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正要向兩人走過去,異變陡生。
冰層猛地在父子兩人左側炸開!
碎冰飛濺,像無數把鋒利的刀刃在空中旋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吉安娜本能地後退了一步,腳下打滑,差點摔倒。
一頭北極熊從冰層中衝了出來。
北極熊灰白色的毛皮,幾乎和冰層的顏色幾乎融爲一體,兩隻琥珀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色中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巨獸的嘴張開,露出參差不齊的獠牙,獠牙上還沾着碎冰和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血肉,怒吼着撲向父子。
男孩尖叫了一聲,本能地舉起手中的冰斧擋在身前。
但他手中的冰斧並不大,在北極熊面前像一根牙籤,他那雙還沒長成男人身板的手臂根本擋不住那巨獸的一巴掌。
“小心!”
吉安娜看到這驚險一幕,下意識的發動了自己的能力。
冰藍色的光芒瞬間從她掌心湧出,直接擊向北極熊的胸口。
“嘭”的一聲,北極熊被寒冰魔法擊中,身體頓時僵住。
它的前爪還懸在半空中,離男孩的臉不到一臂的距離。
冰霜從它的胸口向四周蔓延,沿着它的肩胛四肢,在灰白色的毛皮上奔湧。
不到三秒,北極熊就變成了一座冰雕。
冰面上安靜了下來,只剩冰層下海水湧動的聲音和兩父子的喘息聲。
男孩手中的冰斧從手中滑落,掉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中年人看着被凍成冰雕的北極熊,又看向吉安娜,整個人被震的無法說話。
男孩回過神來,盯着吉安娜,興奮的喊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聲音還在抖,但興奮已經蓋過了恐懼,“你是怎麼——你怎麼能把那麼大一頭熊凍住?”
“馬格納斯。”
中年人終於反應過來,朝着兒子看了一眼,示意他不要說話。
接着中年人轉向吉安娜,鄭重的道謝,“謝謝你,孩子,你救了我們的命。’
吉安娜收回手,冰藍色的光芒在她掌心熄滅。
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結結巴巴的說道:“不......不用謝,請問這是哪裏?”
中年人有些奇怪女孩的問題,但還是回道:“這裏涅夫勒霍姆。”
吉安娜呆呆的問道:“涅夫勒霍姆?這裏是斯莫威爾嗎?”
中年人搖了搖頭,“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們自幼居住這裏,世代以捕魚和狩獵爲生,從沒聽過斯莫威爾這個名字。”
吉安娜有些沮喪的“哦”了一聲,向周圍看去。
四周的冰層覆蓋了沙灘和近海,將那漁船的龍骨凍在岸邊,船身歪斜着,被冰層託住,船帆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幾根光禿禿的桅杆還豎着。
遠處能看到幾縷炊煙,被風壓着,貼着冰面散開。
煙囪是用石頭壘的,風一吹就倒灌。
房屋也是石頭砌的,牆壁很厚,窗戶很小,門上掛着厚厚的獸皮門簾。
“涅夫勒霍姆。”
吉安娜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向中年人問道:“我怎麼才能找到我的父親?”
中年人看着她,目光溫和,“你父親是誰?”
“彼得·帕德裏克。”
吉安娜驕傲的說道。
她以爲這個名字會像在農場那樣,在說出的一瞬間引來無數驚歎,但中年人的反應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他是外來人嗎?”
吉安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了想,她不確定的說道:“應該是吧。”
瑞雯姐姐說爸爸肯定不是斯莫威爾本地人,那應該是外來人了。
吉安娜正想着爸爸是不是外來人,男孩從後面探出頭來,“你父親也會像你這樣,用手發出藍色的光嗎?”
吉安娜低頭看着自己還微微發涼的掌心,“他會,但他的冰霜魔法比我厲害多了。
馬格納斯的眼睛更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蠟燭。
埃德沃德看着兒子那張被興奮漲紅的臉,又看了看吉安娜。
“天快黑了,暴風雪也要來了,到我家坐坐吧,至少暖和一下。”
吉安娜猶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去,不知道該怎麼聯繫父親,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冰面上一直站下去,天確實快黑了。
點了點頭,吉安娜向對方道謝,並行了一個公主禮,“真是麻煩你們了。”
男孩看到漂亮的像洋娃娃的吉安娜,做出這種動作,立即不好意思的臉紅了,不敢再看向吉安娜。
埃德沃德的家在村莊中央,比其他屋子大一些。
牆壁是石頭砌的,縫隙用泥和苔蘚填塞,門框很低,吉安娜不用低頭就能進去。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堂屋,地上鋪着乾草和獸皮,火塘裏的火還在燒,橘紅色的火光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
牆上掛着幾把魚叉和漁網,還有一張弓,弓弦已經鬆了。
角落裏堆着一些海豹皮和鯨魚骨,空氣中有淡淡的魚腥味,但被燃燒的松木香壓着,並不難聞。
路上吉安娜已經知道,中年人叫做埃德沃德·奧拉夫森,男孩是他的兒子,叫做馬格納斯。
埃德沃德的妻子——一個身材敦實、臉上帶着溫和笑容的女人,看到吉安娜時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丈夫一個眼神制止了追問。
她熱情地招呼吉安娜坐下,從竈臺上端來一碗熱湯,湯裏飄着幾塊不知名的魚肉和海藻。
吉安娜喝了一口,雖然有些鹹腥,但很暖和。
她的胃在溫暖的湯汁中舒展開來,身體也不冷了。
馬格納斯坐在吉安娜對面,手裏也捧着一碗湯,但他沒喝,一直偷偷的看着吉安娜。
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孩,灰藍色長袍,白色羽絨服,銀白色捲髮,看起來就像傳說中的精靈。
“你......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嗎?”
馬格納斯終於沒忍住,湊過來聲音壓低的問道:“那道光,你是怎麼發出來的?”
吉安娜放下湯碗,鄭重說道:“是魔法。”
她不知道該怎麼向這個男孩解釋奧術、冰霜魔法,那這些父親花了很長時間教她的東西,她還沒有學會用更簡單的語言說出來。
“魔法。”
馬格納斯重複這個詞,越發困惑了。
“你能展示一下嗎?吉安娜。”
馬哥納斯繼續問道。
吉安娜看着他,又看着埃德沃德。
埃德沃德沒有阻止,也沒有同意,只是繼續撥弄着柴火。
吉安娜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
冰藍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亮起,在昏暗的火光中格外醒目。
藍色光芒很穩定,不像在冰面上凍住北極熊時那樣猛烈,而是像一團被馴服的火焰,在她掌心慢慢旋轉。
吉安娜對馬哥納斯說道:“這不是一兩天能學會的,我父親教了我很久。
埃德沃德終於從火塘邊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撥火棍。
他看着吉安娜掌心藍色的光芒,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父親教你的時候,吉安娜,是怎麼開始的?”
埃德沃德也問起了吉安娜的奧術魔法。
吉安娜想了想,“父親讓我先感受周圍的氣溫,感受風的溫度,感受空氣的溼度,他說我可以和周遭氣候的元素作情感聯繫。”
埃德沃德點了點頭,沉思了片刻,說道:“其實,我也能感受到你說的暴風雪中的那些東西。”
“風從北邊來,從海面上來,帶着冰碴,空氣很乾,幹到每一次呼吸鼻腔都在刺痛,每當我生氣或者煩悶的時候,我就能感受到嚴寒中存在的東西。'
馬格納斯聽到父親說也能感知魔法,瞬間驚呆了。
“爸爸,你也能做到?你也會魔法?”
“只是有些時候。”
埃德沃德很快澆滅了兒子的激動心情。
吉安娜聽到對方說能感知寒冷中的元素,頓時變得興奮起來。
難得這個世界有人和自己一樣。
“我來幫你檢測一下,埃德沃德先生。”
吉安娜按照父教給自己的辦法,讓埃德沃德把手放在自己的小手掌上。
半信半疑的埃德沃德手放上的瞬間,藍色的光芒瞬間從吉安娜掌心滲入他的皮膚。
光芒在他血管裏流動,像冰層下被月光照亮的暗河。
埃德沃德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閉上眼睛,感受藍色光芒在他體內蔓延,自己的指尖在寒流作用下開始發涼。
一種與周遭氣候中的冷意產生共鳴後的,被遺忘的東西,猛地進入他的腦海。
下一秒,埃德沃德猛地睜開眼睛,右手一翻,冰藍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了出來。
雖然光芒比吉安娜的暗得多,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但它的確出現了!
馬格納斯看到這一幕頓時愣住,一口湯含在嘴裏忘了咽。
埃德沃德的妻子從竈臺邊探過頭來,震驚的看着這一幕,手中的木勺懸在半空中,水滴落在地面上,很快被幹草吸收。
半晌,反應過來的馬格納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跑到父親身邊。
“爸爸!你會了!你真的會了!”
他轉頭衝吉安娜喊,“你能教我嗎?我能學嗎?我也想像你一樣!”
吉安娜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根本沒有使什麼力,自己好像只是激發了他體內本來就有的力量。
但看着男孩期待的臉,她還是有些爲難的說道:“我......我試試吧。”
翌日,整個涅夫勒霍姆部落都知道了。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每一間石屋,每一個人都在談論埃德沃德家那個小女孩和她帶來的恩賜。
女人們擠在埃德沃德家門口探頭探腦,男人們圍在火塘邊交頭接耳。
有人帶着孩子來,有人帶着年邁的父母來,有人空着手只帶着好奇來。
衆人看到埃德沃德掌心那團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冰藍色光芒時,臉上的表情有震驚、有敬畏、有羨慕,還有一種吉安娜讀不懂的表情。
吉安娜被圍在人羣中不知所措。
大人問她,教教我的孩子吧,你的父親是怎麼教你的?
孩子問她,你能讓雪花在空中停住嗎?你能把冰面變成鏡子嗎?你能讓死去的魚重新遊動嗎?
她一個都回答不上來,以至於有些沮喪。
她的奧術魔法是父親教的,她不知道怎麼在一天之內把這些傳授給一羣從未接觸過魔法的普通人,她甚至不知道從哪裏開始。
她更不知道的是,教一個已經成年的,對力量極度渴望的男人如何與元素產生共鳴,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埃德沃掌握寒冰之力很快,快得超出吉安娜的預料。
她沒有注意到,在埃德沃德逐漸掌握寒冰力量的同時,涅夫勒霍姆的天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
先是風,涅夫勒霍姆的風常年從北邊來,帶着冰碴和鹹腥,但那種風是有規律的,早上弱,午後強,入夜後漸漸平息。
現在風不再停了,不分晝夜,不分時辰,從北邊不停地吹,風速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將屋頂的碎石和乾草颳得到處亂飛。
然後是雪,現在雪不再是飄下來的,是橫着飛的,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刃貼着地面掠過。
最後是溫度,涅夫勒霍姆的冬天氣溫常年零下,但村民們知道怎麼在那種寒冷中生存。
他們有厚實的獸皮,有儲存了足夠過冬的食物,有世代相傳的禦寒經驗。
現在氣溫驟降到了他們從未經歷過的程度,厚實的獸皮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儲存的食物在冰窖裏凍成石頭,連生火都成了問題,木材在極寒中燃燒不充分,火焰是藍色的,幾乎沒有溫度。
並且現在太陽不再升起,涅夫勒霍姆的居民們抬頭只能看到鉛灰色的天穹。
埃德沃德也逐漸發生了變化,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村裏的人開始疏遠埃德沃德全家,認爲他們帶來了詛咒。
吉安娜在這裏呆了幾天,逐漸發覺氣氛有些奇怪了。
周圍人看她的眼光,也不如之前那般友善了,甚至還偷偷的在她身後竊竊私語。
她有些難受,不知道怎麼幫埃德沃德控制那股力量,也不知道怎麼把太陽喚回涅夫勒霍姆的天空。
她越發想念彼得了。
父王啊,你究竟在哪裏,我好想你。
而且我自己好像犯了一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