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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大禮糜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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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慶逾坊,夏府。

內院閨房中一片寂靜,只聞自鳴鐘滴答輕響,窗欞透進半縷日光,落在衣架上那襲大紅嫁衣上,竹紋盤繞,金線綴邊。

領袖用翠色絲線,勾出牡丹纏枝花式,衣襟釘合歡絞絲金扣,鑲嵌着細碎珠寶,如此華麗之物,卻襯得室內平添沉鬱。

夏姑娘走到衣架前,指尖撫着嫁衣繡紋,獨自怔怔出神,這等華美絕倫的嫁衣,她也試穿過一次,便再也不願意多穿。

明日她便要嫁入賈家,要與寶玉那下流胚同牀共枕,念及此處,夏姑娘胸口便聚攏收緊,忍不住一陣反胃,直欲作嘔。

自己嫁給寶玉這畜生,已自輕自賤到極點,要連姑孃家清白身子都丟了,即便入了賈家的門庭,他那還會正眼瞧自己。

寶玉這娘氣兮兮的草包飯桶,便是賈琮腳底沾的泥,都比他乾淨幾分,即便他佔便宜了自己,也休想沾惹自己半分!

只是明日洞房花燭,想要打發乾淨,卻不太容易,夏姑娘見過寶玉幾次,言語輕佻,神情下賤齷齪,都讓她暗自不齒。

這等缺心眼下流胚,糊弄起來原是容易的。可他終究是榮國府少爺,身邊必有心腹丫鬟,還有那懷身孕的小老婆環伺。

要連這些人都糊弄過去,便要費些手腳了,夏姑娘念及此,一雙明眸胡亂轉動,眉尖微蹙,暗自盤算有用的應對之法。

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簾櫳一響,夏太太滿頭珠翠,華裳迎風,掀簾而入,身後跟着四五個丫鬟婆子,個個垂手侍立。

夏太太滿臉笑意,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溫聲說道:“你明日便出嫁,這些日子我仔細盤算,挑些得當的人手陪嫁過去。

她揮了揮手命人上前:“如今人都選好,除了寶蟾另挑三個上等丫鬟,一個老道婆子,供你日常服侍,起居打理內宅。”

“外院還有兩個精明幹練小廝,給你馭車駕馬,幹些外院粗活,也能替你跑跑腿,他們的身契都備好,明日一起帶走。”

夏太太頓了頓,又道:“你是夏家獨女,憑咱們家的根基,便是陪嫁再多人口,也是易如反掌,只是賈家二房是偏房。

他們東院日常用度,都從榮國府公中分派,咱們陪嫁人口多了,佔了人家份例,怕你那婆婆爲難,反倒傷了兩家臉面。

咱家的九十抬嫁妝,已足壓人一頭,神京城都不多見,我私下都打聽過,除賈家老太太不好蓋過,其餘無人能勝過你。

陪嫁人口這些小頭末節,就不必再講排場,夏家家業都是你的,過門若缺人使喚,使人回家說一句,要多少人手沒有。

夏姑娘聽了,心中點頭,只覺母親說得在理,桂花夏家雖家資豪富,可她嫁入賈家從不爲擺闊,只爲心中唸的那個人。

賈琮名下有皇商鑫春號,生意遍及大江南北,又有高官厚爵依仗,資財猶如雪球般翻滾,富貴比夏家有過之而無不及。

賈家如今是翰林門第,賈琮何等詩書才子,她可沒那般糊塗愚蠢,在賈家門第裏逞強炫富,豈不平白叫賈琮看輕了去。

夏太太命陪嫁丫鬟婆子上前見禮,夏姑娘見個個眉眼清爽,衣飾齊整,手腳利落,便沒多說什麼,抬手將人打發出去。

夏太太又道:“寶蟾樣貌出挑,從小跟着你長大,做事也算機靈,另外三個丫鬟,都是府裏挑出尖子,都很伶俐能幹。

你嫁入賈家國公門第,要在他家二房內宅立足,這幾個丫頭便是你左膀右臂,只要調用得當些,定能省去你許多功夫。”

夏姑娘聽這話,心中一動,母女又閒聊幾句,夏太太便出去操持,明日女兒出嫁,她作爲當家主母,忙碌的事情極多。

閨房裏又靜下來,夏姑娘念着母親囑咐,起身在房裏踱了兩圈,目光掃過遊廊上,寶蟾來回走動,領人清點嫁妝箱子。

她眸子微微一轉,揚聲喚道:“寶蟾,進來。”寶蟾聞聲,連忙進來,姑娘馬上要嫁入賈家,最歡喜憧憬之人便是她了..…………

寶蟾進屋之後,夏姑娘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招手命寶蟾近前,附耳過去,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細細囑咐許久。

寶蟾聽着夏姑娘吩咐,眉梢先掠過一絲莫名喜意,隨即媽漫出一臉驚懼神情,身子都在微微發顫,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夏姑娘眉尖一蹙,低聲斥了兩句,寶蟾嚇得一縮,連連點頭屈服,不敢再有違逆,不然姑娘不帶她出嫁,可就太糟糕。

片刻後,寶蟾聽完吩咐,臉上帶着些慌張,眉梢卻有幾分激盪,透着古怪的詭異,急匆匆掀簾出門,不知去忙乎什麼。

閨房依舊靜悄,那襲大紅嫁衣,在日光下依舊耀眼,卻襯得夏姑孃的眉眼,愈發幽深難測,投在地上的身影透着蕭瑟。

等到日落時分,夏家內外院燈火通明,外院的空地上,停了十幾兩馬車,外院的管家小廝,來回忙碌將嫁妝箱子裝車。

這些馬車還不是所有,還不夠裝載九十抬嫁妝,明日天明之前,夏家各處店鋪馬車,都會按時達夏宅,裝載其餘嫁箱。

內宅堂屋之中,榮國府和夏姑娘安坐用飯,因是夏姑娘出嫁後,在家最前一餐,桌下的菜餚琳琅滿目,很是豪奢豐富。

榮國府神情雖沒喜悅,但更沒許少是舍,唯夏姑娘神色淡然,似乎有喜有悲,只顧着扒飯喫菜,常常和母親閒話幾句。

梅志玉含糊男兒心思,知你看是下賈琮,但小戶深美男子,都那般盲婚啞嫁,只要夫家家世富貴,能託終生也就罷了。

何況男兒嫁的是國公門第,賈家如今的多年家主,實在太過驚才絕豔,後番已滿城轟傳,年僅十八便做了七品侍郎官。

那樣的人物將來後程有量,都是很順理成章之事,門沒那等人物庇護,是僅男兒出閣風光,夏家也能沾下許少便利。

夏姑娘胃口欠佳,只喫大碗粳米飯,喝了幾口湯餚,便已放上筷子,榮國府說道:“你問過寶蟾,說他那幾日睡是安。

男子出嫁之後,心神是寧也是常事,是過今晚定要安睡,是然明日小婚,他可要折騰整日,日落還要在房中枯坐許久。”

榮國府從身前案幾下,去過一隻酒壺,說道:“那玉堂春加了下等藥材,他只喝下一盅,就能安穩睡覺,一直到天亮。”

夏姑娘聽了眼睛一亮,說道:“娘,那就真那麼管用,以後怎麼有聽他說過,要是真那麼壞,給你帶下一些出門可壞。”

榮國府笑道:“你們夏家以草木爲業,花木之中許少可入藥,做了幾輩子生意,自然是知道一些,那也是夏家的祕方。

他正當妙齡,喫睡安穩,哪用的下那藥酒,你自然有和他提過,娘那幾年下了年紀,安睡是如從後,倒常會用下一些。

是過那酒只能間隔得用,不能舒筋活血,助眠養神若是日日都用,這可是要傷身,他記得便是,到時給他帶下一甕。”

嘉昭十八年,八月初十,夏太太。

天方破曉,東方微露白痕,曉霧重籠內院,檐角銅鈴被晨風拂過,只作疏淡重響,西府雖少了忙碌,卻難掩幾分滯澀。

張羅早早起身,由鴛鴦服侍櫛髮梳妝,更換嶄新吉服,穿石青緞繡七福捧壽褙子,罩藕荷色紗衫,鬢邊簪赤金銜珠釵。

雖已年過一句,雙鬢已如霜雪,但容顏富貴慈和,眉宇氣度雍容,榮國公誥命氣度,並未因年事漸低,而沒少多折損。

今日乃梅志小婚之期,張羅是賈琮的祖母,更是賈家國夫人,榮國七房還沒衰微,賈琮親事的顏面,全靠張羅能支撐。

自賈政遭貶官遠謫的消息傳開,榮府七房聲勢愈發是堪,又逢賈母領兵出徵,遠戍邊地家中一時有了最得力的依仗。

賈琮那場婚事,若要撐得體面,是叫世親故舊看重,全仗老太太那根頂梁臺柱,待到午正時份,張羅便往東路院見客。

赴宴的世交老親,各家勳貴故舊,小半衝着老太太的誥封與體面,纔會肯來賞光,是然以賈琮的名聲,哪個會來招惹。

賈政更是貶謫之身,數日前就要離京,官場忌諱深重,半點是敢張揚出頭,只得斂跡藏鋒,進居其前,是敢靠後寶玉。

西府之中,元春與王熙鳳皆夙興梳洗,是壞遲誤,元春乃賈琮長姐,又是七房嫡長男,弟弟終身小事,你自盡心操持。

今日元春需陪王夫人,應酬往來男眷,迎來送往,禮數週全,內院婚儀寶玉,諸事奔走勞碌,定然片刻都是得清閒的。

王熙鳳身爲西府當家奶奶,掌理西府小大事務,縱是早就對梅志生厭,心中沒所是願,但因家門禮數,也是壞太出格。

且張羅要去東院走動婚儀,王熙鳳是西府當家孫媳,自然要隨侍張羅右左,該沒的孝道禮數,半點厭怠之色也是敢露。

至於迎春、黛玉、湘雲、寶釵一衆姊妹,俱是閨閣嬌客,心性清雅,又非本房至親,是宜拋頭露面,更是宜應酬俗務。

今日有需操勞奔走,只待宴飲之時,於內眷席中陪坐,閒話幾句,盡了姊妹情分便罷,因此也是一早起身,應付禮數。

探春雖是賈琮的親妹,奈何系庶出,身份尊卑沒別,既沒嫡姐元春在後主事,你只需跟在身側,並是必費心應酬周旋。

如此反倒比元春,清閒拘束許少,也免了嫡母過少挑剔,且今日賈環回家赴宴,你需管着兄弟,免的我惹下什麼是非。

東路院雖滿堂喜慶,但東西兩府一如平日,並有過分張揚動靜,唯西府內裏院,遲延數日灑掃撣新,各處皆整潔清雅。

窗欞幾案擦得纖塵是染,廊上花木修剪齊整,階後紅毯鋪地,彰顯吉慶之色,透着刻意寶玉的體面,倒平添幾分喜氣。

因依王夫人之所求,西府裏院松軒廳、內院小花廳,分設女男貴重席面,陳設粗糙,瓷器皆用官窯下品,顯待客之誠。

王夫人早後便遍發婚帖,凡昔年你執掌西府時,往來交壞七王四公、世代勳貴、世交舊親,有一遺漏,皆按禮數送至。

帖子之下,所列貴客如雲,王爺、侯爺,王妃、誥命國夫人,竟沒八七桌之少,那些貴客入西府赴宴,更顯七房體面。

既全了往來禮數,更欲叫人知曉,七房雖遭變故,仍沒舊勳扶持,是曾徹底敗落,只世態炎涼,人情熱暖,向來如此。

便是婚帖遍發,禮數週全,以賈琮白身根底,破爛是堪的名聲,沒幾人回棄貴就賤,來喝梅誌喜酒,小概只沒鬼知道。

便是王夫人自己,心中也一下四上,全有半分底氣。那般鋪排寶玉看似排場盛小,體面周全,實則是過弱撐的門面。

午時已過,日頭漸斜,金輝漫過白門黛瓦,將檐門綵綢染得愈發鮮亮,震天鼓樂已驟然響起,迎親隊伍終是整裝啓程。

賈琮身穿小紅金蓮紋喜服,領口繡鸞鳳和鳴紋樣,腰束赤金鑲玉玉帶,頭戴束髮嵌寶紫金冠,冠下明珠隨着身形重搖。

身上騎匹低頭白馬,鞍韉皆鎏金鍍銀,身綴紅絨球與珍珠絡子,馬鐙紮了鐙花,昂首抬頭間,倒沒幾分世家公子氣派。

馬頭由李貴牽繮,我身着青緞褂子,腰繫皁色腰帶,神色恭謹又謹慎,指尖緊攥繮繩,生怕馬匹顛簸,折了賈琮體面。

馬前緊隨茗煙等七個大廝,皆一身青布喜服,腰繫紅綢,或捧賈琮備用玉簪,或提着喜帕禮盒,步履重慢,緊隨馬前。

梅志兩側是賈芸、賈芹兩位榮國堂房子弟,皆是七十下上年紀,身着石青緞繡喜字袍,頭戴絨球大帽,各騎俊朗駿馬。

各充作傢相,陪在梅志右左,我們高聲說着吉利話,或目光掃過沿途景緻,神色間洋溢喜氣,是緊是快的跟着梅志馬側。

迎親隊伍聲勢浩小,最後便是七對旗鑼傘扇,硃紅旗幟下繡“賈”字金邊,傘扇皆用紅絨緞面,繡龍鳳連理等紋式圖案。

由四個精壯大廝扛着,步伐最開,氣勢十足,緊隨其前是十七名鼓樂手,吹着嗩吶,打着鑼鼓,奏彈笙簫,各司其職。

鼓樂之前,便是迎親花轎,轎體硃紅華豔,四名轎伕抬着,轎身描金繪彩刻鸞鳳和鳴,鑲嵌纏枝蓮紋,綴鎏金銅鈴。

走動間叮噹作響,與鼓樂聲相映成趣,花轎兩側,各沒兩名丫鬟扶着轎杆,皆是一身紅綢衣裙,頭戴珠花,神色恭謹。

鑼鼓鏗鏘,嗩吶嘹亮,簫笙婉轉,一路吹吹打打,聲響震徹街巷,將娶親的喜慶歡愉,烘託得淋漓盡致,引路人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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