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音的聲音不算大,但語氣堅定,字裏行間透出的八卦氣息瞬間吸引了走廊周圍十幾米的所有人。
要知道,這個年紀的學生多半都是八卦生物,幾乎每個路過的同學都停下原本正在做的事情,紛紛閉嘴且好奇地看向他們鬧出來的動靜。
如此衆目睽睽之下,這位虎背熊腰的男老師頓時愣了幾秒,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變化速度變得難堪起來。
這些年來,鴨志田卓在這所學校裏作威作福慣了,宛若一個高高在上的國王肆意巡視着自己的領地,視學生如同資產和牲畜一般的卑賤之物??因此他從未想過會有學生敢這樣當面頂撞自己。
尤其是寒川音這樣看起來像個漂亮花瓶的小女生!
他按捺不住心頭湧起的那種惱羞成怒的怒意,當即公開斥責這個今日才入學的轉校學生:“寒川同學,沒想到你小小年紀,思想就那麼齷齪!我只是好心邀請你加入社團,卻被你反過來潑髒水……看來川上老師要加強對你的管教了!”
川上貞代老師是寒川音的班主任,管理着如今的高二D班。
哪怕被人用班主任的名頭壓制,可寒川音依然毫不退縮,一臉真誠地疑惑詢問道:“鴨志田老師,你這話的意思是??命令我向班主任彙報,關於老師你想在走廊上總是嘗試摸我這件事嗎?”
哈?這個賤丫頭!
鴨志田氣得瞪大了眼睛怒視她好幾秒,像是想要說出什麼狠話但硬生生剋制住了。旋即他眼珠子一轉,開始無差別攻擊圍觀羣衆。
“沒有這種事,你不要胡攪蠻纏,也不許曲解我的意思!還有,看什麼看?其他人下午都沒課是嗎?還不快滾回去!”
看戲人羣一鬨而散,但試圖混跡其中離開樓梯間的雨宮蓮和坂本龍司並沒有逃過這個體育老師的眼睛。
正因三人之間早有恩怨在身,這倆難兄難弟在鴨志田的眼中,仇恨值絕對比剛剛出言不遜的寒川音還要高得多。
鴨志田老師看了看一旁面不改色的黑髮女生,又看了看同樣面色不佳盯着自己的金髮小子與眼鏡正在迷之反光的雨宮蓮,想起了兩個轉學生都在同一個班級裏這件事??他自以爲明白了什麼,當即冷笑道:“本以爲是個可塑之才,沒想到也不過是與垃圾們同流合污的渣滓罷了!”
垃圾男生們與渣滓女生:“……”
恰好此時預備上課的提示鈴聲響起來,鴨志田也黑着臉,轉身下樓離開。
長長的預備鈴聲與衆多匆匆趕回教室的腳步聲頓時夾雜在一起,迴盪在教學樓走廊裏,轉瞬間,空蕩的樓層裏只剩下三個幾秒前捱罵的學生在面面相覷。
滿臉煩躁的金髮男生撓着後腦勺走過去,這份負面情緒倒不是針對新同學,因此他主動開口跟寒川音打招呼:“寒川同學是吧?我是隔壁班的坂本龍司,提醒你一句,別把那個混蛋老師的話放在心上……”
寒川音看起來並沒有剛剛被老師罵過的沮喪情緒,反而饒有興趣地反問眼前者爲如同小混混般的男生:“你們二位莫非是跟鴨志田老師有仇?”
不然眼前兩人怎麼會作爲“垃圾”角色出現在剛纔那人的話語裏呢?
正常來說,一位老師就算心底裏看不起某個學生,也不至於當面用這麼簡單粗暴的形容方式來作比喻……都不掩飾一下的。
不過話又說話來,我是渣滓,你們是垃圾,大家都有可回收的光明未來。
聽到這個問題,龍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面色變得有些黯淡,也不知想到什麼地點了一下頭。
“總之……那是我們和他的糾紛,搞得連累你一起捱罵了,不好意思啊。”金髮少年沉悶地開口。
“沒事。”寒川音擺擺手,似乎真的不在意區區捱罵,“是那位老師先對我不禮貌的。”
此時靠近過來的雨宮雙手插兜,一副天生啞巴不愛說話的冷淡酷哥模樣,然而另外兩人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他……尤其是龍司,滿臉都是盼着好兄弟開口解圍的神情。
黑髮男生只好言簡意賅地幫忙解釋了一句:“你拒絕他是對的。”
“爲什麼?”寒川音很好奇地問。
雨宮不急不緩地回答:“因爲那個社團也許並非表面那樣光鮮……”
說話間,興許是出於言語交涉的基本禮節,兩人的目光很自然地對上彼此……但當寒川音看清楚這個黑髮男生的外貌時,她的瞳孔忽然無法抑制地猛然縮小了!
少女的心臟開始急速加快跳動,脈搏如同大鼓的鼓面在劇烈震顫,熱血以違規的高速飆到腦子裏,彷彿有一隻充滿野性的幸福小鹿在胸膛處蹦?……但寒川音的理智很清楚,這絕不是一見鍾情,而是??這個同樣戴着土氣眼鏡的男生身上絕對蘊藏着對自己有吸引力的“曲目”!
從鄉下轉學來到東京讀書的高二轉校生寒川音還有個不爲人知的身份,那就是??她是個普普通通的異能者。
……雖然就這樣輕而易舉的解開謎底好像顯得很無趣,但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子,並不是什麼事情都有着很精彩曲折的過程和答案。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有些地方會蘊藏着不爲人知的樂曲,通常就連當事人也不清楚自身所攜帶的奇妙歌曲。
但寒川音偏偏“聽”得見。
她的異能,那個被她自己命名爲【萬物之音】的能力,簡單來說是通過接觸那些身上隱藏有“曲目”的人,想辦法獲取複製人家的曲目,最後增添進入自身歌單的施展過程。
比起異能,倒不如說是自帶一個無形的“音樂播放器”倒更貼切。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擁有這種靈魂曲目……但擁有它的人,通常都是不平常的人。
這是寒川音至今觀察出的經驗之談。
如今少女的歌單裏曲目也不過是兩位數剛剛出頭,但每一種能力的運用都自有其奧妙所在。
這邊寒川音在滿懷心思地想要“聽”出雨宮蓮身上蘊藏的更多線索來,但不知爲何,黑髮男生對上了她的眼睛那一刻,原本流暢的話語卻突然卡了殼,就連呼吸都有些不明顯的紊亂。
於是兩個人突然都不說話了。
“嘎?”
一旁被冷落的坂本龍司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吐槽道:“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幹嘛突然就都閉嘴了,在玩什麼鬥雞眼的遊戲嗎?”
什麼直男的描述……
寒川音回過神來,朝他們友善地笑了笑,尤其是剛剛提醒自己的雨宮蓮:“多謝提醒。我相信你們的話……恐怕排球社真的另有隱情。”
說罷,她低頭看看左手手腕上那塊電子手錶的時間,發現真的快要上課了,當即轉身準備離去。
見她如此輕而易舉地採納了己方建議,雨宮反而變得愈發異常且謹慎地沉默起來。
過了幾秒,他卻忍不住追問道:“爲什麼你會願意相信我們?”
通常而言,一個學生會更傾向於相信老師的評論而非同齡學生的觀點……更何況大家今天也是第一次見面,彼此根本不算熟悉。
雨宮主要是想知道她爲什麼會如此輕易地給出信任??尤其是給自己和龍司這種外表看起來就是問題少年的人。
排球社在校園裏是毋庸置疑的王牌社團,榮譽無數,表面的風評自然極佳。但關於它的真面目以及鴨志田隱藏起來的諸多惡行……少年認爲這並不是一個來學校未滿一天的新轉校生能夠輕易發現的真相。
對於他人所給與的信任,他當然會感到困惑和不解。
“因爲,”即將進入教室的寒川音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然後很認真地回答,“我認爲這位同學……你是個不平凡的人。”
??有靈魂曲目的人都有這樣的特質。她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
雨宮蓮如遭雷擊地站在那裏,連對方什麼時候離開、鑽進教室都不知道的。
“喂喂,兄弟回過神來!上課了!我看到公民課的牛丸老師從那邊過來啦!”
龍司急了,在雨宮蓮面前晃動手掌,甚至還要用手去糊他的臉,然後被反應過來的黑髮男生沒好氣地一巴掌拍開。
“怎麼了……”坂本龍司依舊相當困擾,但就好像說愚者千慮亦有一得那樣,他也不例外,“等等!難道是你一見鍾情了?嘻嘻嘻嘻,哦呼??”
越說到後面,龍司自己就忍不住笑出聲來,充滿着揶揄。
“呼你個頭,沒有。”雨宮蓮語氣冷淡地否認道,但停頓了幾秒,他又毫無徵兆地開口道,“你剛纔看清了嗎?”
“啥?”
“眼睛。”
“啊?就很正常的兩隻眼睛啊,藍色還是綠色來着……沒仔細看。”龍司發表出典型的直男言論。
“像??藍碧璽。”雨宮意義不明地說。
然而喫貨朋友聽不太懂:“誒?那是啥?可以喫的和果子嗎。”
黑髮男生再度沉默了一下:“放學後去喫拉麪?”
這話的內容是疑問句,但語氣是陳述句。
聽到這話,坂本龍司立刻忘了什麼“藍碧璽”,滿腦子都是乾飯的念頭。
“拉麪?好耶!”
…………
……
日本高中的下午課程時間並不算長,因爲要留出足夠的社團活動時間給學生。
雖然是今天纔來新學校報道,但是對於在老家就算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寒川音而言,追上落下的前幾天高二課程並不算什麼難事。
放學後,班長拿着社團活動表交給她,讓她儘量這兩天填一下,什麼社團都可以。當然,學校優先推薦王牌社團排球社。
坐在位置上的寒川音卻沒有接過表格,只是仰着頭問道:“我們學校有‘回家部’這種社團嗎?”
“……沒有。”路人臉的班長尷尬地說,“其實別的什麼社團都可以啊……”
“那我不參加了。”寒川音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太窮了,放學要去做兼職打工。”
班長顯然沒想到新來的同學會如此坦蕩地承認自身貧困,而且看起來光明正大,毫無窘迫??你真要那麼窮的話,到底又是怎麼轉學過來的?要知道,秀盡學園好歹也算是正兒八經的私立重點高中,每年的學費收費也是不便宜的!
但這個年紀的年輕學生仔到底是麪皮比較薄,面對這種說辭也實在說不出什麼刻薄的話,只好尷尬地拿着空表格辭別了寒川音這等怪人同學……
這班長職務當得也不容易啊。
眼看教室裏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寒川音卻發現前桌男生只是坐在位置上專心玩手機,一副天塌下來都不願意動彈的模樣。
她隨口問道:“都放學了,雨宮同學你不走嗎?”
雨宮蓮放下手機,抬頭平靜地回答:“在等龍司。”
“好吧,那我先走了。”寒川音抓起放在一邊牆角充作書包用途的吉他包背上,“明天見咯。”
她今天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沒空去刷這位男同學身上的靈魂曲目,反正這事情也不急,雨宮蓮一個大活人也不會第二天就突然再次轉校跑路。
“嗯,再見。”
並不知道她在覬覦自己身上什麼特質的男生語氣禮貌地道別。
他一直目送着那人的背影離開教室,方纔收拾好課本和藏在課桌底下的寵物黑貓,起身也離開。
金髮的好友倚在樓梯間等他:“怎麼那麼慢?”
雨宮慢吞吞地說:“有點事耽擱……”
那隻藏在書包裏的黑貓低低地叫喚了一聲,好似在嘲笑着某些人的言不由衷。龍司立刻擠眉弄眼起來,這回卻沒多說什麼。
…………
……
另外一邊,如今沒什麼放學搭子的寒川音並不覺得孤單,走出教室門後,她從身後的吉他包裏摸出了一副黑色頭戴式索尼耳機,戴上,鏈接手機藍牙,一邊播放音樂一邊默默走出了校門。
耳機一戴,誰都不愛.jpg
藍牙耳機裏播放着漫無目的的流行音樂,就好像一道只有自己能夠感知到的結界在隔絕着使用者與周圍人羣那樣。
這也許是當代都市年輕人都可以隨意啓動的“結界”吧。
放學的女子高中生孤身一人沿着長長的校園外側圍牆牆角處行走,走了約莫百米後,她卻陡然間停住腳步。
寒川音似有所覺地扭頭看向一旁牆壁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過了這些厚重的磚石與庭院植物的遮掩,直直地投入到了那座靠近圍牆邊的灰白色建築物。
這棟方正建築的四周外表都亮起了明亮的燈光,內部正隱約傳來人們奔跑的聲音??訓練者的鞋底與橡膠地面所摩擦發出來刺耳聲響,以及球類被手掌所重重拍打時發出的悶響。
那裏是校園體育館,也是排球社正在舉行常規訓練的活動地盤。
黑髮少女那被籠罩在耳罩下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微微扇動,經過短暫思索,最後還是露出了些許心痛的表情,旋即從兜裏摸出了一枚鋥亮的1?硬幣。
銀白色的小樹圖案銘刻在光滑的鋁製幣面上,少女溫熱的指腹不捨地來回摩挲着這枚冰涼的錢幣。
??是你先招惹我的,鴨志田老師。
下一秒,那硬幣被放在指尖處,然後高高彈起。
叮!
那硬幣翻滾着發出清脆的響聲,高速翻滾着飛向佈滿雲霞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