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裕賢之前心裏還很矛盾,一邊看不上柳家和柳氏,仍做着高攀上高門貴女的美夢。一邊,心裏也會在想,若此生再無翻身之地,或許和柳氏再續前緣也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若真要他再回頭來找柳氏,他難免又不甘心。
這段時間來,心中也一直擰巴和矛盾着。
卻不曾想,今日偶然之下再遇到柳氏,她對自己竟是這般態度。
早不是從前那般對他死心塌地,如今,竟是連她都能對自己說出這些話來。
馮裕賢強壓制住內心的那股子即將噴射而出的怒火,盡力着平心靜氣說:“蓉娘,我們之間有誤會。你若願意,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的坐下來說。”
“哦!不!願!意!”四個字,柳嬌蓉說得鏗鏘有力,並且是回得半點遲疑都沒有。
見她態度如此堅決,並非是還對自己有意的模樣,馮裕賢微愣。
可若她當真對自己徹底死了心,又何故要在和離之後還堅持生下他們的孩子?
“爲什麼?”他輕蹙着眉心問。
“什麼爲什麼。”柳嬌蓉始終態度冷漠,與其也始終都保持着一定距離。
馮裕賢喉結滾動了下後,這才望着她眼睛問起:“既然連坐下來說幾句話都不願意,當初又何必堅持生下儷娘?”
聽他突然的提起儷娘來,柳嬌蓉氣極反笑起來,問:“這麼說,你一直都是知道有儷孃的存在的?一直知道她的存在,知道我們母女艱難,卻仍是選擇多年來都不曾露過一次面?”
不知道她如今言詞會這般犀利,再不是從前那個行爲唯唯諾諾、毫無主心骨的柳氏了,一時被懟得,馮裕賢競接不上話來。
就在他沉默之際,柳嬌蓉說出了更是戳他肺管子的話來:“哼,那個時候你自然不會露面,不會肯與我們母女有一絲一毫的瓜葛。那時候,你還想着如何攀上高門之女,續高門女爲妻呢。可既然你有這般遠大的志向,爲何如今又來貼我們母女呢?不會是…...…如今處境堪憂,見攀附高門無望,則又
把主意打到我們母女頭上來了吧?"
柳嬌蓉說破了馮裕賢心事,把他的那些小心思就那樣赤裸裸的說破,這不免令馮裕賢十分尷尬且難堪。
此刻的馮裕賢,面部青筋隱現,揹負腰後的手,更是緊緊握住,成了拳頭。
“怎麼,不說話了?”柳嬌蓉如今對他絲毫懼怕之意都無。不說馮裕賢如今的處境,他毫無權勢。便是他有些權勢,可他們柳家也不是他輕易就能欺負得了的了。
不說有吳家、程家對他們柳家多有照拂,便是她自己,如今也憑藉自己的手藝,深得幾位貴夫人的喜愛和信任。
只要她不出錯,老老實實勤勤懇懇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她堅信自己將來的日子一定可以越來越好。
見他不說話,而她該說的也都說完,便沒再搭理。
轉身,進了馬車後,便吩咐車伕驅馬。
而馮裕賢,這會兒仍怔愣在原地,但是還未回過神來般。
馬車擦肩而過,風吹起車簾,他抬頭看去,恰好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側顏。
他實在不甘心!
他那麼拼命,可到頭來卻一無所有。
而別人的生活,卻都在蒸蒸日上。
憑什麼?
如今,就連曾經哭求着自己不願和離的柳氏,都能一腳踩到自己頭上來……………若往後的日子盡是這般憋屈,又還有什麼意思。
而柳嬌蓉,雖早看透了馮裕賢,早不對他抱有任何的希望。
但真正徹徹底底放下,卻是在這一刻。
這一刻,她把藏心裏許久的話全部對他吼了出來,她把心中的憋屈、不甘、委屈,全部吼了出來後。果然,心中痛快多了。
那塊壓在心頭的大石頭落了地,她整個人心情輕鬆下來。
再抬頭仰望天際,只覺天空很藍。微仰起臉,任風吹拂在自己臉上,那般溫柔,只覺整個心房都軟了一塊兒。
“真正的重新開始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徹底的與過去道了別,往後的每一步,都要好好走。”
柳嬌蓉似是脫胎換骨了般,整個人容光煥發,神清氣爽。
而馮裕賢,則與其相反。
原本想着,再差總也還有柳氏等在那兒。實在不行,最後就和柳氏再續前緣,一家三口總也能過下去。柳家再不濟,也是商戶之家,好歹有錢可使。
可現在,他連最後的一點退路都沒有了。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環顧四周,似乎沒一條路可走。
條條都是死路。
這不知是第多少次,馮裕賢又翻開了那本話本子。這話本子在這一年裏,不知被他翻看了多少遍,都快翻爛掉了。
他對這話本子,當真是愛不釋手。這書裏的馮裕賢的人生,纔是他嚮往的人生。
忽又想到那個和尚,馮裕賢不甘心,又再去金安寺裏尋了和尚去。
可那和尚就似是人間蒸發了般,杳無音訊,再不見任何蹤跡。
朝堂上一再受排擠,抑鬱不得志之下,馮裕賢做出了一個大膽的選擇??辭官。
九品芝麻官,當一輩子毫無意義。與其一直在朝上受排擠,不如辭了官不伺候了。
可他又不是真心想辭官的,辭了官後又不甘心。便日日飲酒買醉,每日都喝得酩酊大醉。
馮宅的家奴見狀,也怕家主一直這樣會喝死過去,於是立刻去了惠王府,打算見一見吳姨娘,讓她回家來勸一勸家主。
惠王府的人自然去了惠王妃跟前,惠王妃聽後,倒未爲難,只說:“雖不喜吳姨娘,也看不上她那個哥哥。可到底人家是親兄妹,如今既求到了門前來,便就準了那吳姨娘出府,回去看看她兄長吧。”
惠王妃身邊的嬤嬤聽後,自差人往吳心蓮所居的院子送了話去。
吳心蓮如今雖失了寵,但因到底是惠王府的妾室,一應喫穿用度過得去,身邊又有人侍奉,穿的衣裳也都是綾羅綢緞......便也就平衡了心理,只打算這輩子就這樣過下去。
但對淪落到今日這一步,心中未必沒有對二哥的埋怨。
怪他沒本事,只把自己送上了老王爺的牀,卻沒本事給自己想法子固寵。
所以,聽說二哥的人來找,吳心蓮是並未放在心上的,甚至對其十分厭煩。
可到底畏懼惠王妃,在她的人面前,不敢表露出絲毫的不滿來。她讓自己回去看看二哥,她就聽她的。
“是,妾遵娘娘之命。”吳心蓮心裏再不甘心,面上也得恭敬着。
既然答應了,接下來自然是立刻讓備車。
已有數月未再踏足馮宅半步,如今再回來,吳心蓮已然不習慣了。
“從前也沒覺得這門庭這般小啊。”馬車停在路邊,吳心蓮在丫鬟的攙扶下下車,一邊望着眼前宅子,一邊小聲嘀咕。
丫鬟則說:“同咱們王府比起來,這可差遠了。”
吳心蓮:“那是自然的。”她笑着,還一副頗爲自豪的模樣,“這整個燕京城內,又有幾家宅院是能同惠王府比的?”想起王府那巍峨的府邸,再想到如今自己是生活在那樣氣派的府邸中的,吳心蓮下意識揚起了下巴。
馮裕賢把自己關屋子裏,晚上喝酒,白天睡覺。睡醒了喝,喝醉了睡,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吳心蓮走進門來時,只覺這屋子裏滿是酸臭味,她忍不住的捏住了鼻子。
“怎麼這麼臭啊。”
是家裏家奴去叫了馮裕賢,他才醒過來的。
微睜開眼,只覺門外日光刺眼。他努力適應了許久,這才勉強適應得了眼前的環境。
“蓮娘?”見到妹妹,他很意外。
自己如今這種境遇,還有人能來探望自己,馮裕賢那早被黑暗填滿的心,悄悄裂了道縫隙,露出一絲天光來。
“你怎麼來了?”他問。
吳心蓮始終抬手捏着鼻子,那兩道彎彎的秀氣的眉幾乎要擰成毛毛蟲般。
“你以爲我願意來?你看看你現在過的,比豬又強多少?”如今在自己這個兄長面前,她再無絲毫的敬重,知道他連官都不做了,如今什麼都不是,吳心蓮打心眼兒裏瞧不上他,“你差人找我來幹什麼?”
聽說她不是着急來看自己的,而是自己身邊的人過去找的他,馮裕賢才熱起來的心又一點點涼了下去。
果然啊,她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心?
他就知道,這個妹妹自私自利且心性涼薄,她素來是無利不起早的,又怎會真正的關心自己呢?
冷冷的自嘲一笑後,馮裕賢方纔熱起的神情又一點點淡漠了下去。
“你走吧。”他下了逐客令。
吳心蓮還很生氣呢。
“你以爲是我願意來的?”她好心好意來看他,竟被下了逐客令,這對如今已經過上呼奴喚婢生活的吳心蓮來說無疑是不爽的,“我今日來是告訴你,以後各走各的路,別讓你的人再登惠王府的門來找我了。以後你窮也好、富也罷,都再與我不相幹。”
說完這些後,吳心蓮毫無留戀的轉身就走。
虛眯着眼,望着門外那抹越身影越走越遠,馮裕賢雙目漸漸暗沉,最後眼底一片化不開的濃郁之色。
同馮裕賢正經道別後,柳嬌蓉整個人更是充滿了生命力。
她對“嬌顏”的在意,不比葉雅芙的少。甚至,她在這鋪子上花的心思和精力,還要比葉雅芙這個大東家大一些。
畢竟,葉雅芙還有別的生意需要偶爾操些心,分點神,而柳嬌蓉,則是一顆心完完全全撲在“嬌顏”上的。
對柳嬌蓉如此,葉雅芙也十分開心。
畢竟,有個人和自己一樣的重視這份事業,總好過她一個人忙。
因此相處得時間久了,兩個人間的感情也更進了一步。
柳嬌蓉還是聰明的,一旦?去了戀愛腦後,整個人靈了起來,跟會發光般。
她每日都學習、看書,跟着葉雅芙身後學手藝。遇到有不懂的地方,會拿筆記下來,然後回去後反覆推敲、研究。
若自己認真研究過了還是不明白,第二日再來“嬌顏”時,她會再請教葉雅芙一遍。
如此反覆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努力,她的手藝自然更是有着質的飛躍,說句“突飛猛進”,也不誇張的。
這日,二人又留在館內忙碌到很晚。
葉雅芙有張人體結構圖,上面畫滿了人體各個部位的穴位。
二人對着穴位圖,好一番認真研究和討論。
等到將思緒從結構圖中拉出,外面夜色已經很深,顯然時辰已經很晚了。
“時候不早,趕緊回家吧。”葉雅芙說。
二人一番匆忙收拾後從館內出來,恰在門口遇到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