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看到?”
“大概能?”伊馮揉搓眼睛,隨即發現不是視力的問題,而是那東西本身模糊不清,像團荒謬的夢境,經歷時覺得前後連貫自然,事後則完全無法回想其細節。
懸浮半空的神父摔落在地,生死不知;準備以換傷的本尼撲了個空,劍尖只穿過了一道風。
互不相乾的噩夢似乎正進入現實,坍縮成了一個更實際的存在。
它似乎對狀態變化有所察覺,鱗片翕動頻率加快,如同上岸的魚類張開腮絲、拍打鰭片。
即便如此,單憑體型和堅硬鱗甲,那仍是凡人難以抗衡的生物。它看起來也沒打算放棄快到手的獵物,短暫遊走觀察後,鎖定了唯一傷到過自身的目標,再度發起攻擊。
理所當然的,正常生物不太會把在場體型最小的作爲目標,也不會注意到她悄悄撿起了一塊趁手的碎石。
雙翼展開,它以一種低空滑翔的凌厲姿態朝着庫普襲來,更快,但也更符合直覺,如果真有種體型爲人類數倍的巨型鳥類,其掠食姿態大概就是這樣的。
兼具沉重與輕盈,翼膜遮蔽了半邊夜空,視野中滿是無法聚焦的模糊物像。
猛烈的氣流裹挾沙石落葉,形成一道滾滾而來的濁浪,難以直視其中扭擺的鏡影條帶。
庫普明智地放棄了多餘念頭,極力蜷縮減少受擊面積,往最近的巖石後躲去。
千萬柄剔骨的尖刀,千萬面破碎的銀鏡,刮出抓心撓肺的刺耳噪音,巖石被生生削去一層,刨出的石粉嗆進口鼻。
無法想象被命中的後果會是怎麼樣,也許得拿裝回去,還不能用網眼太大的。
它在物質層面的影響顯著增強了,或者說這纔是合理的力量,能將至少數倍於成人的重量帶上高空、自如行動。
任何直面其威勢的人都會承認,屠龍確實是受主祝福之人才能做到的奇蹟。正常而言,至少得是攜帶了數架絞盤弩的隊伍,纔有可能對其造成一定威脅。
嘈雜震耳的動靜中,一道破空聲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只有處於戰場邊緣,趕來支援的本尼稍稍察覺到了什麼,是條筆直的灰色虛影。直線起點處,伊馮剛收起投擲姿勢。
混亂不堪的局勢裏,一條標準直線的存在是那麼突兀且不真實。事實也是如此,它僅僅閃爍了極短的瞬間,就徹底隱沒消失,短暫到有理由懷疑是否出現過,還是幻覺所致。
懷疑只持續了半個念頭。
鏡面反光組成的蜿蜒輪廓陡然僵硬,與飛翼連接處不自然扭曲,呈現出與整體動態不匹配的弧狀。
緊接着,一聲駭人裂響,宛如船隻桅杆被拗斷,左側翼展無力下垂,失去骨骼支撐的肌腱痙攣收縮,自行其是地對抗又加劇損傷,拖曳着雲霧般的翼膜翻騰抽搐。
紊亂的風壓不再是飛行助力,而是破壞幫兇,帶着它自身製造的動能反作用於傷處,將斷口進一步反折,傳出關節腔內軟組織被攪碎的悶響。
那東西偏離飛行軌跡,與地面來了次沒有緩衝的硬接觸,扭動着發出從未聽過的嘶鳴。
起初幾乎微不可聞,如同蛇鱗或枯葉在地面摩擦、溫熱液體從撕裂的缺口噴濺,隨即迅速疊加拉長,聲線像數十條爬蟲蛹動,彼此纏繞吞噬,最終合成無法解釋的振動。
相比痛苦狂躁的發泄,那更接近於沒有邊界的語言,液體式地灌入聽覺和意識,無需接受者理解,便分裂爲朦朧破碎的言詞與視角,從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角度描述和讚頌某種存在。
像一粒鹽描述海洋、一縷風描述天空,它只是宏大存在身上微不足道的鱗片,即使暫時湮滅,也遲早會在未來重新誕生。
僅間接信息透露的冰山一角,便展現出了意識無法承受的規模。有什麼超出理解極限的冗長概念,從感官爬進腦海,蜿蜒盤踞,將理智擠壓至難以伸展的邊角。
庫普試着捂住雙耳,卻發覺自己似乎忘記了該如何調動肢體,只能遲鈍地逐步發出讓肩膀抬起,手臂彎曲的簡單指令。
而那生物沒有趁機發起攻擊,反顯露出明顯的疲態。鱗片閉攏、身軀盤踞收縮,似乎剛纔噴發的嘶吼並非來自發聲器官,而是它的組成部分,類似於血液之類維持生存的事物。
連帶着顯化的身軀也再次模糊,像火爐漸熄時的煙霧,變得稀薄虛幻。
他們在比拼恢復速度,軀體的創傷與精神的創傷。
這也許是這隻生物多年來第一次遭受如此嚴重的傷勢,憑着不能爲常理解釋的結構,它還是逐漸恢復過來,緩緩抬起上半身。
但這可不是庫普第一次遭受類似衝擊。他搶先起身,跌跌撞撞地發起衝鋒,揮舞頁錘,砸向直覺中最顯眼的地方??那枚箭頭。
被擠出小半的箭頭重新紮入翼膜中,暴怒的反擊轉瞬即至,他還沒注意到自己是怎麼被擊中的,身體就以疼痛追趕不及的速度騰空飛起。
不過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看見伊馮半跪着起身,手中的鐵匠錘不知所蹤,而空中多了一輪正圓形虛影。
金屬塊與實木的結合物,曾用來鍛造武器和工具,因此也遠比尋常鐵器更結實可靠。
由於重心緣故,軌跡不像箭那樣筆直,而是被蠻力驅動着,以狂暴的姿態旋轉、翻滾,拋灑出明滅交替的銀線,竟有種不可思議的輕盈飄忽感。
驚懼下,伊馮顯然用上了全力。眼睛幾乎無法追蹤投擲物路徑,只能捕捉到閃爍的近圓輪廓,不像在飛行,而像在撕裂,撕出一條直達落點的通道。
命中瞬間,鱗甲失去了堅硬質感,水波樣地泛起同心圓狀漣漪,顫抖着擴散,而後自內向外粉碎。
光屑爭先恐後地進射飛出,在半空中如火星熄滅,分解爲蝴蝶鱗粉似的霧氣,蜃景般的影像還沒成形就隨之黯淡湮滅。
而那生物本身,和來時一樣從感知中淡去,只有什麼東西自半空墜落,滾到腳下。
白色半透明,與箭頭相似質地,外形似展翼之蝶,中央凹陷,如爲某物設計的祭壇。
庫普好奇地用錘柄拱了拱,給它翻了個面,發現這玩意自己認識。
“蝶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