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杜思瑜身子欠安,去城外金安寺求佛,得寺裏高僧點化,讓十五及笄之前離開京都,最好往南方去,尋有水靠江河之處暫時避一避,可養好身子得以平安。
恰好杜思瑜外祖家在金陵,金陵靠長江,算是依江傍水之處。
說來也是奇了,杜思瑜自去了金陵城後,身子當真就一日日見好起來。
之後,杜思瑜便一直按着金安寺裏高僧所說那樣,在十五歲及笄之前一直養在江南。直到去歲年底,眼瞅着就要及笄,這才趕往京城來。
所以,也就耽誤了議親的時機。
不過過完年也才十五歲,杜家又是名門,杜思瑜自己本身也才貌雙全,不怕說不上一門好的親事。
本來, 杜思瑜倒覺得自己同那位馮舉人有幾分緣分,但如今,既見家中長輩不願,她也就徹底歇了這份心思。
之後,馮裕賢再登杜家門時,不管是過門來給杜家長輩請安,還是特意來探望杜思瑜......杜思瑜都鐵了心不再相見。
杜思瑜前後態度變化如此明顯,馮裕賢心思如此敏感之人,自然能感受得到。
杜思瑜態度的突然冷淡,馮裕賢心中也有數了,大概是杜家查到了他的過往。
原以爲老天到底是厚愛他的,雖在富陽時遇到了一些事,可離開富陽後,總算是擺脫困境重見了天日。原以爲,藉着那個機會,他得了杜家賞識,得了杜小姐青睞,只需來日春闈高中,他便可再登一個臺階去。
卻沒想到,如今春闈剛過,成績還未出來呢,杜家的態度就來了個大轉變。
怎能甘心?
一再在杜思瑜那兒碰壁的馮裕賢,心中極度不爽。
若沒得到過這樣的機會也就罷了,現在得到了,卻眼睜睜看着它錯手而過,即將失去,怎能不恨?
但馮裕賢並不善罷甘休,尤其是在春闈考放榜後,他高中了二甲最後一名,中了進士,即將入仕爲官後,更是覺得自己多少有些資本繼續去追求杜家千金。
所以,在這日,費盡心機打探得到杜家小姐要去城外金安寺上香後,馮裕賢更是精心準備,打算來個美麗的邂逅。
春闈之後,天氣漸暖,一日比一日暖和。
尤其轉眼入了三月後,更是忽而之間便春暖花開起來。
天氣暖和了,出門踏青的人自然也多。
杜思瑜這次出城去金安寺,除了想出門走走散散心外,最主要的是去金安寺還願。
三年前因身子欠安暫離京城往金陵去避難了,如今身子養好了回京,自得去還願。
杜老太君不放心孫女一個人外出,自然陪在她身邊,一塊兒出行。
若只杜家小姐一人出門,他倒是多的是機會製造一次邂逅。可杜家老太君同行,不說隨行儀仗得多增多少,便是有杜老太君盯着,他也很難有單獨見杜小姐一面的機會。
路上杜小姐身邊一直有老太君陪同,不適合製造邂逅的機會。所以,只能等到入了金安寺裏。
也算是上天對他眷顧,在金安寺裏,他還真等來了機會。
杜老太君要去聽什麼大師的課,杜小姐許是覺得無趣,便自己帶着丫鬟出來了。
也是這時候,馮裕賢尋得機會,立刻迎了上去。
馮裕賢自然用了幾分心機,今日,他特意穿上了與她初遇時穿的那件藍色綢衫。並未主動找上前去,而是故意尋了個她能瞧見自己的角度,早早的立在了那兒。然後算準時間,他突然“不經意”一個回眸,與她對視了起來。
而這時候,恰一陣風過,吹落了幾片花瓣,落在了他身上。
春風拂面,吹得他額前髮絲微亂,令他就有幾分姿色的容貌,更添了色彩。
而這番精心預謀的邂逅,自令原就對他尚未全然死心的杜思瑜,立刻又春心復活起來。
但杜思瑜也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樣不好,所以,她極力剋制住了自己的心。迴避了目光,正要轉身而去時,被身後人適時叫住了。
“杜小姐。”見她同自己對視上沒多會兒功夫就轉身要走,馮裕賢也顧不得再做矜持,只能急急將人喊住,再追了上去。
杜思瑜聽到喊聲後,倒是不好繼續裝着視而不見,只能停住了腳步。
她立刻調整好自己心緒,然後轉過身去時,以盈盈微笑應對。
“馮公子。”杜思瑜喚他一聲,見他頎長身形靠得自己略微有些近,便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微微施禮,“公子有禮。
一時情急忽略了禮數的馮裕賢,這纔想得起來行禮。他立刻抱手弓腰,還禮道:“杜小姐有禮了。”
直起身後,馮裕賢一直含情脈脈望着眼前少女。
杜思瑜不敢與他對視,目光碰到他火熱的目光後,立刻別開,看向了別處。
見氣氛不對,而她也在刻意避開自己,馮裕賢立刻搜腸刮肚着着急尋話題:“有些日子不見,小姐身子可安好?”因爲當時他的及時出現爲她解了困境後,得知二人是都要往燕京來的,便結了伴同行。
同行的一路上,馮裕賢自打探到了些情況。
比如說,知道她家在京中,卻爲何人在金陵。
她是去金陵養病的。
“好多了。”杜思瑜始終迴避他的目光,但態度卻溫和,“今日來,就是來還願的。”
於是馮裕賢就順着她話說:“我今日來,也是過來還願。”
聽他說也是來還願,杜思瑜既覺得好奇,又覺得有緣分,於是也再顧不得避嫌,隻立刻將目光轉向他:“馮公子也許了願?”
“嗯。”見她態度上總算有所鬆弛,馮裕賢心中略鬆了口氣,但面上卻不顯,只繼續說,“大考之前來寺裏拜過。”
杜思瑜似這纔想得起來他此番春闈高中了進士,於是立刻道賀:“都忘了祝賀你了,恭賀公子榜上題目。”
馮裕賢卻搖手,故作謙遜道:“只是僥倖中了而已,不足掛齒。”的確是僥倖,因爲是二甲最後一名。
再低一個名次,那就是同進士的地位了。
同進士與進士,地位還是有些差別的。
杜思瑜既知道他中了進士,自也知道他高中的名次。這個名次對馮裕賢來說是值得慶賀的,但對杜思瑜來說,的確是不足掛齒。
自幼在京城長大的杜思瑜,不知道見過多少高中的進士。
其中,不乏許多比眼前這位優秀許多的。
所以,杜思瑜倒沒覺得馮裕賢這是在以退爲進,沒覺得他是故作謙虛,實在炫耀,她倒寬慰他:“名次的確不怎麼靠前,但好歹是中了的。同樣是二甲,第一同最後也無太多區別。過了這道線,以後就都是朝中可用之人。所以,馮公子也不必介懷。”
杜思瑜的這番話無疑是一盆冷水兜頭潑在了馮裕賢頭上,只見馮裕賢目光瞬間晦暗下來。
這些話於他來說,無疑是莫大的侮辱。
他原以爲,得了這樣的身份再站在她面前,是配得上她了的。卻沒想到,在她眼中、心裏,自己這樣的名次,竟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這不免令原就心思敏感的馮裕賢,更是心中極度不爽起來。
他沒想到,他引以爲傲的身份,在她這裏,竟是這麼的不值一提。
但這樣的委屈他也不是第一次承受,自己默默着消化就好。只要能達目的,此番就是受再多委屈,他也都承受得住。
“多謝杜小姐關心。”馮裕賢幾乎是艱難的從口中擠出了這幾個字來,也迅速調整好了心態,“我會把小姐的話牢記在心中,以後也一定會繼續努力,爲朝廷效力,爲百姓造福。”
杜思瑜笑了笑,輕應一聲後,便作了別:“公子既是爲還願而來,那我便不耽誤公子了,公子請便。”說完,杜思瑜又是一蹲身,然後轉身施施然而去。
這顯然不是馮裕賢想要的結果,他嘴巴張了又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能望着那抹俏麗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野。
無能爲力。
而這一幕,恰被遠處隱身在暗處,也同樣是來寺裏進香的葉雅芙夫婦瞧見。
今日三月十八,是個極好的日子。
日子好,天氣也好,故選擇今日來進香的人很多。
春闈成績出來之後,很快便是殿試。殿試就是一羣剛高中的進士去見天子,然後天子當場出題,再進行一番考試,最終名次由天子來定。
比起春闈來,殿試就簡單許多,也相對隨意許多。
殿試的名次同春闈的名次基本沒什麼區別,也就是前幾名會有些變動,其餘的都大差不差。
吳容秉春闈時是總排名第七,但殿試中因對天子的題答得好,最後被天子點中了探花郎。
一時間,他這位探花郎,聲名鵲起。
這些日子來,往樂天坊吳容秉所居之處去打探情況的人很多。大多都是些瞧中了吳容秉此人,想榜下捉婿,把女兒許配給他的名門之家。
但無一不是乘興而去,最終卻敗興而歸。
因爲都得知他已經娶有妻室在,連兒子都有,且兒子都能上街打醬油去了。
吳容秉壓根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所以根本不在於外界的聲音。有瞭如今的這一切,他只會感激自己身邊最親最近之人。
所以,明知外頭有許多人仍是打着要把女兒嫁他的主意,吳容秉仍沒有絲毫的心思,甚至,故意帶着妻兒一起出門,把自己已有妻、子,並夫妻和睦一事,廣而告之。
只是沒想到,今日出門,竟會瞧見這樣精彩的一幕。
馮裕賢自恃有些身份,便想攀上高門做貴婿。明在知道了杜家意思後,仍做糾纏。
他有野心沒錯,可卻這般投機取巧,實在令吳容秉瞧不上眼。
若他敢自信的跑去杜家長輩面前求娶那位杜小姐,他倒還能佩服他的勇氣。可他現在這般既不主動求娶,又私下對杜小姐糾纏,又算什麼?
是覺得人家小姑娘年紀輕,好騙嗎?
說到底,就是他心太大了,什麼都想要。
既想要杜家的這門貴親,又想保全名聲。既想娶杜家獨女爲妻,又想是杜家主動來貼他的,而非他主動求娶的杜家女。
日後說起來,他也可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來一句:當初是你們家女郎看中的我,而非我賴着你們杜家、非你們家不可的。
馮裕賢此人這樣的性情,是吳容秉永遠都不會看上的。
葉雅芙對其,則更是嗤之以鼻。
“這個人果然是壞得很,只要更壞,沒有最壞。”他的行爲,永遠在突破她認知的底線。
最開始時,雖她不喜歡他這個人,但也只覺得可能就是性格不合而已,以後不深交就行。可越接觸下去越覺得,他這個人品性實在太差。
先是對待那姜氏之案時,已是刷新了她三觀。如今,他又這般心機的去糾纏杜家小姐。
吳容秉蹙着眉,自然對妻子的話深有同感。
“好在杜家都不糊塗,杜家知道該怎麼做。”吳容秉分析着,“也正是因爲杜家的態度,杜小姐的態度突然變了,他纔會着急。”
葉雅芙忍不住吐槽:“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人?”
“誰知道。”
金安寺香火旺盛,吳容秉夫婦排了好長的隊,這才輪到買香進殿。一家三口誠心的祈了福後,也沒久呆,而是打算直接啓程回城去。
一大早就出了門,早上喫的那點食物早消耗掉,這會兒也餓了。
因爲人多,一不小心就會撞着誰。出門時,葉雅芙肩膀被人撞了下。
那人力量似乎挺大,撞得葉雅芙有些疼。
葉雅芙抬眼望去,剛要理論,卻見是一個髒兮兮的和尚。和尚年紀倒算不上多大,但身上袈裟卻是破破爛爛的。是代發修行,頗有點電視劇裏濟公的樣子。
算了。
葉雅芙不打算計較了。
可她不來計較,那和尚卻主動挑釁過來。上下打量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沒了,還莫名其妙說了句:“到底是緣分深厚。”然後阿彌陀佛了一聲,就越身而過了。
老和尚的話夫婦二人清楚的聽在了耳中,彼此心中都有疑惑。
等他越身而去後,葉雅芙立刻問:“你認識他?”
吳容秉也十分狐疑,卻搖頭:“不認識。”
他也是第一次來京城,怎會認識京城附近寺廟裏的和尚?
“那他說的那些話,怎麼感覺他認識我們啊。”葉雅芙認真細想了番後,忽而想起來一件事,便笑了,“許是最近你高中探花郎,入了許多名門世家的眼,人家都來廟裏求過緣分呢。這金安寺香火旺盛,都來這裏求也不意外啊。”
葉雅芙覺得,肯定是那些名門之家的人對吳容秉還不死心,覺得她是個糟糠之妻,又沒背景、沒家世,只有個小飯館而已,比起這京城裏的勳貴世家來,那可是差了十萬八千裏。
“怎麼又提起這個。”吳容秉笑。
倒都沒把剛剛的小插曲放心上,只擠着人羣往寺外去。
出了寺後,人就稀落了許多,耳邊也瞬間清靜下來。
其實葉雅美不想耽誤他前程,也正好,她尋不到合適理由與他結束這段婚姻關係呢。眼下他高中探花郎,前程似錦,若她再助他一臂之力,成全他另娶高門女,日後,想他必會更把自己當恩人待的。
到時候,有什麼事需要他幫忙的話,也會更好開口一些。
如今,她算是藉着常來小館漸漸在燕京城站穩腳跟。有了這個好的開始,只要後續不作死,好好經營食肆,生意必不會差的。
想到這些,葉雅芙心情就激動澎湃起來。甚至,已經瞧見眼前有棟大宅子在向她揮手了。
距離三十五歲退休的目標,又再進了一步。
如果這個時候,吳容秉但凡透露出一絲一毫的想和離的意思,她立刻識趣的捲鋪蓋滾蛋。可惜,吳容秉這人也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麼,竟對那些名利誘惑,絲毫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嗎?
還是他這個人有底線,又品行高潔,哪怕動搖過,最後也仍堅定了自己的立場,堅守了屬於自己的底線。
如果是後者的話,或許......她可以主動一些。
回城的車裏,有康哥兒這麼個大燈泡在,有些話不好說。康哥兒也不傻,若當着他面提夫婦二人和平分手,他能不吵鬧?
所以,車上葉雅美只閉目養神,閉口不談。但等回到家,喫了飯填飽肚子後,葉雅芙去找了吳容秉,打算鄭重的提一提這件事。
夫婦二人如今仍是各住各屋,葉雅芙帶着康哥兒睡正屋,吳容秉則一個人住耳房。
哄了康哥兒午睡後,葉雅芙便尋到了吳容秉房間來。
耳房的門可另開,但耳房同正屋之間,也有一扇門。
如今考試已結束,一切都塵埃落定。有些書暫時是可以收起來了,葉雅芙敲門而入時,吳容秉正在收整自己的那些書。
見妻子沒睡,倒是主動來尋自己了,便立刻放下手中之物,問她:“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說?”
若無事,她不會這會兒該午睡的功夫尋過來。
“我們談談吧。”葉雅芙撂下這句後,主動坐了下來。
見她神色認真,頗多嚴肅的樣子,吳容秉心中一時拿捏不準她想談什麼,便一邊心事重重坐下,一邊問:“談什麼?”
葉雅芙心裏組織了下詞彙後,這才慢慢開口:“我們......其實可以和離。”她說。
這麼長時間來,夫婦二人好像還是第一次提起這件事,葉雅芙倒是坦蕩:“反正不是真夫妻,我們不能裝一輩子夫妻啊。現在,你分明有你自己更好的前程可奔,爲什麼不去奔?而且,我也想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也得重新規劃一下自己的未來。”"
“所以,我們間的約定到此結束吧,往後各?各的日子去。”
葉雅芙在說這些的時候,氣定神閒。
吳容秉表面上沒什麼,但心裏其實早已翻江倒海。
但又很無奈,因爲他看得出來,她的確是對自己沒有絲毫情感可言的。
若真有,但凡有一點,他也能試探得出來。
這種情況下,若他立刻說出想以假亂真,一輩子都當夫妻的話,未免會把人給嚇跑了。
所以,吳容秉在沉思一番後,只能以藉口道:“福兒,第一,我從沒有過攀附高門之心,我讀書不是爲名爲利,只是想做一些事,所以,我沒必要非娶高門女不可。第二,你想想看,我才高中探花,就立刻拋棄結髮之妻,別人會怎麼看?是不是有損聲譽?”
葉雅芙雙手捧臉,倒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可正是因爲知道他所言也對,才無奈啊。
她想適時把關係劃清,可現實卻不允許。
所以,還得繼續同他逢場作戲。
這何時是個頭啊。
“暫時的確不合適,但......”但什麼時候合適呢?
吳容秉有如今的成就,說實話,她的確是功不可沒的。
她供養吳容秉,就像二十一世紀時追愛豆一樣。好不易一點點看着哥哥走到今時今日這一步,難道,真能眼睜睜看着他事業滑鐵盧?
No!做不到啊。
不過,葉雅芙忽然想到一個法子。那就是,吳容秉不能主動提和離,怕會影響聲譽,但她可以啊。
若她主動提了,且廣而告之,不但可以達到目的,而且,還能更令吳容秉得個好名聲。
自己心中有了法子後,葉雅芙也就放棄繼續在他這兒浪費時間了。
“那你繼續忙吧。”她起身,抬手捂着嘴巴,打着哈欠告了聲別後,立刻出了門去。
但卻沒去午睡,而是往東屋那邊尋蘇慧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