鷂子口,右側斷崖。
崖壁陡峭如削,危石嶙峋,風過崖間,卷着隘口的塵沙,嗚嗚作響,似含悽咽。
賈琮攜着艾麗,款步往斷崖北側急趨,這處斷崖端是絕佳之地。
綿亙隘口右側,四圍無遮無攔,縱目...
帳中燭火噼啪一爆,青煙微顫,映得安達汗臉上明暗交錯,那雙鷹目卻如淬了寒鐵的刀鋒,直刺諾顏面門,又緩緩滑向吉瀼可汗。空氣裏浮動着羊脂蠟油與皮革甲冑混合的微腥,還有未散盡的烤肉餘羶——方纔他剛用匕首剔下第三根肋骨,指尖猶沾着油亮血絲。
吉瀼可汗不動聲色,袍袖垂落,右手三指微屈,輕輕叩了兩下膝頭。這動作極輕,卻如鼓點般敲在諾顏心上。她垂眸,長睫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裙裾拂過氈毯,無聲無息,只腰間一枚青玉螭紋佩隨步輕響,清越如泉擊石。
“回大汗。”諾顏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如珠落玉盤,“鷂子口確有周軍重兵把守,然非堅不可摧。”
安達汗喉結一滾,未應聲,只將手中匕首反手插進案角松木,刀柄嗡鳴不止。阿勒淌立於側後,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靴尖上一道裂痕,彷彿那便是整座鷂子口的關隘圖。
諾顏緩步上前兩步,裙裾掃過地上半幅被踩皺的輿圖,俯身拾起,指尖撫平邊角褶皺,展於案上:“鷂子口地勢狹長,兩側山崖雖陡,然東段有‘鷹嘴坡’一處緩坡,坡頂松林密佈,枝幹虯結,可藏百騎;西段‘啞泉坳’地勢低窪,雨季積水成沼,今歲乾旱,淤泥半涸,馬蹄陷尺許即難拔足——此二處,周軍皆未設防。”
她指尖點向鷹嘴坡位置,指甲染着淡淡鳳仙花汁,殷紅如血:“郭志貴所部,實爲千人,火器盡卸,弓矢亦只備三輪齊射之量。昨夜我遣二十名精銳,僞作商隊馱馬,自南向北潛行三十裏,借枯河牀繞至鷂子口西十裏外高崗,伏於蒿草叢中,徹夜窺探。見周軍巡哨僅十二騎,分三班輪換,每班四人,亥時交哨最疏——彼時風起,沙塵撲面,哨騎皆以皮帽遮眼,策馬掠過崗下枯柳林,竟未察覺樹冠晃動。”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嘶嘶聲。安達汗左手指節在案上叩了三下,節奏與吉瀼方纔膝頭所叩分毫不差。他忽然抬眼,盯住宣府佑:“你親眼所見?”
宣府佑抱拳,肩甲鏗然一震:“末將親率六人伏於柳樹主幹內腹,以枯藤纏身,口銜蘆管換氣,自酉時至寅初,未動分毫。哨騎距我等藏身處,最近不過七丈。”
安達汗鼻腔裏哼出一聲,似笑非笑,目光卻倏然轉回諾顏面上:“那般細務,他一個王女,如何知曉得這般清楚?莫非……”他頓了頓,舌尖抵住上顎,吐出二字,“親至?”
諾顏不避不閃,迎着那灼灼目光,脣角微揚:“大汗明鑑。若不親至,焉知郭志貴帳中火盆炭灰尚溫,焉知其親兵腰帶銅釦磨損處皆在右胯,焉知其傳令旗語手勢,每至辰時必多抖三下?”
帳角一隻銅壺突地炸開一道細紋,熱氣嗤然噴出。阿勒淌眼皮一跳。
吉瀼可汗終於開口,聲如古井投石:“諾顏所言,句句屬實。鷂子口周軍虛實,已驗明無疑。然單憑此,尚不足破關。我鄂爾多斯部願爲先鋒,替大汗開路。”
“哦?”安達汗眯起眼,“他欲如何?”
“請大汗準我部先行半日。”諾顏從袖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層層展開,露出半截焦黑箭桿,箭鏃歪斜,尾羽焦卷,“此乃自鷂子口西五裏‘斷脊嶺’拾得。箭桿刻有‘宣府鎮標第三營’字樣,火漆印未全毀。我遣人細查,此箭乃宣府潰卒所遺——彼等逃亡途中,曾與周軍小股遊騎接戰,箭囊散落,混入周軍繳獲兵器之中。”
她指尖一翻,油布再展,又是一枚箭鏃,銀灰泛青,刃口呈魚鱗狀鋸齒:“此物,則出自鷂子口守軍屍骸腰間箭囊。兩箭同源,皆爲周軍新制‘破甲錐’,然形制有異:前者箭桿粗三分,後者細一分半;前者鏃尾嵌銅環,後者嵌鐵環。同一匠造,卻分兩批打造,顯見周軍倉促調防,火器既卸,弓矢亦未及統配。”
安達汗瞳孔驟縮。他出身牧獵,最知弓箭之要,更通軍械調配之弊。若真如諾顏所言,周軍弓矢竟分兩制,便意味着其後勤已亂,補給不繼,軍紀鬆懈——千人之師,最忌號令不一,器械參差。
“故而……”諾顏抬眸,目光澄澈如雪峯融水,“我請大汗允我部佯攻鷂子口東段鷹嘴坡,鼓譟半日,示敵以強;待周軍疲於奔命,陣腳微亂,永謝倫部鄂爾泰王子,便可率五千精騎,自西段啞泉坳突入——淤泥雖礙馬蹄,然我已使人以牛皮裹蹄,撒鹽化泥,再鋪蘆蓆引路。五百步之距,不過盞茶工夫。”
帳外忽起一陣狂風,卷得帳簾獵獵作響,燭火猛地一矮,幾乎熄滅。就在這光影搖曳的剎那,諾顏腰間玉佩再次輕響,而吉瀼可汗膝頭,第三次叩響。
安達汗霍然起身,甲葉嘩啦震響,震得案上銅壺水珠亂跳:“好!便依他所奏!”他大步踱至帳門,掀簾而出,仰天長嘯,聲如狼嗥,直透雲霄。帳外百步,千騎齊應,刀鞘擊盾之聲轟然如雷,驚起飛鳥無數。
諾顏垂眸,掩去眼中一絲冷意。她方纔所言,七分真、三分假——鷹嘴坡確可藏兵,啞泉坳確有淤泥,然牛皮裹蹄、撒鹽化泥、鋪蘆引路,皆是虛設。真正路徑,在啞泉坳北三裏處,那條被周軍斥候刻意忽略的枯澗——澗底巖石嶙峋,水流早涸,唯餘深溝縱橫,馬蹄踏之,聲息全無。此乃徐田親繪輿圖中標註之“啞龍脊”,連郭志貴帳中火盆炭灰的溫度,都是她昨夜親手所測。
她轉身欲退,安達汗卻猛然回身,目光如鉤:“諾顏臺吉,他既通曉周軍虛實,可知……威遠伯唐雪,現於何處?”
諾顏腳步微滯。帳內燭火復盛,映得她鬢邊一支赤金累絲步搖,流蘇輕顫,如血滴墜。
“唐雪伯爺?”她脣角微勾,笑意未達眼底,“大汗忘了麼?宣府城破那夜,他親率三百死士,斷後於南門吊橋。梁成宗麾下神機營火銃齊發,橋斷三截,屍堆如山……”她頓了頓,指尖撫過步搖垂珠,“據逃回潰卒言,最後一眼,見他白袍染赤,倒於斷橋殘柱之上,腰間那柄‘青萍劍’,被火銃彈丸削去半截劍尖。”
安達汗怔住,隨即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帳頂明珠簌簌作響:“好!好!好!周軍失其魂,我軍得其魄!明日午時,永謝倫部攻西,鄂爾多斯部攻東,土蠻部壓陣居中——鷂子口,今日必破!”
諾顏頷首退步,裙裾拂過門檻時,眼角餘光瞥見阿勒淌悄然退出帳外,身影沒入暮色。她心中微凜——此人老謀深算,絕不會輕易信她言語。果然,甫出帳門,便見宣府佑朝她極輕微搖頭,又以拇指抹過咽喉。
吉瀼可汗已策馬前行,諾顏翻身上馬,繮繩一抖,戰馬長嘶人立。她勒繮回望,土蠻部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宛如巨獸之眼。風捲起她額前碎髮,露出眉心一點硃砂痣,殷紅如血。
此時鷂子口東段鷹嘴坡,郭志貴正伏於松林最高一株老松橫枝之上。他左手按着冰涼樹皮,右手三指捻着半片枯葉,葉脈紋路清晰如掌紋。身後,三十名親兵屏息凝神,弓弦早已上滿,箭鏃斜指坡下——那裏,五十步外,三具蒙軍斥候屍首尚未拖走,脖頸傷口整齊如刀切,正是他親手所爲。
遠處,宣府鎮方向,一道黑煙筆直升起,粗如巨柱,直刺鉛灰色天幕。
郭志貴眯起眼。那是約定信號——宣府援軍,已至七十裏外。
他緩緩鬆開枯葉,任其飄落。葉影掠過他腰間佩刀刀鞘,鞘上一道新刻劃痕,與昨夜所刻,恰好湊成“寅”字。
坡下風聲陡烈,捲起沙塵漫天。他忽然抬手,摘下頭盔,露出寸許短髮,髮根處赫然刺着兩個墨字:扶搖。
風撕扯着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凝望鷂子口西段方向,那裏,夕陽正沉入山坳,餘暉將整條隘口染成一片悽豔的赤金色,彷彿大地裂開的一道血口。
而就在那血色盡頭,三裏之外,枯澗幽深如墨,數十匹戰馬靜默佇立,馬蹄皆裹厚牛皮,皮面浸透鹽滷,蹄鐵下墊着半寸厚蘆蓆。爲首騎士解下鬥篷,露出一張清俊面容,眉如遠山,目似寒星——正是喬裝改扮的賈琮。
他抬手,輕輕一按腰間半截斷劍,劍鞘微震,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此時此刻,鷂子口兩端,兩支大軍皆在暗處磨礪爪牙;而真正的殺局,正蟄伏於無人注視的枯澗深處,靜待血月升起。
風愈緊,沙愈狂,天地間唯餘嗚咽。那聲音鑽入骨髓,似遠古蒼狼長嚎,又似萬鬼齊哭——可誰又知曉,這鬼哭狼嚎的盡頭,不是扶搖直上的青雲?
郭志貴重新戴好頭盔,緩緩抽出腰間長刀。刀鋒映着最後一線殘陽,寒光如電,劈開漫天風沙。
他低聲下令,聲音卻如驚雷滾過鬆林:“傳令——所有伏兵,換青竹箭。箭鏃塗藥,見血封喉。”
松針簌簌,落滿他肩頭。他忽然想起昨夜賈琮密信末尾所書:“鷂子口非關隘,乃棋枰。我爲執子人,君爲守界石。石若不動,局自可轉。”
風捲起他衣角,露出內襯一角玄色錦緞,上面用金線繡着兩個細小篆字:河山。
遠處,第一聲號角已隱隱響起,低沉悠長,如大地瀕死的嘆息。
而枯澗深處,賈琮按劍的手,紋絲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