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嗚嗚。
玉玲瓏被自己柔弱纖嫩的哭聲嚇住,雙掌撐坐起來一看,她上身着紅布製成的小花襖,下身是窄腿的綢緞紅褲,腳上穿鞋面繡着綠牡丹花樣的一雙秀氣可愛的小布鞋。
她的手腳縮小了幾倍,兩隻小手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面覆蓋着許多暗紅色豆子大小的痂蓋,天,這是天花後期結得痂,數日之後,就算這些痂全部自然脫落,皮膚上也會留下皰痕,就是“麻點”。
她驚覺重生來到古代農村,變成患有天花兩、三歲的女童。她以後長大會變成渾身是麻子的醜八怪。
嗚嗚嗚,嗚嗚嗚。
夾雜着痛苦震驚難過失望不甘多種情緒的孩子哭聲傳出來,院子裏八個人猛的息聲,而後狂喜的爭先恐後跑進堂屋頂。
“瓏妹子,可憐天的,你竟然活過來了!”
“我的外甥女,你從鬼門關走一圈回來了。”
“黑白無常被咱們做的紙人騙過去了,沒勾走瓏妹子的魂。瓏妹子真是福大命大的。”
六個舅舅跑在前面,飛快的把紙人丟在一邊,而後搶着去抱玉玲瓏。
何屠夫霸道的用力扒開何大寶和何二寶,搶佔有利地形,伸手抱起玉玲瓏,粗嗓門愣是變得細聲細語哄道:“莫哭莫哭,外公摸摸你的額頭還燒不燒?來,外公親親。”
何屠夫鋸子般粗糙的大手撫過玉玲瓏的額頭,止不住的老淚落在玉玲瓏的臉蛋上。
嗚嗚嗚,嗚嗚嗚,玉玲瓏哭聲眼淚止不住。這麼多人的關愛也無法讓她平靜下來。
“粗手粗腳的嚇壞了孩子!”張巧鳳嗔怪一聲,從何屠夫手裏搶過玉玲瓏,淚眼汪汪的老臉輕輕蹭着玉玲瓏的額頭,感到孩子的皮膚溫熱不燙,喜極而泣,語無倫次道:“快捏我一把,這是真的嗎?瓏妹子沒有死,也不發燒。”
“堂客③,是真的。瓏妹子活過來了。你快去給瓏妹子弄點喫的。”何屠夫伸手抹掉眼淚,粗聲粗氣對兒子們發話,“大寶,你快去燒熱水。二寶去鎮上請大夫。三寶去給縣裏七雪和你妹夫信,讓他們先放下心,明天瓏妹子喫過大夫開的藥,我們再給他們信。四寶、五寶、六寶你們回去給堂客們打個招呼,明日再過來。”
在玉玲瓏怯懦迷茫目光注視下,張巧鳳和六個舅舅匆匆離開堂屋各自去忙。
何屠夫抱着不知所措還在哭泣的玉玲瓏坐在堂屋正前方的木靠椅上,疲憊不堪的老臉露出一絲笑容。
很快張巧鳳端來一個不大不小的白瓷碗,裏面盛着清湯水兩個荷包蛋,冒着白氣,綠綠的細香蔥沫、黃色的生薑粒、芝麻大的豬油浮在湯麪上,香味誘人,連這冬夜也變得暖了。
玉玲瓏肚子空空,聞到香味,也顧不得悲傷,坐在何屠夫的懷裏,由張巧鳳用瓷勺一勺勺的喂喫。
張巧鳳的廚藝在全村數一數二,井水煮的荷包蛋加上香蔥、姜、豬油,清淡好喫不膩,正宗的鄉村土飯。
兩個雞蛋一碗熱湯下肚,玉玲瓏身子暖烘烘,喫飽喝足,身邊又有兩個老人無微不至的關愛,覺得悲傷難過少了一點點,眼皮一搭,頭埋在何屠戶溫暖的懷裏假裝睡着。
張巧鳳端着空碗欣慰道:“瓏妹子胃口變好了。原先她一個雞蛋都喫不完。”
何屠夫輕聲輕語道:“我去把瓏妹子放在牀上睡。你去弄口飯,咱們喫了去睡,讓大寶守着瓏妹子。”
“我還是等着鎮裏大夫看過瓏妹子再睡。大夫不發話,我揪心放不下。”
“那我陪你。”
“好囉。”張巧鳳眼角閃過一絲喜意。何屠夫比她大十歲,成親三十年來,一直對她很體貼。他是她最大的依靠。
何屠夫抱着玉玲瓏到了東邊正房,輕手輕腳把她放在牀上,脫了衣褲和鞋子。
何大寶端來一木盆熱水。張巧鳳給玉玲瓏擦了身子後,給她蓋上厚厚的被子,又在房裏生了兩個無煙碳火盆。
屋子裏溫度漸漸升高暖和起來,何屠夫夫妻分別坐在牀頭牀尾,這些日子太累過頭了,特別是精神上壓力巨大,他們都是上了歲數的人,稍微放鬆一點,睏意乏意立刻襲捲全身,竟然坐着睡着了。
呼呼呼。呼呼呼。玉玲瓏耳裏聽着何屠夫震天雷般的鼾聲,睜眼藉着昏黃的燭火望到端直坐在牀邊的張巧鳳睡熟了嘴角流着一線口水,心裏有些觸動。
兩位老人和六個舅舅對她是真心實意的愛。
玉玲瓏被一個磁性略帶沙啞的男子聲音吵醒。
“小妹子性命沒有大礙,只是內有寒氣,需服半個月的湯藥。”
“老夫行醫四十三年,診過得天花的孩子近千,五歲以下的孩子存活下來的不超過十個。小妹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你們要好生待她哦。”
“日後小妹子身上會留下疤痕,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老天留下小妹子的命已是很大的恩賜,等小妹子長大,你們莫要嫌棄她長得醜沒有夫家要。”
喋喋不休的是方圓百裏最厲害的大夫—永安鎮平安堂的掌櫃李江河。
大概因爲玉玲瓏安靜的過頭,透露出與尋常孩童的不同,李江河覺得她很聰慧,特意囑咐這些,希望家人對她的關愛永遠不變。
何屠夫親自把李江河送出村,因是夜裏出診,多付了五十文錢。這次換成何大寶跟李江河去鎮裏取藥,何二寶留在家裏。
何屠夫家的正房面積約二十平米,坐北朝南,門開在南側,爲了夏天通風涼快,南北牆壁都有窗戶,地上鋪着土磚,一張柳木大牀頂着西北角牆壁放置,牀對面是柳木衣櫃,牀尾不遠處是張鑲着銅鏡的梳妝檯,南邊窗戶下有一張紅漆桌子兩把竹製靠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