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炎傍晚重新洗了澡,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照了照,發現臉上有一點青色的胡茬。
他鬍子長得快,刮過沒兩天就又長出來一點,何拿了刮鬍刀,對着鏡子仔細地颳了一遍,嘴裏哼着他自己寫的那首“sweet”。
他收拾完臉又自己吹了個頭發,換上昨天挑好的衣服。
陳演這會兒也在寢室,端坐在桌子前,兩手在胸前環抱,眼睛盯着電腦屏幕,表情不像是在看劇,倒像是在看論文。
何炎路過時掃了一眼,屏幕上一個女人正在撕心裂肺地大喊,像是什麼八點檔的肥皁劇。
“阿演,晚上不用等我了,我出去喫。”何炎心情頗好,甚至對陳演露出個笑。
話說出口陳演卻像沒聽見,何提高了音量又重複了一遍,陳演還是沒回頭。
何炎心裏嗤笑,覺得這小子是故意不搭理他,偏要拍一下他的肩膀。
陳演終於轉過身,伸手摘下一邊的藍牙耳機,微一挑眉看向何炎,“怎麼了?"
“我晚上約了蜜蜜,不用等我喫飯。”何炎笑得露出了八顆牙齒。
何炎說話時看着陳演的臉,以爲能看到點嫉妒或者憤怒,沒想到卻什麼也沒有。
陳演一臉平淡,好像他說的是今晚上要下雨,只“哦”了聲,就戴上耳機轉回身繼續看屏幕。
何炎掃了一眼,現在播到兩個女人撕扯着打架,旁邊一個男人像傻子一樣,連拉個架都拉不開。
搞不明白陳演今天發什麼神經,但一點小插曲打擾不了何約會的好心情,他看了眼時間,提前出發去女生寢室樓底下接蜜蜜。
姜蜜本以爲今天也是和以前一樣,和阿炎哥在學校附近隨便喫點,沒想到阿炎哥卻帶她來了家離學校有點遠的餐廳。
這家餐廳雖然有點遠,但是環境很好,阿哥報了名字,侍應生就帶他們到了一個臨窗的位置。
窗外是一條小溪,水面在夕陽下泛着金光,兩岸垂柳依依,河上的拱橋在水面上留下一個對稱的倒影。
來的路上兩人還在說說笑笑,這會兒侍應生點完單離開,姜蜜移回視線看向對面的阿哥,突然就覺得有點不自在起來。
阿炎哥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
阿炎哥坐在對面,身上穿一件黑色的薄款V領針織衫,寬肩把簡單的款式撐得很好看,眼睛還是那麼亮,目光好像始終在跟着她移動。
“阿哥.......我們今天怎麼來這喫飯啊?”姜蜜抬眸,有點不自然地小聲問道。
“你……”何炎一開口,嗓子有點緊,咳了兩聲又忙問:“你不喜歡這嗎?”
“沒有沒有。”姜連連擺手,坐了一會兒,她感覺放鬆了一點,忍着笑身體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小聲道:“我就是感覺……………好像約會哦。”
姜蜜說完還是沒忍住,嘴角翹起來,露出幾顆亮白的牙齒。
她一邊笑,一邊去看阿炎哥,以爲會在他臉上看到會心一笑,然後兩個人就能自然地玩笑幾句,再輕鬆地喫一頓晚飯。
但當姜蜜看清阿哥臉上的表情,就不自覺地收了笑,眼睛眨了眨,有點呆住了。
阿哥的臉好像一下子就紅了,他經常打球,皮膚曬得偏麥色,臉紅本來是很難發現的,但是姜反覆看了幾眼,確定阿哥真的在臉紅。
他明明臉紅得要命,偏偏還不移開視線,直直盯着她,舔了下嘴脣,像是有點費勁一樣問:“跟阿哥約會………………會讓你不舒服嗎?”
姜蜜眼睛瞪大了一點,一下子有點反應不過來,這句話每個字她都聽到了,卻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像是沒聽懂。
跟阿哥約會………………會讓她不舒服嗎?
跟阿哥約會……
阿炎哥怎麼把今天的晚餐叫做“約會”呢,是口誤嗎,是想問她在這喫飯會不舒服嗎?
姜蜜腦子裏還是懵的,但在阿哥彷彿有熱度的目光裏,下意識就搖了搖頭。
阿哥像是放鬆了下來,嘴角揚起來,眼睛裏也都是笑意。
侍應生一道道上完菜,姜蜜有好喫的就忘了別的,一邊喫一邊和阿哥傳授省錢小妙招。
其實有美父母和江川哥在,姜蜜哪裏喫過缺錢的苦,她的小妙招說出去估計都讓人笑掉大牙,但是傳授給阿哥還是足夠了。
“阿哥,你不能看到什麼感興趣的馬上就買,你放到購物車裏,過個一週再去看,如果還喜歡再買。”
何炎有點不解,“那不是浪費時間嗎?”
姜蜜一滯,她解釋不好時間和金錢哪個更有價值,只能略過提問,繼續說:“還有你不要的衣服鞋子,也不要直接扔掉,可以在二手平臺賣掉。
看着蜜蜜一本正經地跟他講這些,何炎眼裏都是笑,他喜歡看蜜蜜爲他操心的樣子,但又捨不得她真的爲了他擔心。
何炎猶豫了下,開口道:“其實………………上次演出的時候,有個節目的製片人來看了,之後找我們聊了一下,邀請我們上他在籌備的一檔關於樂隊的綜藝。”
何炎之前沒想說這事,他不習慣和人商量自己的選擇。
他玩樂隊是出於興趣,但每次演出又從來都帶着口罩,一方面是不想影響到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他爸要是看見了,估計又會破口大罵,說他不務正業,丟人現眼。
他不怕他爸,但也懶得和他爭辯了,他不知道是什麼給了他爸那樣的自信,好像他掌握的就是真理,和他辯駁就是大逆不道。
姜蜜小聲地“哇”了一聲,看着他的眼睛裏像是有小星星,“那你想去嗎,阿炎哥?"
何炎喜歡她看自己的眼神,也不想她失望,但還是搖了搖頭,“那個製片人只邀請了我和主唱,他說要加上幾個有人氣的選手,重新給我們組個樂隊。”
姜蜜“哦??”了聲,語氣裏帶了點嘆息。
何炎的心揪了起來,他在等着那個結果。
滿足別人的期待,就被喜歡,被愛,一旦違揹他們的願望,就是忤逆,是離經叛道,是愚不可及,所有曾經因此而獲得的,愛也好,錢也好,都要清算清楚,一一收回。
何不在乎那些。
但他在乎姜蜜,他怕她對自己失望,然後他就會失去她。
何以爲姜蜜還會勸他點什麼,那他應該就會順勢接受,之前他覺得做自己比什麼都重要,無論是面對他爸還是其他人的不理解甚至嘲諷,他都覺得自己無堅不摧。
但是現在,他變得軟弱了,好像“喜歡她”變成了他自我中最不可分割的部分。
但是姜蜜什麼都沒說,她好像覺得這段聊完就翻篇了,接着腮幫子鼓鼓的喫東西,像是隻小倉鼠。
何炎忍不住問她:“你覺得我這樣做,對嗎?”
“嗯?”小倉鼠抬起圓溜溜的眼睛看他,嚥下嘴裏的食物,然後理所當然道:“哪有什麼對不對,只要阿哥喜歡就好啦。”
何炎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應。
“我是覺得阿炎哥寫的歌真的很好聽,打鼓的樣子也好帥,如果能被更多人聽見看見那當然好啦,但是前提還是阿哥覺得快樂,如果現在這樣讓你快樂,那就這樣,有一千個人來就演給一千個人聽,一百個人來就演給一百個人,就算有一天沒
人去看阿哥的演出了,那就唱給我一個人聽,我永遠是阿哥的粉絲。”
傍晚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是很柔和的光線,但何卻覺得亮得晃眼。
何炎的眼睛睜大了,並且不敢眨,他怕會有東西掉下來。
他“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無條件地支持是這樣的感覺。
心臟漲得滿滿的,好像渾身變得很輕鬆。
他並沒有變得軟弱,反而充滿了力量,不是之前那種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對抗一切的力量,是知道做不到也沒關係的力量。
姜蜜和阿炎哥聊天也沒耽誤喫,她一邊用小小的銀色勺子挖碟子裏的提拉米蘇,一邊點評這頓飯。
“這家餐廳真的很好喫哎,遠一點也完全值得,我回去要推薦給我室友,阿哥你再多喫點啊,你今天喫得好少哦。”
姜蜜一邊看阿哥喫飯,一邊自顧自地講話,“對了,還要推薦給阿演哥和文遠哥。”
何炎嘴裏的食物一下子就變了味道,他想問姜蜜,自己和陳演、喬文遠在她心裏都是一樣的嗎,她給他的支持、關心也都原封不動地給他們嗎?
但是何炎突然變得膽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想看電影嗎,喫完飯我們去看電影吧。”
姜蜜點點頭,繼續喫碟子裏的提拉米蘇,手機放在碟子旁邊,邊喫邊看現在上映的影片都有什麼。
“嗯......現在有一部愛情片,一部喜劇片,還有??”
姜蜜說到一半,手機上面彈出來微信消息,是阿演哥發來一句,“這個可以沾水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姜蜜有點摸不着頭腦,點開演哥的對話框。
姜蜜還在打字想問阿演哥在說什麼,一張照片發了過來。
姜蜜點開大圖。
照片是在浴室拍的,阿演哥的一隻胳膊舉起來,鏡頭對準了他手腕上的黑金色手鍊。
是姜蜜送的那條。
但是阿演哥拍照的時候,好像沒注意到,他對面就是鏡子,照片裏除了手鍊,還拍到了一點鏡子。
水汽??的畫面,阿演哥穿了件黑色絲綢質地的睡袍,領口沒有繫好,睡衣的帶子鬆鬆得搭在一起,有水珠附在緊實好看的肌肉上,應該是剛洗完澡,水在順着頭髮淌下來,好像下一秒就會被熱氣蒸騰散去。
“蜜蜜?”
姜蜜猛地回神,抬頭看向對面的阿哥,目光還有點呆滯。
阿哥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但還是專注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後問:“蜜蜜,看愛情片,可以嗎?”
姜蜜好像從阿哥的表情裏看出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手機在她手底下突然震了下,姜蜜有點慌張地避開阿哥的眼睛,低頭去看屏幕。
阿演哥:“每天洗澡都摘,就今天忘了。”
姜蜜不知道爲什麼,突如其來地,感覺有點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