芸娘言詞中不乏喫味兒羨慕嫉妒之意,但又覺得,若非是她們願意給這個機會,她們幾個也不會有如今的體面。
雖說在那些貴夫人們面前,她們幾個不如葉娘子、柳娘子受歡迎,但至少也得了近距離接觸這些高層圈子裏夫人的機會了。
而且如今這份活計也體面,自從葉娘子一手創辦了這“嬌顏”養生館後,整個燕京城裏,就颳起了這樣的一陣風來。
從前女子都是隻注重臉,尤其是那些貴夫人們,很願意在臉上花錢。而如今,注重臉的同時,也注重身體的保養,注重養生。
常疏疏筋鬆鬆骨,能精神抖擻、延年益壽。
這樣的一份差事,總比走街串巷的去叫賣,比爲人漿洗衣服等,要輕鬆許多。
而且賺頭也多。
有錢人不缺錢,只要伺候得她們滿意了,隨手的賞賜,都夠他們一家子一個月的嚼用了。
她們最新來的三個大的,還包括那些小的,心裏都很感激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