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寒川音以最省錢的方式一路徒步走到昨日的兇宅附近時,已經將近晚上9點了。
如今的竈門家依舊被警方的警戒條所阻隔,孤零零地佇立在黃色圍擋條幅的後面。
滿懷心思的少女甚至看見了有兩個腰間帶着警棍的巡警在附近轉悠,告誡過往路人不要靠近案發地點。
當然了,只要是腦子正常的附近住戶在知曉了這起慘案後,都不會故意靠近此地。
畢竟竈門家那麼多人一夜之間都死了……無論是因爲“煤氣泄露”(警方對外公佈的初步說法)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聽起來怨氣都很重。
日本人還挺相信鬼啊妖怪啊啥的,成天說啥“八百萬神靈”,新聞上時不時也有什麼邪教害人事件蹦出來,該封建迷信時可一點都不含糊。
但寒川音很確信自己昨晚剛詐屍時沒有聽錯,當時附近有兩個古怪而強勁的心跳聲,一個在屋內,一個從遠處趕來。
姑且不提外頭那個,單是屋內的……寒川音就覺得自己有必要進入兇宅屋內探究一番。
【到底是怎樣窮兇極惡的可惡殺手,纔會滅人滿門,順便把身爲純路人的我給掏心割喉啊?】
對此寒川音大惑不解,只能歸結於自己運氣太差。
但她運氣是否好壞另外一說,可昨夜的死者們生前又做錯了什麼纔要慘遭這等厄運呢?
她很想瞭解其中的隱祕。
日本街頭的監控攝像頭遠沒有華國那麼多??這個信息是寒川音從推特上瞭解到的,許多網友都說華國老百姓日夜生活在“老大哥”的注視下,堪稱無孔不入、侵犯人權隱私之類的……不過她對此不太相信,更傾向於這是一些外國媒體在日常黑華國的言論。
畢竟寒川音有四分之一的華人血統,對這個臨海大國的現代日常也很關注。她之所以長期保持低調作風,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人,也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希望以後能出國去看看外公外婆以前生活過的地方。
衆所周知,普通人的簽證會相對容易辦下來,但只要稍微有些名氣的異能者,他們的出國簽證就會受到雙方特殊機構的層層審覈,還要寫申請,遞交備案,想想就覺得特別麻煩……
說來說去,寒川音只能感嘆和慶幸:這個國家的街頭監控攝像頭那麼少,真是太方便我這種人行事了!
不過看看不遠處那個盯着自己、一副像是想要過來勸誡的巡警叔叔,寒川音知曉自己必須趕緊離開,或者說,裝作離開的模樣。
想到這裏,她頂着那人的注視目光,若無其事地走入一個無人的拐角處,同時身上的黑衣猛然一振,宛若某些鳥類猛然振動羽翼一般。
於是絲絲縷縷漆黑的氣流自腳底的陰影處湧來,她整個人在下一秒直接消失在這片陰影籠罩的角落裏!
當那位巡警大叔在十幾秒後趕過來探頭看去,發現這條道路空空蕩蕩的,毫無其他行人的人影存在。
那麼寒川音去哪裏了呢?
事實上,此刻的她同時存在於那位巡警大叔的腳邊,只是此刻的巡警無法輕易察覺到她的存在。
更準確一點的說法,應該是異能者本人已經與周圍的黑暗融爲了一體。
無數漆黑的氣流環繞着她,眼前的一切都隔着某種霧濛濛的昏暗霧氣,淡淡地扭曲着眼前的視野。
這種感覺很奇怪,很冰冷,周身沒有絲毫溫度,彷彿整個人也被壓縮爲了一道道氣流所組成的氣體,而不再是真實的人類實體。
倘若說在這樣的“黑暗世界”裏還能有什麼東西是有存在實感的,大概是她腦海裏那正在漫不經心地哼唱着有些哀傷的歌曲吧。
【“?を?てた,永い?だ”(入夢了呢,漫長的夢)】
【“就連醒來都做不到,溫柔暖心,時而殘酷,又想到了那個人……”】
這首名爲《夜に浮かぶ》的靈魂曲目並不是任何人帶給寒川音的,而是一隻妖怪。(注1)
在她年僅兩歲的時候,因爲當時父母長期分居而感情破裂,兩個大人忙着鬧離婚,她的生父在國外,而不合格的母親也沒心思管這個成日只會哭鼻子的嬰兒。煩躁之下,直接把她一個人扔在公寓裏不管,自己跑出去喝酒解悶。
那個年紀的寒川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只隱約記得自己哭得嗓子都疼了,也沒人來照顧自己……直到,有一雙覆蓋着修長羽毛的爪子將自己從嬰兒牀裏抱了起來,輕輕地搖晃着,像是在安撫她。
疲憊飢餓的孩子一時間停止了抽噎,在窗外投下的月光下,她看清楚了那頭戴鬥笠、長着鳥類頭部、身形如披着寬大羽衣的女性妖怪。
這是??姑獲鳥。
日本傳說中,自己膝下無子,所以會偷竊他人孩子帶走撫養的可怖女妖。
但那個時候的寒川音並不覺得害怕,她反而非常大膽的咯咯笑着去摸那個妖怪的臉,因爲她沒見過長成這樣的“人”。
這份好奇與新鮮,甚至讓她忘了先前長久的哭泣。
姑獲鳥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頭部,等回過神來,才任由寒川音用軟乎乎的手掌輕輕摸着自己那探出鬥笠帽檐的鳥妖喙部。
“爲何……”姑獲鳥嘆息着,“這般啼哭不止?”
寒川音聽不懂來自成年妖怪的疑問,但她覺得餓了,於是嘴巴一張,變臉似的又委屈地哭起來了。
就這樣,被換了尿布、餵了輔食粥水的小嬰兒終於得到了最基本的照顧,安靜地睡過去,而姑獲鳥也將她藏在翅膀下帶走了!
那位母性發作的妖怪認爲,這孩子倘若這樣下去無人照顧,遲早得死掉。
如果我們這是一個奇幻故事,或者說寒川音是個實在沒人疼沒人惦記的倒黴孩子,大概接下來的劇情就是一人一妖如何愉快生活之類的故事……但寒川音依舊有個遠在鄉下還惦記她的外婆。
當聽說外孫女失蹤了,她老人家第一時間自己坐車從八原趕來,在聽取警方的無能調查結果以及觀察了公寓裏的殘留痕跡後得出結論:帶走自家小外孫女的“人販子”一定不是人。
這裏不是罵人,純粹是字面意思的“不是人”。
寒川音至今都不知道外婆是怎麼通過找關係,藉助幾位來自老家的非人朋友的幫助,從而最終找到自己的。
那個時候,距離她的“失蹤”已經過去了整整一週。
她只記得分別那日,姑獲鳥將她收拾乾淨,趁着夜色放在了一間尋常神社的門口。然後這妖怪告訴她:“吾未曾料到……這世間還有人愛你,你且隨她去吧。”
說出這番話時,這位女妖似乎有些不甘心,但看起來又頗爲釋然和喜悅。
??爲孩子的某位家人依舊愛着眼前孩童這件事感到發自內心的喜悅。
也許她跟其它執念很深、一旦得到孩子就不肯放手的姑獲鳥不太一樣,她年紀大了,看得事情多,更希望那些人類孩童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和愛。
旋即,在寒川音那懵懂天真的注視下,鳥妖振翅而飛,在夜色中翩然離去,正如她來時那樣來無影去無蹤。
而那短短一週的相處,姑獲鳥身上被寒川音所無意識地提取出了《夜に浮かぶ》這首“靈魂曲目”,便爲異能者帶來了“與黑暗融爲一體”的技能。
【主動技能?浮於夜色:主動與黑暗融爲一體,可在黑暗中自如穿梭,持續2分鐘。】
不過這個技能也有些小缺陷,比如不能在大白天有陽光的地方使用,如果堅持白日潛行,別人就可以欣賞寒川音往地板猛鑽好半天的傻樣。
再比如被他人所抓住時,也沒法“潛入”黑暗裏。這也是當初被那位非人兇手傷害時爲什麼寒川音沒有第一時間遁入黑暗中的緣故……
而且異能者不太喜歡那種潛入另外一個世界的冰冷觸感,每次結束潛入後都會不受控制的愣神好一會兒才能驅除體內所殘留的那種無形的冰冷感。
【“巡遊向夜,若能點上燈該多好。”】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深信不疑……萬籟寂靜,再是入夢。”】
那就是寒川音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那位仁慈又神奇的“臨時養母”,也正是因爲這起失蹤事件,外婆才據理力爭,把孩子接到了自己的身邊撫養。
寒川音至此生活在八原的鄉下,直到十幾年後老人去世,她纔在陰差陽錯下返回東京這座繁華大都市讀書。
在意識到自己從小是個柔弱倒黴的異能者以後,寒川音對於人生中的種種異常現象都能看得開了。
比如哭着哭着突然就被姑獲鳥撫養了一週,比如走在路上被一個大小夥子從天上掉下來砸得肋骨斷裂,比如出門上個小提琴課被一個疑似異世界旅客送了首“不死人”的小曲兒,再比如因爲趕路回家而莫名其妙地被一頭能徒手打穿鋼板的怪物給殺掉……都是非常日常普通的事情。
反正嘛,日子還得過,該交的房租費用也是一日元都不能少。
唉.jpg
當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堵圍牆,而化身黑暗的氣流翻越而過之際,兇宅內部的景象就引入眼簾了。
黑暗的氣流落入地面,當它們消散後便露出了單膝跪地的寒川音的身影。
她格外沉默着保持着這個姿勢,想要以此驅散體內殘留的冰冷觸感,卻突然發現這種令人不適的感受迅速地消失了。
倘若以前要花一兩分鐘才能完全恢復正常,現在只花了十幾秒就能回過神來。
【咦,怎麼回事?】
異能者不急着進屋調查,反而細細的感知了一下自我體內的能力,頓時驚喜地發現是坂本君送出的【專長?耍酷專家】那+50%的成功率在生效,極大地減輕身體負面狀態持續時長。
當個異能者帥不帥?潛入黑暗帥不帥?
??帥!
帥就讓【耍酷專家】來給你減輕負擔吧!
這個專長也許認爲強不強是一時的事情,但帥不帥是一輩子的事情……寒川音感覺這個專長非常符合坂本君的個人喜好。
【我錯了!坂本君果然是個天使!】
因爲兇宅裏頭沒有其他人存在,無人圍觀寒川音的耍帥行爲,自然也不會產生“更容易吸引旁人目光”這個負面效果。
雖然沒有觀衆圍觀比較遺憾,但少女覺得這種錦衣夜行的感覺也挺好。
她是個生性低調、不愛張揚的樸素之人。
既然狀態恢復正常,寒川音也不再保持着對空氣單膝下跪的詭異姿勢,徑直站立起來,目光凝重地看向這被黑暗所籠罩的一戶建庭院,看向那些被某個逃命之人所倉促撞倒在地的被單、掃帚……以及那個在地上被警方用白色顏料所畫出的幼小屍體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