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幾天裏,西華州的百姓們驚喜地發現,他們這個並不出名的城市,一夜間豪車滿地,突然陸續聚集了一些演藝圈的名人。他們既有一貫緋聞活躍的國內、港臺大腕影視明星和歌星,也有知名的一線導演、製片人、影視投資商,更多是那些突然竄紅的年輕靚男靚女。跟隨那些名人趨之若鶩而來的,是娛樂新聞、網絡媒體、小報等一批批的記者。西華州這幾天裏最繁忙的人,一個是西華州常務副市長花少嶸,他前前後後地穿梭於各類頭面人物面前,代表西華州市政府表示拜望,顧應不暇地向每一位女明星殷勤問候,並且氣場十足的安排兩名《西華州日報》的攝影記者,隨時跟在身後,拍下他和所有影視名人之間的珍貴合影;另一個是剛剛榮任七度集團公司董事會主席的張偉欣,她上上下下招呼着所有應邀而來的客人,生怕有所怠慢。張偉欣的一個朋友,還專門把她在北京的“瑪莎拉蒂”汽車開回了西華州,讓她又增添了幾分身份上的尊貴。
皮思平始終沒有在名人雲集的場合裏出現過。他這幾天與發改委主任秦永、交通局長蔣鵬,悄悄地忙着與幾家國內航空公司代表接觸,有望近日開通西華州到北京、上海、廣州的航班。大鐵路、大機場是原任市委書記文惠鍾,多年前提出的西華州建設口號。大鐵路,目標是京九鐵路貫穿西華州,帶動沿線經濟發展,多年前已經順利貫通,通過皮思平的努力,不僅編組站順利落地,火車班次也增加了七八趟;大機場,設計每天航班起駕二十次,卻在建設完成後的好幾年裏白白閒置,除了試航,至今一直沒有啓用,皮思平決定,必須馬上使其投入運行。花少嶸本來接到省委組織部通知,要在五一節假期結束後,出發去省委黨校學習一個月,皮思平請他推遲幾天,負責接待前來參加蘭湖影視基地建設開工儀式的名人、要人。花少嶸滿心得意,他心裏清楚皮思平因爲顧忌自己的身體缺陷,從來不願意出席剪綵、奠基這一類的重大儀式活動,只有自己才能當之無愧展現出西華州領導人的風采。
張偉欣將七度文化投資發展有限公司的成立揭牌與蘭湖影視基地建設的開工儀式一併舉行,花少嶸、郝斌分別代表市政府和蘭湖開發管委會致辭。程紅娟與央視的一位著名男主持人,聯袂主持了上午的儀式和當天晚會。
麥收季節已經不遠。西華州是農業大市,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發生秸稈焚燒帶來的嚴重空氣污染。皮思平連日來一直盤算在腦海裏,念念不忘的是張偉軍曾經說到起的生物發電廠。那天,皮思平陪同張偉欣去探視她的哥哥,張偉欣在回來的路上說,她其實也很熟悉哥哥那位叫李聯三的朋友,安徽囯幀集團公司是她在北京“欣藝文化傳媒”公司的股東之一。皮思平記在心裏,他等張偉欣安排妥當蘭湖影視基地建設項目的所有前期工作,便來到她在七度大酒店的辦公室親自拜訪。張偉欣雖然生氣皮思平不肯屈身參加蘭湖影視基地建設的開工儀式,但想起蒙苑委託她多多關心剛剛離異的皮思平,又見他是真心實意地想爲西華州百姓辦事,也就答應出面與皮思平一道前往安徽合肥拜見囯幀集團公司總裁李聯三。皮思平帶上發改委主任秦永,一同前往安徽合肥。李聯三熱情地接待了他們,有感於皮思平的誠意,當即表態敲定,儘快前往西華州投資辦廠,把擱置了幾年的生物發電、橡膠輪胎再生這兩個項目重新啓動。這次去合肥,對於張偉欣也有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收穫,因爲李聯三說,他十分看好她的蘭湖影視基地項目,有意出資加盟,張偉欣徵詢皮思平的意見,皮思平表示樂觀其成。
此行安徽合肥,皮思平覺得斬獲頗豐,所以在返回西華州的路上,帶着非常愉快的心情對張偉欣感激不盡,向她大加美譽之詞,並說晚上請她喫飯。張偉欣被皮思平誇得臉頰飄紅髮熱,又想起不久前與皮思平一起去監獄時,哥哥張偉軍曾經表示並不在意皮思平的身體缺陷,甚至當面逼問他對張偉欣真情實意如何?皮思平在哥哥跟前既不否認,也不承認,不由得一陣陣地心癢!這時如果不是秦永在場,她真想藉機逼着皮思平回答,他當時面對哥哥張偉軍的那番一再盤問,內心其實到底是怎樣的考慮?自從蒙苑告訴她皮思平已經離婚的消息以後,她不知爲什麼,開始在心裏經常有意無意地現出皮思平的影子。
皮思平他們回到西華州時,正好是五點半鐘的下班時間。這個時節,太陽要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多鐘才能下去,張偉欣看離天黑的時間還早,婉拒了皮思平的請客,說要忙着去蘭湖那裏的工地上看看。幾個人分手後,皮思平獨自回到泉河幹休所裏,本想先去食堂喫了晚飯再返回寓所,但遠遠地發現自己的住處竟是院門大開。
他住平房,是一個獨門小院,平常只在星期一的上午,纔有管理員爲他每週清掃一次房間,可是怎麼會有人這時出現在他的住處呢?他顧不得再去食堂喫飯,急忙折轉過去。剛進到院子,就聞到了從屋裏飄出來飯菜香味,並且注意到幾條被褥被拿出來晾曬,旁邊還晾掛着好幾件剛洗過的衣服,不僅有他的內衣、內褲,還竟然有兩條女人穿的裙子以及文胸。皮思平疑心自己是走錯了地方,但那幾條被褥分明是自己臥室裏的,內衣、內褲也是他前幾天洗了澡換下後,丟在盥洗室的。就在皮思平躑躅着是否進屋時,程紅娟一陣風似地從屋裏跑了出來,不由分說,就上前歡快地把他摟住,嘴裏還親熱地大聲叫道:“老公你回來了!”皮思平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程紅娟又說:“咱們家來客人了,正屋裏坐着呢!”她的話音還沒落,皮思平果然看到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中年男人走出屋子,想他大概就是程紅娟口中的“客人”。程紅娟看皮思平渾然不解,表情很是困惑,就從後面提醒似地擰了他一把,口氣既像是在撒嬌,又像是故意表露不滿,說:“老公,還不趕緊向客人打招呼,他是我大學裏的班主任滕老師!”皮思平這才總算有所明白,他正稀裏糊塗地被程紅娟逼着,在客人面前共同做戲!
皮思平把滕老師讓進客廳坐下,客氣地問滕老師是什麼時候到“家”的。滕老師說,他下午出了火車站,好不容易在電視臺找到程紅娟,她說有緊急外出採訪任務,把他一個人留在電視臺裏,冷坐了好長時間,纔在半個小時前把他接到這裏來。皮思平心裏暗笑,把滕老師困在電視臺的這段時間裏,程紅娟一定是在倉皇地趕過來,把這裏收拾成像她自己家的樣子。她以前在姐夫花少嶸那裏住過,知道在幹休所值班室,能索要到每一個市領導住處的房門鑰匙。
端上飯菜,程紅娟催促皮思平把好酒找出來一瓶,幸好滕老師說他滴酒不沾,否則皮思平真的無法從屋裏翻出任何酒來。喫了晚飯,滕老師坐在客廳看電視,程紅娟拉皮思平幫她到廚房洗刷餐具。皮思平偷偷問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程紅娟說,這位滕老師腦子瘋癲,不知從哪裏找到她的蹤跡,專門從北京跑過來,說已經在法國爲她安排好了學校,動員她丟下這裏的一切,隨他出國學習時裝設計,她沒有辦法推脫他的固執,只好騙他說自己如今已經成家,丈夫不會容她出國。程紅娟特別叮囑皮思平,千萬不要把戲演砸。皮思平問程紅娟,去法國留學時裝設計是件難得的好事,她爲什麼不去?程紅娟回答,要命的是這個滕老師在大學時就開始追她,她哪裏還敢隨他一起出國留學!
到了該睡覺的時間,皮思平對程紅娟說,應該送滕老師去酒店休息。滕老師卻堅持說,他看自己坐着的這張三人沙發很舒服,夜裏就躺在這裏休息。皮思平苦勸了半天,爲難地問程紅娟怎麼辦?程紅娟一臉毫不在意,說滕老師既然願意睡沙發,只好按照他的意思辦。皮思平想到臥室裏只有一張牀,編謊說今天夜裏輪他去市政府值班,馬上就得走。程紅娟瞪起眼睛說,皮思平剛出差回來就丟下她去值班,是不是腦子生鏽,生氣地不許他離開。皮思平不知如何是好,既擔心自己堅持下去會露出破綻穿幫,又顧慮和程紅娟同處一室,事後沒法向別人說個清楚。他左右爲難之中,被程紅娟連推帶搡,拽進了裏間臥室。
程紅娟掩緊房門,得意地對皮思平喫喫地笑着,說:“嚇着皮市長了吧!”
皮思平說:“我擔心花副市長學習回來,一旦知道今天晚上發生的事,要是告訴你二姐,會被她臭罵的!”
程紅娟說:“我不怕花少嶸學給二姐聽,他和肥女婆板娘公然鬼混的事,我因爲怕二姐傷心,至今都沒有向她提過。”
皮思平立即想起“兩會”召開的那天晚上,他和張偉欣去一個小餐館喫飯時,曾經看到花少嶸和一個叫楊玉月的女人親熱用餐,現在聽到程紅娟用了“肥女婆”稱呼來修飾她的胖,很想糾正程紅娟的不雅字眼,笑着說:“肥女婆這一叫法,不應該從我們漂亮的女主持人口裏說出來,是不是可以用豐滿,或者其他更優雅的字眼來形容那種健康的體態!”
程紅娟說:“在我看來,這已經算是好聽的字眼了。花少嶸的生活作風敗壞到這種地步,你這當市長的就不能管管他!”
皮思平沉思着說:“的確應該約束花副市長一下,否則他將來會在這方面出問題的。”
程紅娟看到皮思平寧靜思考的樣子楚楚動人,一時忍不住目不轉睛、毫無自制地盯着皮思平出神遐想。她母親早逝,又自小失去父愛,由兩個姐姐帶着長大,艱難坎坷的經歷讓她對個人感情生活缺乏興致,雖然這年已經二十五歲了,但至今還沒有哪一個男生引她格外在意,倒是眼前這位已經三十好幾,而且是個跛腳的男人,讓她感覺出一種異性的魅力。她想到這裏時,由不得一陣躁熱上身,心裏迷茫,兩隻眼睛卻熱烈發亮。
皮思平被程紅娟看得侷促不安,說:“時間不早了,你上牀睡吧!”程紅娟問:“那麼你呢,不去上牀休息麼?”皮思平知道,她是疑心自己藉故溜出去,說:“我在椅子裏坐着休息就好!”程紅娟紅着臉,半開玩笑地說:“你忍心讓我這麼一個美人獨守空牀!何況外面還守着一個居心叵測的探子!”皮思平猶豫着,沉默不語。程紅娟嘆了一口氣,說:“我甚至,還沒有和男人單獨呆在一個房間過。要不,你上牀休息,把椅子留給我。”皮思平想到,兩人終究不能這樣僵持下去,只好橫下心說:“那就一同上牀休息!”程紅娟轉憂爲安,說:“我和你心底無私牀面寬,定能一夜相安無事!”皮思平不住點頭,贊程紅娟說得很是。關了燈,兩人和衣而睡,各自躺在牀的一邊。程紅娟笑說:“我真是想不明白,姐夫和你同爲高官,同爲男人,他挖空心思見女人就討情歡,難爲你真能君子作風,古人典範柳下惠一般坐懷不亂!”皮思平說:“要問和你姐夫有什麼不同,那是因爲我缺少他在女人面前的那種自信!”程紅娟想了想,幽幽地問:“如果一天,有個還算漂亮的女人突然對你說,她喜歡你,你怎麼辦?”皮思平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不會有那樣的好事吧!”又過了一會,程紅娟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突然在黑暗裏坐起身,說:“我近來接到西華州師範學院很多學生的來信,他們看到了《市長夜話》節目以後,很想和你這位市長當面對話。”皮思平思考了一下,問:“對話的主題是什麼?”程紅娟說:“政治,社會,人生,要對話的內容很多。”皮思平問:“你的看法呢?”程紅娟說:“出面邀請你的是西華州師範學院一個叫‘金石論壇’的學生社團,在這所大學很有影響力,我倒是很希望你能答應他們的請求。不過,又擔心學生們措詞激烈,怕你到時難以應付他們口舌!”皮思平笑了笑,說:“我知道怎麼處理,過兩天答覆你。請你不要爲我想得太多,現在還是早點睡吧!”
第二天,程紅娟一早就從食堂買回早點。她對滕老師說,自己和“老公”上班很忙,都找不出時間陪他,如果滕老師願意在這裏住幾天,一切隨他自己安排。言下之意,無疑是在向滕老師下“逐客令”。滕老師心情沉悶地說,他喫完早飯就會告辭去火車站離開。
皮思平趕到辦公室,副市長杜雨晴帶着建委主任邱富強,向皮思平彙報了一件讓她很是爲難的事。花少嶸到省委黨校學習,他的工作暫時交給杜雨晴代理。昨天,市委副書記馬盧清找到她,要她這幾天向文明委、市容局各安排三千萬元預算外資金,用於西華州國家級文明城市創建工作的前期啓動,過後再籌集八千萬元給建委用於城市綠化改造、環境治理。皮思平說,城市綠化和環境治理很有必要,但只同意向上述幾個部門總體安排五百萬元,等見到了實施成果再說。邱富強正想說五佰萬元杯水車薪,花錢不看到任何效果時,滕老師突然快步闖了進來,祕書長郝斌氣喘吁吁地跟在他的身後。郝斌搶着對皮思平說,進來的這個同志有點毛病,硬說他是你妻子程紅娟的大學老師,非要現在見你不可。皮思平怕郝斌不知情由漏了嘴,急忙止住他說下去,問滕老師還有什麼事情要他和程紅娟去做。滕老師說,他昨天夜裏一宿沒閤眼,怕打擾他們“夫婦”休息就沒說,今天一早他們“夫婦”又都着急上班,也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杜雨晴、郝斌、邱富強被滕老師一席話弄得莫名其妙,全喫驚地張着嘴等待這個男人繼續說下去。滕老師說,他剛纔去火車站的路上,越尋思越不甘心,於是轉回頭來找到市政府來,想說服皮思平立刻答應,讓妻子程紅娟隨他去法國深造時裝設計。他說,爲了幫助程紅娟獲得去法國留學的機會,他動員了自己在法國的所有資源,才尋到這麼個難得機會,前後好幾年,一直都在打聽程紅娟的下落,好不容易纔算把她找到,沒想到程紅娟已爲人qi。皮思平耐着性子等滕老師說完,知道此時必須對這位滕老師毫不客氣,否則難如程紅娟所願把他趕走,於是表情嚴厲、措辭強硬的說:“滕老師你這個人太過分,我妻子程紅娟已經很明白地對你說,她堅決不會跟你一同去法國。你三番五次咄咄逼人,像個老師的樣子麼,我看你是存心有意拆散我的家庭!請你馬上離開西華州,否則我對你不再客氣!”
皮思平這一席話不但訓斥得滕老師不敢再吭,也令在場的杜雨晴等三人嚇了一跳,他們無法想象,西華州電視臺的美女主持人、常務副市長花少嶸的小姨子程紅娟,什麼時候突然變成了市長皮思平的嬌妻。滕老師眼裏帶着淚水,絕望地走了。杜雨晴三人看皮思平正在火頭上的樣子,也不敢多說什麼,便一一退出。
中午,皮思平回到住處,程紅娟已經比他先回來並做好了飯。他又氣又笑地把滕老師闖到他辦公室時,所發生的事情向她詳述了一遍。程紅娟感激不已,甚至衝動地又把皮思平擁抱了一回,懇求說:“這事情很快就會變成西華州的頭條坊間新聞,索性就讓我在你這裏住上幾日吧,保不定滕老師神經突然發作,這兩天躲在哪裏偷窺我們到底怎麼樣呢!”皮思平想,他那樣的態度對待滕老師,預料他一定不會再來,但程紅娟擔心的又似乎有些道理,她比他更瞭解滕老師是一種怎樣的人,也就只好由着程紅娟的性子去做,反正自己在這幾天的晚上,有沙發可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