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一三踏過血泊匯聚的地方。
他回到了夜梟號。指揮?的光屏上亮着這些天收集的信息,?容細碎繁雜。
他盯着光屏上保存的內容,在偶爾不好使,經常偶爾的腦子裏構建出自己的行蹤。
九月份某日,他來到了這個偏僻隱蔽、科技程度落後的??星域。似乎是得到了紅網上傳播的消息,認爲科?會的一部分研究人?在這裏研究變異體生育的試驗。
奇怪,他爲什麼會被生孩子的事兒吸引?
九月十五號之後,他從科?會的分研究所之一得到了相關報告。那些報告被他看完之後,不知道隨便扔在哪裏了......總之,他睡醒睜開眼的某一日,把這件事全盤忘記。
隨後是尋找穩定藥,跟無秩序異能協會的追蹤小隊交手,闖入他們的基地,把當時剩餘的記憶提取保存出來。
這個過程中,零一三沒有從任何人口中得知自己到底跟誰有一腿。
他從光屏上調出自己的“孕檢報告”,那隻完好的眼眸看到這串通用?時波動了一下,零一三眉頭緊鎖,幾乎是強忍着這股煩躁和噁心掠過?題的。
電子報告末尾,附帶着一個檢查後的視頻記錄。這是他在紅網上找到的?生,他的很多賬號都是新建的空白賬號,對方也並沒有認出他的身份。
視頻從兩人見面開始。
在??星球的一所地下小城,長滿了青苔,血跡凝涸的黑診所中,他見到了這位紅網上風評不錯的變異體?生。對方半身義體,臉上鑲嵌着一個鐵面罩,發生器取代了他的聲帶。
“男的?”?生相當震驚,“你諮詢的意外懷孕?”
零一三那一瞬很想一槍崩了他。
但?生馬上又展露出熟悉變異體的專業素養:“你的身體變異出了不同的器官?植入了人造子宮還是其他的?先做個檢查吧。”
“我只想知道怎麼把它弄死。”他道,“給我開點藥,或者,我挖出來行不行?”
“你這是人?的身體,不是義體零件。你在說什麼?”醫生看了他一眼。
零一三沉默了半晌,起身跟他走進去。
診所裏的科技設?都很眼熟,雖然消毒條件和器材先進度都很有限,但起碼不完全是騙子。
“我以前是做義體修復的。”醫生看出他的目光停留在器械上,“你可以查查,從義體修復到變異體診療,有口皆碑,全是五星好評……………”
探測器停留在他的身軀上,通過屏幕,醫生和零一三都看到了他身體內部多出的結構。那是一個跟其他器官精巧?結起來的孕囊,孕囊表面能看出卵子活動的跡象。
還挺活潑的。
醫生的推銷聲停了。他的鐵面罩嵌進下半張臉,就算只剩下上面一半,表情也非常精彩。他失?的那一刻,彷彿感覺到了這位病人身上蔓延起來的冰冷殺意,那股芒刺在背的驚悚寒氣逼他回過神來。
“......往好處想,”醫生說,“起碼你確定另一半是雌性,但是不是人?就......”
零一三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
往別人肚子裏產卵的怪物,帶來一個寄生在他腹腔裏的小怪物。
“最好能知道母?是什麼生物。”醫生的用詞還挺謹慎,“也可能是有些研究植入的產物。但這個孕育器官不像是後天移植進去的,渾然天成,毫無瑕疵.....”
後面就是冗長的交談,醫生提出了做手術切掉的提議,但零一三無法接受別人打開自己的腹腔,更不想打麻醉。
他寧願自己割掉,反正他的身體比更換義體零件還輕鬆,會復原的………………
他在醫生那裏取得了大量鎮痛劑。這些藥劑藥量很猛,但零一三覺得以他的忍痛能力大概率用不上。就在他切開腹部,準?觸碰那個陌生器官的時候,卻陡然發現??
對孕囊的傷害,無法快速復原。這個被改造的器官不屬於他。
他能感覺到小怪物在抗議,最後,很詭異地沒有下得去手。
過了幾天,零一三再次去找了那個醫生,嘗試市面上的藥物,除去吐了兩天血之外,沒有任何效果。
殺人如麻的星盜、紅網上鼎鼎大名的頭號通緝犯,居然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崽子沒有一點兒?法。
醫生成爲了他那個新賬戶的聯繫人。他最後斟酌着商議,跟零一三說,要不就生下來看看,總比你打那種針強得多,我都怕你死了付不了尾款。
他注意到零一三的失憶症,建議他把卵子的母親找來??萬一你們就是跨種族的傾城之戀呢?這事兒得倆人商量纔好吧。
醫生說這些話時,零一三的臉色黑得嚇人。
十月初,他離開了那個邊緣星球。
那個封存記憶的水晶體裏一定有很多他當時記得,但現在完全忘記的東西。現在他想知道什麼東西,只能從視頻的片段,文字的隻言片語去推測。
他在紅網重新搜索“懷孕”、“卵子發育”、“變異體生育"之?的關鍵字,得到的信息也寥寥無幾。近期的匿名論壇更是被一位知名的星海戰士屠版,每一個帖子都飄着她的名字。
他連自己的過往都沒拼湊完全,還揣着個怪物小崽子,沒空理這些聲名顯赫的明星選手。
夜梟號定了下一個地點,自動駕駛沿着星圖路線前行。
零一三把那些打印出來的照片蓋在臉上,這是他在夜梟號上儲存的內容,有很多以前的自己,照片上的他有一隻黑色義眼,代替了看不到的那邊。
他伸手擋住了完好的眼睛,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在這種漆黑之中,他隱約感知到了另一種心跳,彷彿源自於軀體深處。
......是那隻寄生的小怪物。
“你到底是…………”他低沉地喃喃道,“誰弄進來的。”
卵子不會說話,只會在爹咪的孕囊裏轉來轉去。
零一三也能感覺到卵子的活潑遊動,他焦躁惱怒,但更多的時候是摻雜着對自己無法下手的質疑??不怕疼也不怕死,爲什麼手下留情?
很多事情就是這麼沒有答案。他對小怪物的反感已經漸漸轉移成了對自己的惱火和恨。
零一三不想再問無意義的問題。
他起身觀測航線,視線掠過探測雷達,目光忽然停滯。
雷達上浮現出密集的紅點,從側前方和右側包過來。零一三立即接手駕駛,向包裹來的?隊間隙偏移??
夜梟號升起一圈能量罩,身形隱沒於星空之中。他甩脫了大部分的探測,但依舊被幾艘中型開拓?捕捉到,半是驅趕地追在身後,此刻,夜梟號收到了通訊請求。
通訊建立,光屏上出現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對方穿着科聯會的制服,胸前?識是002號研究?。
“看起來,你還記得一些東西。”2號研究?看出他的神情,“星艦開得不錯。”
“專程誇我的?”零一三皮笑肉不笑地道,“再追我就掉頭撞上去,要不要試試。”
2號研究員笑了笑:“我們立刻就讓開,你的脾氣還是這麼差。”
通訊結束。
光屏變黑,2號研究員收斂笑容,面無表情地跟身側的駕駛員道:“繼續追蹤,我不相信找不到無傷亡進行回收的機會。知道他的艦隊停在哪裏嗎?”
“之前定位的港口傳來消息,他的艦隊已經被其他人接走了。目前還沒有獲知具體座標。”
“是誰?”
“是......”駕駛員環視了一週,整個星艦內部擺滿了阿妮的周邊,他斟酌了好半天,說,“……...…不太清楚。
阿妮替凌霄選擇了?送座標,兩人的?送落點都在她的潛航艦上。
小蝙蝠趴在她的肩膀上,莫卡很少在別人面前變成人形,自然也就少了很多衝突。他蜷着毛絨一團的身體,趾爪勾着阿妮的衣領,薄薄的翅膀找起來,睜着兩隻小紅豆一樣的眼睛,盯着看了半天,把座標偷偷記在心裏。
他怕阿妮注意到,記下來之後就埋在她的衣領邊緣,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做。
阿妮跟其他室友道別。
學院恢復了正常,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室友這麼正常的樣子。張梅把頭髮梳起來,粉底液遮掉她臉上的胎記,絲滑柔順的黑髮垂在身後,她上前抱了抱阿妮:“我也想跟你離開......但我知道,我們只屬於這個世界。”
阿妮摸了摸她的頭,一旁的洛柔也湊上來,她沒再穿着那身血染的嫁衣,而是穿着學院制服,舒服的長袖長褲,她要說什麼,但因爲害羞又囁嚅着沒出聲。
阿妮把包裏差一天過期的草莓果凍分給她,摸了摸洛柔。
她?眼見過兩人的生成代碼,即便是虛擬生命,也是在測試區存活的生命。阿妮接觸下來也沒有覺得404寢的女孩子們有哪裏壞,她還是希望大家都過得開心一點。
永生的狀態好轉,也代表着測試區的大量虛擬生命改變了命運軌道。
佘佘也貼過來要摸頭,阿妮頓了一下,表情難以言喻地道:“你又喫什麼了?”
“蜥蜴。”蛇女道,她倉促地擦了擦嘴角,說,“我會保護她倆的。”
阿妮無奈地道:“好吧。但是現在女生寢室超級安全,你看起來像是十裏最危險的。”
“有一點異食癖。”張梅說。
“愛喫爬行類也不是什麼很壞的事。”洛柔爲她解釋。
阿妮笑了笑,也摸了摸佘餘的頭髮,她舒服地眯起豎瞳。
凌霄也跟她們正式地道了謝,雖然是看在阿妮的面子上,但也確實承蒙其餘幾位室友的照顧。阿妮拉起他的手,點擊傳送,脫離測試區的白光覆蓋了兩人周身。
她率先感覺到的是永生的數據流。
永生的特徵阿妮非常瞭解,已經到了不需要智械擬態都能隱約感覺到的地步。但在永生?手將她傳送回潛航艦的座標中途,另一股光芒流泄而來,改變了周圍傳送的能量。
四周的白光散落,入目的是一片素淨的?白。
阿妮抬起眼,她認出這是伊甸,是天使的?公室。
伊甸的一切都以?白爲主體,簡約素淨,線條幹脆,她的意識被拉入了伊甸。
天使坐在銀白室內的正中,他身後是萬千道飄浮的光屏,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屏幕運行着無數程序。
“是你。”阿妮輕微鬆了口氣,這比她預想的好一點,在傳送能量改變的那一刻,她做好了面對母神的準備,“這也不符合規定吧?如果說我違規,我看你也沒比我好到哪裏去。”
天使抬眼望着她,他銀灰色的眼眸沉定不動,裏面冰涼疏離,彷彿沒有任何情緒:“你沒有讓我監管的狩獵任務成爲少有的糟糕收場,我很感謝你。”
“但這?氣聽起來不像啊。”阿妮說,“這句話聽着像是在說,你怎麼又搞砸啦,你這個事故多發地帶,災難之源,我可要離你遠遠的。”
天使看着她幾秒,問:“什麼樣的語氣,算是我很感謝你?”
“要很柔和纔行。”阿妮微笑着看他,“這樣聽起來,我們之間才比別人?近。”
兩人不久前,纔在永生面前否認過對彼此的“特殊關照”。
她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但這個時候,卻又反口。
天使喉結微動,他銀灰的玻璃眼珠偏移向另一邊:“別開玩笑。”
阿妮走近他,在天使身側坐下來,面對着半空中飄浮的無數光屏:“我說好聽的話,你又不愛聽。有什麼事?”
好聽的話?
不過是一些矇騙其他男人的花言巧語。
天使道:“母親很重視你。?希望你能夠加入天穹科技,成爲公司的一員。”
“我不會加入的。”阿妮道,“這句話還要你來問……………”
話音未落,一隻冰冷的手猛然攥住她的手腕。阿妮怔了一下,抬眸,對上那雙銀灰水晶般漂亮通透的眼睛,在兩人對視的那版秒鐘,電光石火般的念頭流竄到心裏。
阿妮突然接收到了他的信號。
兩人的談話有其他人在看,她不能回答得這麼斬釘截鐵,這是伊甸,是母神的領域。
阿妮頓了一下,馬上想到一個辦法,說:“你難道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你又不給我。”
這次換天使微微怔住了。
阿妮反手回握住他的手,目光掃過那些光屏,又回到他身上,裝作很好色的樣子,眼神肆無忌憚地從他的臉龐滑下去,端詳着這具堪稱完美的機體。
“只要我願意,其他組織也會開出豐厚的價碼,憑什麼我就一定要加入天穹科技,給智械族辦事。”阿妮道,“你們總得有特別的地方,能勾引......不是,能吸引我,是不是?”
她的手指放輕,撫過天使的手腕,像羽毛一樣從他的手臂滑上去。這股力道放得非常微妙,似有若無地透過他雪白整潔的制服,傳達在機體皮膚的傳感器上。
細微的癢意一直攀爬到肩側。天使瞥了一眼她的手,平靜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阿妮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勾住筆挺的領口,把天使的衣服拉開,露出他制服遮蓋下精緻玉白的鎖骨。她湊過去嗅了嗅他身上冰冷的氣味,像是寒冰融化的涼氣。
“母神的代行者,好高貴的頭銜。”她低聲道,“這麼高貴的智械,能低下頭給我玩玩,我就相信你們誠心誠意??你說呢?”
天使抿脣不語。
周圍監視的數據流加重了。
阿妮看他沒反應,演得更起勁兒了。她撫上天使的臉頰,脣瓣貼過去,盯着他道:“要是把你許配給我,我也叫他母親。爲母親爭奪權力,達成所願,這纔是天經地義,對吧。”
“這不可能。”天使抬指抵住她的脣,停止了這個似乎隨時會發生的親吻,“阿妮選手,請你放尊重點。”
阿妮歪過頭看他的神情,對方依舊淡淡的,沒什麼情緒泄露。她感覺到這個地步也差不多了,於是鬆開手,懶洋洋地道:“那沒辦法啦。你媽肯定也知道我是個培養病毒的奇才,要是有我在,紅網未必還能那麼安穩地抵禦你們的攻擊。’
七位現有的代行者連夜分析了她修復的程序,一致通過拉找阿妮的決斷。天使也是依靠自己的監管權限,瞞着自由聯盟,先一步將她拉入伊甸進行談話。
如果阿妮表現出“絕對無法合作”的態度,母神有可能親自動手消除這個隱患,而不會讓一個潛力非凡的星海戰士從手中溜走。
無論她加入任何一方,特別是加入紅網,這對天穹科技是一個極其糟糕的消息。
“除此之外。”天使語調平穩,一絲不苟地道,“還有別的條件麼?我們還可以再談談。”
“別的條件?要錢和權力的話,誰能有自由聯盟給得多。”阿妮道。
自由聯盟是人類陣營,跟天穹科技是合作關係。但阿妮看過永生的數據庫內容,雙方的合作關係只是表面,背地裏卻暗潮洶湧,互不信任。
智械想要從“虛擬”降臨到“現實”,像掌管星網那樣掌管宇宙;人類估計也不會全無防備,他們隨時有可能斷掉天星超腦的能源和硬件供應。
但人類不能離開網絡,智械也無法摒棄硬件設備和能源,在某種程度上說,這像是彼此寄生,相依爲命的關係。
天使重新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皺的衣領,兩人的談判陷入了僵局。
過了幾分鐘,阿妮忽然道:“你今天用的液能是CTL-04?這種能源的冰點是零下四十五度,使用溫度是零下四十度。”
所以他身上有那種淡淡的寒氣,應該是新融化不久的液能灌入機體。
“你怎麼知道?”
阿妮說:“猜的。”
天使誕生一種很微妙的恥辱感。像是被她發現不該給她看的東西。
他玉白的耳根輕微泛粉,卻還沒什麼實際表情變動,在這陣氣氛不明的靜默中,他道:“你太越線了。”
“我有時候真不理解你,害羞的點也太奇怪了。”阿妮抓住他的手,指腹滑過對方手背上隱約蜿蜒的血管經絡,玉石一般細膩的觸感傳達到指間,“讓幹不讓親,到底爲什麼啊?”
因爲那是一條界限。
一條警戒着他的界限,他不能再向墮落的深淵滑落了。
天使目光沉靜地看着她,眼珠映照出她的臉龐:“我能容許你偶爾的暱褻玩,包容你的荒唐,這已經足夠另眼相待。”
他停頓了一下,說:“你不會理解智械。”
阿妮看着他波光不定的眼眸,忽而道:“要是你願意,我可以再瞭解你一些。”
一條觸手攀爬上來,捲住天使的側腰,將一塵不染的衣服沾溼。她道:“你要再充充電麼.......上次,上次我太粗魯了,沒弄壞你吧?”
要不是周圍有監控兩人的數據流,天使快要懷疑這就是她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