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一名身披袈裟,手持法杖的光頭老僧,出現在了洞口。
陳陽一看此人,頓時愣在了當場。
他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祖師?”
陳陽揪了揪自己的臉,確認不是在做夢,當即驚呼了一聲。
面前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絕塵。
這一刻,陳陽都蒙了。
絕塵不應該是在峨眉九老洞中的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小陽?”
此刻,絕塵的目光,卻是在那屍傀的身上。
因爲,陳陽變換了容貌,但屍傀的容貌未變,和陳陽本尊一模一樣。
“祖師,你怎麼在這裏?”陳陽的腦子裏寫滿了問號。
絕塵的目光從屍傀移到了陳陽的身上,顯然這張臉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但聲音倒是熟悉。
陳陽也反應過來,立刻散了《胎化易形術》,露出了本來容貌。
絕塵愕然。
看了看陳陽,又看了看旁邊的屍傀。
“傀儡......”
陳陽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絕塵這才恍然,立刻朝陳陽走了過來,顯然,兩人都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在此時此地重逢。
“二位,想要敘舊,也照顧一下旁人的感受!”
沒等絕塵和陳陽說點什麼,旁邊傳來了菩提樹的聲音。
絕塵立刻轉身,往菩提樹看了過去,“這是……………”
陳陽又簡單的說了一下現下的情況,以及這株菩提樹的來歷。
“菩提寶樹?”
絕塵聽完陳陽的話,直接怔在原地。
以他的身份和資歷,不可能不知道這棵樹。
畢竟,絕塵已經是峨眉佛宗現存最高資歷的存在了。
當下,絕塵握緊了手中的禪杖,瞬間進入了戒備狀態。
“阿彌陀佛!”
菩提樹宣了一聲佛號,“這通道封閉已久,不曾想竟是被你給找到了,看來,一切都是緣法,是佛祖派你們來搭救貧僧的......”
“小友,把山君印拿出來吧,貧僧先前的承諾,現在依然有效,咱們都出自峨眉一脈,動起手來,難免傷了和氣………………”
陳陽沒有答他。
絕塵目光在陣盤上看過一眼,單手作了個揖,“善哉,善哉,前輩何必爲難一個小輩,這陣盤之上,刻有鎖命咒,他若助你脫困,恐怕一身壽元得去了十之八九……………….”
就怕遇見識貨的,陳陽不識得陣盤上的咒文,但絕塵認識呀。
鎖命咒!
陳陽一聽這話,心中直接問候起了菩提樹。
果然是居心不良!
這陣盤之上,居然刻有鎖命咒。
曾經,黑蛟王被封鎮,用的就是鎖命釘,那釘子之上,便有鎖命咒,只不過,陳陽對其沒有研究。
此時絕塵一語點破,陳陽哪裏還不明白,難怪菩提樹非要讓陳陽動手,以山君印幫他破封,果然是有代價的。
鎖命咒要破封,是需要抽走破封者的壽元的。
就像當初黑蛟王身上的釘子,誰拔誰折壽。
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封鎮之法,施法之人佈下此咒,也是需要耗費壽元的,算得上是一種以命換命的手段,此咒佈下之後,被封鎮者反而會主動維護封印,否則一旦損毀,便會傷及自身根基,所以只能引外力來破封,死道友
不死貧道!
陳陽如果沒點警戒心,剛剛但凡被他言語蠱惑,真幫他破封,百分百會被他給陰了。
這可是鴻帝之流佈下的封印,將之破除,怕不知道會抽走他多少壽元,承擔多少反噬。
這棵菩提樹,用心實在是歹毒。
陳陽心中邪火直冒。
“胡言亂語!”
菩提樹卻是呵斥了一聲,“小友,莫要聽着邪僧胡言,這就是一普通封印,只需用山君印砸上一下,自可破開,不會有什麼反噬………………”
“這位乃是我峨眉一脈前輩高人,容不得你惡意中傷,我不信他,難道信你?”
陳陽同樣呵斥了回去,有種想馬上一劍斬過去的衝動。
“慈悲,慈悲!"
絕塵說道,“前輩身上魔性未除,等你身上魔性消失,這陣法自然困不住你,有這算計人的心思,不如好生參佛修心……………”
“閉嘴!”
菩提樹聽到這話,莫名地有些破防了,“你們這些小輩,懂什麼?我自小長在峨眉,日日聽佛參法,爲峨眉弟子凝聚菩提果,峨眉上下,受過我恩惠的弟子,不知道有多少,都怪無定那廝,你們自己闖下的禍事,卻讓我來給
你們擦屁股,讓我度化黑蓮,結果反被黑蓮趁虛而入,你們又說我沾染了魔性,將我困於金頂,讓我苦修佛法……………”
“呵呵,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我有用時,一口一個前輩,一口一個寶樹,沒有用時,便是孽障,是妖樹,我能有今天,還不都是你們害的?”
“哼,無定那廝更是可惡,坐化便坐化,爲何要留下一惡屍,簡直害我不淺,若非我有本命神通,豈能苟活,他以我之法身,犯下的諸多惡業,憑什麼算在我的頭上?”
“你們說,換作你們是我,是否會覺得冤屈?是否會有恨?”
“我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把無定給等死了,重新做回自我,爲何還要在這裏受罪?還要在這裏等死?”
“如今,只是讓你們幫我破封,了不起付出一些代價,難道你們不該麼?這一切,都是你們峨眉欠我的!”
菩提樹聲色俱厲地呵斥着。
看得出來,他的心裏,怕是積累了天大的委屈和憤恨。
陳陽沉默了。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這棵菩提樹的一生,確實是有點悲催。
它本是峨眉的佛寶之一,菩提寶樹,曾經在峨眉佛宗有着極高的地位,也被峨眉弟子敬仰過,但是,爲了度化黑蓮,一切都變了。
它被黑蓮污染,沾染了魔性,從此開啓了黑暗的一生。
它做錯了什麼?
它好像什麼都沒有做錯,相反,它對峨眉是有功的。
這事無可辯駁,但它最後卻落得如今下場,豈不可悲麼?
它能沒有委屈?它能沒有恨?
“善哉善哉!”
絕塵說道,“前輩對於峨眉有大功,是事實,當年爲了蒼生度化黑蓮,是事實,度化失敗,沾染魔性,同樣也是事實,你遭遇,沒有任何一個峨眉弟子願意看到,相信當年的先輩們,也想盡辦法要救你……………”
“可惜無定禪師坐化之事,出了岔子,連累了你,事後大家只當前輩已經被奪舍,纔有後來這諸多因果,峨眉虧欠你,確實也是事實,但前輩身上魔性未除,此時放你離開,必成禍端……………”
“所以,前輩想要離開,不是不可以,前提是先除掉魔性......”
“哼!”
菩提樹冷哼一聲,“又是這般說詞,口口聲聲爲了我好,可我已經見慣了你們的虛僞,魔性?呵呵,何爲魔性?不順從你們,便是魔性?”
“我如今已有天人五衰之兆,只恐怕時日無多,若再浪費時間在這裏,爲了這勞什子的魔性,呵呵,怕是到死都無法離開此處,我只是不想死,有錯麼?”
“無定害我,峨眉害我,你們既然是峨眉弟子,爲峨眉償還欠我的業績,難道不該麼?”
一時之間,菩提樹怨氣沖天,隱約有要暴走的架勢。
陳陽依舊啞口無言。
這件事上,站在菩提樹的角度,它確實是有點無辜。
“慈悲慈悲!”
絕塵嘆了一聲,“前輩如果願意,貧僧願意留在此地,爲你講經超度,滌除魔性......”
“哼,少在這裏假好心,若真那麼好心,便把山君印拿出來,給我破了封印!”
菩提樹直接打斷了他,虛空凝聚出一柄大劍,直接朝着絕塵斬去。
“小心!”
陳陽喊了一聲,連忙就要出手。
絕塵卻先一步出手,手中禪杖猛的一揮。
“轟!”
劍影崩潰。
絕塵也往後退了數步。
咦?
陳陽詫異的看向絕塵。
數月不見,絕塵的修爲似乎精進了很多。
剛剛那一杖,陳陽感受到了法則之力。
這是,已經突破半仙境了?
看樣子,這幾個月的時間,絕塵在九老洞中也不是白過的。
“蚍蜉撼樹!”
菩提樹怒斥一聲,當即樹身抖出一團黑氣,注入樹前漂浮着的那顆珠子之中。
珠子綻放濛濛的灰光。
“唰!”
一道劍光從珠子裏新出,頃刻便往絕塵襲來。
絕塵瞬間施展法相金身訣,手中禪杖橫擋。
“鏗!”
火光飛濺。
絕塵直接被轟飛了出去。
轟!
整個人重重的砸在洞壁之上。
碎石到處亂飛。
陳陽見狀,當即就要拔劍。
“阿彌陀佛!”
然而,下一瞬,絕塵卻又從洞壁上砸出的大坑之中走了出來。
衣角微髒,渾身金光依舊,竟是沒有傷到分毫。
絕塵的法相金身訣早已圓滿,如今邁入半仙之境,修爲只會更深,金身狀態之下,單論防禦力,比起天人之體來,只怕也不遑多讓。
“鐺!”
絕塵左手端着一個金鉢,神色肅穆,禪杖在金鉢上敲了一下。
鐺的一聲。
聲波迴盪,菩提樹前飄着的珠子被震得晃動了一下,差點墜落。
樹身上溢散出來的黑氣被震得潰散了些。
絕塵將金鉢往菩提樹頂上一拋。
金鉢懸在了半空,鉢口向下,一股吸力陡然生成,樹身上的黑氣,不斷地被金鉢吸去。
呼呼的,樹枝樹葉被吸得嘩嘩作響,鐵鏈不斷的抖動,金鉢儼然就是一個大功率的吸塵器。
這口金鉢陳陽曾經見過,當初在九老洞祕境之中,他和絕塵一起對付黑蓮的時候,絕塵就動用過這件寶物,專門吸收陰煞怨業之氣,品級絕對不低。
“天心鉢?”
菩提樹卻是驚呼了一聲,顯然認出了絕塵使用的這口金鉢。
天心鉢盂,峨眉的又一件頂級佛寶,峨眉佛宗第四代祖師天心禪師遺物。
當年菩提樹被困峨眉金頂的時候,無定禪師便是用這口鉢盂鎮壓的他。
這鉢盂在鎮壓他的同時,還能吸收他體內滋生的負面能量,讓他保持心神安寧,加上他的原身菩提樹本身也是佛寶,他在金頂參禪修佛,是有很大的機會剔除魔性,找回本我的。
可惜無定禪師的坐化,讓這一切功虧一簣。
無定禪師的惡屍奪舍之後,佔了他的法身,破了天心鉢的封鎮,逃下了山去。
有些事,一飲一啄,真的是有天定。
此時此地,菩提樹再次見到這口鉢盂,心情難以言喻。
“哼!”
菩提樹發出一聲冷哼,一股無形的氣勁驟然釋放,竟是死死的抵擋住了金鉢的吸力。
“嘴!”
絕塵倒也不慌,朝着金鉢打出幾個手印。
陳陽看得分明。
是佛門的六字真言咒!
嗡的一聲。
金鉢大放光華,幾個巨大的金鉢虛影驟然形成,像是一個倒扣着的透明罩子,迅速的將菩提樹給罩了進去。
金鉢虛影的光幕之上,六字真言咒的咒文閃現。
“和尚,你敢!”
菩提樹的樹枝樹葉抖的嘩嘩作響,片刻之後,安定了下來。
“善哉善哉......”
絕塵的修爲自然沒有當年的無定禪師強大,但是,菩提樹也不復當年,加上本就有封印陣盤存在,配合金鉢封印,菩提樹現在也只有嘴上叫囂的份。
絕塵說道,“前輩莫慌,此舉只是不得已而爲之,待貧僧設法洗去你的魔性,屆時大陣自破,沒人再能困得住你......”
“狂妄!”
菩提樹呵斥道,“無定、鴻帝之流,都不敢說洗去我體內的魔性,你憑什麼?”
“阿彌陀佛,魔由心生,是魔是佛,皆在一念之間,前輩若不配合,自然誰也幫不了你,相反,只要前輩配合,剔除魔性,並非難事......”
“天心鉢能抽走前輩體內的怨煞魔業,但若前輩魔性不除,這些負面能量只會不斷滋生,所以,貧僧只能是輔助,能不能成,全看前輩!”
一番話,讓菩提樹直接沉默了。
“要多久?”半晌,菩提樹說道。
絕塵說道,“不管多久,貧僧願在此處陪你。”
啊,這…………………
陳陽聽到這話,一時不知道說點什麼纔好。
在他看來,絕塵這話,絕對不是說說而已。
他能因爲一個蒼狗,在九老洞中困了兩三百年,還能因爲黑蓮,繼續困守九老洞中,他就絕對能因爲這株菩提樹,在這兒繼續困守。
這或許就是真正的得道高僧吧!
這思想境界,陳陽是達不到的。
“呵,此言當真?”菩提樹顯然不信。
“自然當真。”
絕塵一臉的認真。
“你圖什麼?”菩提樹問道。
在他看來,絕塵這樣的行爲,未免太傻了些。
絕塵說道,“貧僧不圖什麼,只圖前輩能早日剔除魔性,還原本真。”
“啊,你們這些人,滿口虛僞之言,我早就聽夠了......”菩提樹根本不相信世上有這麼大無畏的人。
陳陽說道,“前輩,君子論跡不論心,你且不管絕塵祖師圖什麼,至少他是真心想在幫你!”
“呵,就算如此,也沒你們想象的那麼簡單的。”
菩提樹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兩百年前,無定和尚的惡屍天人五衰,我趁機反撲,襲擊了他,吞噬了他殘餘的元神,由此,他的罪業,有一部分揹負在了我的身上,和尚,你救得了我?”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前輩只要有心,你我配合,貧僧自有辦法度你出苦海。”絕塵道。
菩提樹道,“可我看你,也已有了天人五衰之相,恐怕壽限也將至了。”
“那不正好麼?”
絕塵坦然一笑,“貧僧在這裏陪着前輩,就算死,前輩也不會孤單......”
菩提樹陷入良久的沉默。
“前輩好好考慮考慮吧,我們不急。”
絕塵說了一句,隨即轉身,和陳陽走遠了些。
“前輩,你不會真想留在這兒………………”陳陽元神傳音問道。
好不容易從九老洞中出來,結果又要困守此處,陳陽實在不能理解。
要不是絕塵的出現,陳陽本來都想動用五境劍意,給那棵菩提樹來上一下子了。
雖然不見得能斬了這棵菩提樹,但陳陽相信是能給予其重創的。
當然,也許菩提樹也有什麼了不得的手段,比如它剛剛動用混沌本源珠斬出的那道劍氣,要是打在陳陽身上,陳陽可不見得能和絕塵那般,像個沒事人一樣的接下。
“在哪兒不是修行呢!”
絕塵笑了笑,上下打量陳陽幾眼,眉宇間透着滿意,“數月不見,長進不少......”
陳陽訕然一笑,“和祖師比起來可差遠了,沒看錯的話,祖師應該已經突破半仙之境了吧?”
“些許機緣罷了。”
絕塵道,“當日你們離開之後,不久我便在中峨山中尋到一處祕地,得了一些機緣,閉關數月,終得突破,方纔在那祕地之中找到一個洞口,以爲還有祕境存在,結果沒想到來了此處,這麼巧,在這兒遇到了你......”
簡單的講了一下經過。
陳陽也只道神奇,這世上的機緣巧合,實在是說也說不清。
想不到這望峨山中,竟然也有通道,連接着九老洞祕境。
絕塵會以這種方式,直接來到了小天界。
不過,望峨山是峨眉佛宗在小天界的駐地,那些個祖師大能們,在自家後花園開闢一條小路,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