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蝕的鉸鏈扭動,發出呻吟般的尖響,即使裹在驚濤駭浪之中,也刺耳得讓牙根發酸。
通往底艙的入口被掀開了。艙蓋翻起,重重拍在地板上,反彈跳起,復又落穩,逼仄急促的回聲盪開。
威廉半伏着身子,先將提燈探入下方。黑暗濃稠得像漿質,光亮僅勉強觸及階梯最末一級,便止步不前,邊緣隨火苗抖動畏縮。
等待了幾個呼吸,燈焰雖搖晃不定,卻也沒有衰弱跡象。他伸手臂,將其往前遞得更遠了些。
火光在艙壁和梯級間搖晃,照出溼潤但清晰的木紋,沒見到波動和閃爍的反光。
至少沒進水。
他收回提燈,左手扳住艙口邊緣,一條腿試探着踩上階梯,慢慢壓上體重,等嘎吱聲消失後,另一條腿也跟着踩在了下一級上。
靠體重穩了穩身子,他側身抬手,把燈光放在胸前半臂遠的位置,一步一階地往下挪。
等最後一級落到腳下時,左手才試探着鬆開,把身體完全放入底艙。
他岔開雙腿,站在了有弧度的木板上。
那感覺並不穩固,彷彿在呼吸,在輕微起伏。海水貼着船殼滑過,被縫隙間填充的松脂拒絕在外,而它的質感,那種流動的質感,一點點滲透進來,順着木頭爬上靴底,搔撓着皮膚。
猛然地,震顫傳來,是從龍骨下方頂上來的觸動。
能感覺到艙底向上微微拱起,在彈性下迅速回到原位,木樑依次顫動,像被撩撥的琴絃,又像頜骨上鬆動的牙齒,發出一連串低沉摩擦聲。
威廉僵在原地。
有種錯覺,抑或不是錯覺——他能“看到”那片巨大陰影的路徑,從船首掠至船尾,不再是模糊的認知,而是可觸及的輪廓,只隔着一層木皮。
如果將耳朵貼在木板上,或許能聽見那東西在水裏的動靜。
船體帶來的安全感如泡沫被戳破,連痕跡都不復存在。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希望胸膛裏那顆吵鬧的器官馬上停止跳動,只求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繃緊的肌肉將身體釘在原地,黑暗讓艙體的空間在直覺中無限延展,時間感和恐懼亦然。
無法得知過去了多久,只知道是浪頭帶來的顛簸讓身體倒下,毫無緩衝地磕在橡木板上,強烈的疼痛將意識拉回身體。
有什麼在黑暗中傾倒碰撞,發出空蕩的響聲,落入耳中卻沒有引起驚嚇。
極劇的驚恐幾乎吞沒了所有情緒和思考,甚至是趨利避害的本能。
他站起身,沒有連滾帶爬地逃離這裏,反而向前走了幾步。
沒有想象中的怪物,沒有離奇莫名的景象,連船艙破裂進水都沒有。
聲音的源頭躺在走道中央,是個木桶,它脫離了木楔的限制,隨船體搖晃滾動着。
桶身加速撞上木樑時,竟被彈起離地,發出“咚咚”清響。
【夢?】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突如其來的風暴、船外的巨物,如果都是夢的話,一切就都合理了。
那也可以解釋,爲什麼裝滿礦物、拿來當壓艙石的會自由地滾動,像個空殼那樣輕巧地蹦蹦跳跳。
思緒混亂,他上前幾步,用腳抵住桶箍,把它翻正。
基本沒感覺到與記憶相符的重量,能聽到少量碎屑在裏面滑動摩擦的聲響。
離港時,最少的桶也裝了小半,絕對不會是這樣。
“夢境”的認知愈發鞏固,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想要確認。
既然是夢,那也不用顧忌太多。威廉拔出腰刀,用保養良好的刀刃撬開釘子,隨手丟在一旁。
他甚至沒有耐心撬開所有釘子,在封蓋鬆動後便粗暴地用蠻力掀開,向桶裏張望,打算看看夢境把自己的貨物換成了什麼。
燈光填滿了圓桶,纖毫畢現:石頭,碎石頭。
大概只鋪了不到六分之一的體積,其中又以小塊碎石爲主,稍微搖動傾斜就能看到桶底。
石質是冰原最爲常見的類型,深灰色、夾雜着少許石英晶體。
在如此離奇的夢裏看到這麼普通的石頭,屬實是不可思議,他還以爲會有什麼更大的驚嚇等着自己。
這些熟悉的東西給予了些許安心感,他彎腰從桶裏拾起了一片,想更踏實地確認它們是熟知的東西。
隱隱有些不太對的地方,尚未被發覺。
石質的確沒錯,在冰原上一鏟子能翻出幾塊這樣的石頭,不過形狀和手感上很是特殊。
不是整塊的巖石,準確來說更應該形容爲鬆散的層疊片狀物,類似於糕點酥皮,乾燥後十分脆弱。
它們彼此疊加,卻並不緊密,只是虛虛地堆着,手指稍加用力便輕輕錯開。
那些片層非常薄,有的像老化紙張,一片壓着一片,邊緣捲曲、起翹;有的已經裂成鱗狀,鬆鬆地覆在桶底。燈光落上去時,顯得空且脆,好像光的重量就能將其碾成更碎的細鱗。
把桶中的東西倒出來,用靴尖碾了眼,稍大的立刻塌了下去,枯葉似的層層滑散,發出輕薄響聲。
殘殼彼此摩擦着緩慢塌陷,露出下面更多同樣疏鬆的層面。
這質感不像石堆,更像什麼生物遺棄的巢穴。
他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把這些東西裝上船的了,大概夢境就是這樣的,毫無邏輯、跳躍而倉促。
但它們又真的很眼熟,包括這個桶,上面還用黑漆打了個特殊叉號標記,以與其它區分。
燈光在碎石間緩緩移動,他皺起眉,船長對貨物的記憶被喚醒,並隨着有意的挖掘逐漸清晰。
是的,他當然不可能從冰原帶一堆廢石回來。
這裏面原本裝着那些特殊礦物,每塊都有着漆黑的紋路,沒有晶面反光,像溼煤那樣沉重,落地會有結實的鈍響。
可現在,那些還沒有完全破碎的部分,形狀、輪廓和裂面都還在,而燈光下除陰影外看不到半點黑色。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夢境,夢裏不會有如此離奇又邏輯豐滿的細節。
這就是他帶回的礦物,那種黑色已然離開,只留空蕩的木桶、和一地蛻下的石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