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文藝家庭,就註定與孤獨結緣。
父母是縣裏的名人,忙於各自喜愛的工作,成天都不着家。大舅又是家裏的長子,必定是缺乏愛的,他也得不到愛,因爲是老大,就是半個“爸爸”,只有給予別人愛的義務。五歲的大舅在家裏只要小手能夠得着的地方,都已留下過他的溫度了。大姨兩歲時,五歲的大舅就能抱着她滿屋子跑了。大舅在父母身邊的時候,媽媽總回憶說:你大舅似乎不太喜歡城裏的生活,因爲他從離開縣城去了鄉下就從沒長住過家裏。事實也確實如此,好景不長,大舅的城裏生活,在他六歲那年就匆匆地結束了。
他被父親帶到了鄉下,父親因爲被分到離縣城很遠的一個鄉鎮定點放映革命電影,他也就跟着來了。父親終究不是個會照顧孩子的“婦男”,最終還是把大舅扔給了在另一個鄉鎮的太婆婆。
大舅這個城裏孩子,一來到太婆婆位於河邊的家後竟然一點兒不陌生,似乎曾經來過很多次一樣。他和鄉下的孩子一樣泥巴地裏到處跑,竟在太婆婆家的田地裏築起了碉堡,油菜花開的時節就是頑皮的大舅“游擊戰”開戰的最佳時間。一幫灰頭土臉的黑球兒們,手拿“手槍”、身背“衝鋒槍”、卷着褲腿,光着腳丫,奔跑撒歡在這金晃晃的油菜地裏。醉人的油菜花兒,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叫聲、嘶吼聲、拼殺聲,在空氣中迴盪,無所顧忌、歡暢淋漓。大舅當然是這“游擊戰”的指揮者,他的聲音、他的身影也必然最突出、最響亮。你無法想象,一個白淨的城裏孩子會這樣玩鬧,這樣自然地愛上鄉村的生活。
已經無法想出那時大舅頑皮的模樣,因爲太遠太模糊,但可以確信的是,那段時光是大舅短暫一生中最幸福、最快樂、無憂無慮的日子。
大舅不光愛鄉村的田野,也愛喫太婆婆做的土飯菜,尤其癖愛叫“香肚”的食物。那是用麪粉和豬肉混合捏成的糰子。比起僅靠種地收入的“純農民”,那時候太婆婆家算是鎮上中產了,太公公有工作,拿着工資。所以每個月總會喫上幾頓豬肉的,每次喫豬肉,太婆婆也總會將豬肉和着麪粉做“香肚”給大舅喫。大舅一頓能喫好幾個糰子,雖然人不大,肚子卻不小。聽太婆婆說:大舅每次喫“香肚”,還會留下幾個給他的“部下”喫。太婆婆太心疼這個缺少愛的孩子了,父母親很少回來看他,難得回來一趟也只是帶一大推喫的穿的,陪大舅多待一會兒都是奢侈的。可太婆婆不一樣,她給大舅做新衣服、新鞋襪,陪大舅玩。雖然那個時候家裏不富裕,可總是想着法兒做好喫的給大舅喫,太婆婆說:進兒這孩子呀,討人喜歡,好養活,好醜都不挑,好孩子呀。應該是大舅早熟懂事兒吧,哪有孩子沒點自己的想法的呢?
大舅在太婆婆家,可成不了現在孩子那樣的“太上皇”,他什麼都幹,井邊打水、種地、收拾屋子……稍微長大了點兒,在鎮上的小學唸書了,他就愛看單一黑麪兒的圖畫書,什麼《封神演義》、《西遊記》、《小兵張嘎》……看得高興起來還講給太婆婆、太公公聽。太婆婆說:你大舅,小時候就有才了,他講得故事,就是講好多遍,都聽不厭的。我想:大舅一定是個小品演員、或者就是戲劇家,因爲他在用身體或者大腦在講故事,而不僅僅是嘴巴。
鄉村的柔情,溫暖的晚霞,映照在這單純古樸的土地上,它滋養着這個少年,讓他的心靈如村頭流過的小河一樣清澈,讓他的身體如樹兒一樣一天天健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