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來外,燈火璀璨,車水馬龍,一人從街角身走至停在巷口,來到一輛繁貴富麗的雙轅馬車前,隔着繡滿飛雲紋的明黃色錦簾向內恭敬稟道:“陛下,謝大將軍走了,獨自一人走的。”
眼下尚是戌時二刻,樓內慶功宴纔開席過半,謝不渝這個點獨自一人離開,若沒猜錯,必是跟辛湄鬧掰了。
錦簾微動,走下來一名身着赭紅色圓領錦袍的男子,頭嵌寶金冠,手戴岫玉扳指,眉飛入鬢,鬢若刀裁,豐姿美儀,龍章鳳姿,正是少年新帝??辛桓。
“不必聲張,帶朕去見皇姐。”
“是。”
侍從應下,引領身着便裝的辛桓走入故人來,繞開宴廳內喧鬧的衆人,走進三樓雅間。
房內燭火煌煌,馥鬱薰香混雜着濃烈酒氣,風一吹,沾得人滿身都是。辛湄伏在案上,臉龐枕着玉臂,手裏晃着一壺殘酒,喃喃有聲。
辛桓心口一痛,屏退侍從,獨自走上前,拉起辛湄,見得她淚眼朦朧,兩鬢殘紅,大哭過的痕跡佈滿面頰,更似針錐,又妒又痛。
燈火微晃,暖黃色的光線裏,咫尺間的人金冠紅衣,修眉俊目,莫名熟悉。辛湄怔忪,伸手撫他眉眼,指尖要落下時,忽然認出,自嘲一笑:“我還以爲......你回來了。”
辛桓不由很恨,他竟能一聽便猜出這聲“你”原該指誰,壓在胸腔的妒火化作尖刺千萬,刺得他心都在發抖。
“朕送皇姐回家。”
果兒候在房外,見辛桓抱着辛湄走出來,自然也不敢攔,跟着返回長公主府。
甫一入府,辛桓輕車熟路,徑自往留風閣走,果兒緊緊跟在後方,待得進房,卻被辛桓喊去準備解酒湯。
秋風入戶,碧紗拂牀,牆角的一座鎏金蓮花燈臺寂靜地燃放燭光,辛桓坐在牀邊,凝視着辛湄的睡容,癡癡目光貪戀地流連在她眉眼間,不甘心道:“皇姐,你願意睜開眼看看朕是誰嗎?”
辛湄鴉睫微動,緩慢睜開眼眸,溼漉的眸中氤氳着一片大霧,任何人都難走進其中。
辛桓苦笑:“要何時,皇姐才能看見朕呢?”
辛湄一言不發,那雙霧氣瀰漫的眼眸終是闔上,宛如暮春時無情凋零的桃花。
辛桓悲徹入骨,伸手撫上她眉眼,夢寐以求的一切化作咫尺間的渴念。多少個日夜的愛慕,多少次輾轉難眠的相思,要到何時,這些隱祕的、瘋狂的愛戀纔可以宣之於口?
辛桓悲恨交集,痛入心扉,指尖終究掙破那層無形的禁錮,落在辛湄眉間。他渾身戰慄,仿若被雷電貫穿,壓抑在心胸的渴望順着手指一點點噴薄而出,遍及她的眉眼,鼻樑,嘴脣…………
嘴脣。
燭火幽微,月色映滿牀幔,一層層湧上來,辛桓猶似魔怔,定定看着手指下的脣瓣,猛然俯身。
“陛下?!”
果兒匆忙趕進來,捧在手中的解酒湯差點打潑,但見辛桓身形一僵,半晌後,緩緩轉過頭來,燈火映照的鳳目寒若利刃。
果兒駭然跪下,舉高手中的青釉纏枝蓮紋花瓷碗:“奴婢......來爲殿下送解酒湯!”
房中氣氛僵凝,短短一瞬,似月如年。辛桓收回手,整理衣襟,從牀邊起身走來,駐足在果兒身旁,莫名道:“送湯便送湯,跪下做甚?”
果兒渾身發抖,不敢吱聲。
辛桓摩挲手指,一點點擦掉殘留在上面的脣脂,淡淡道:“皇姐嘴脣有傷痕,記得爲她擦藥。”
果兒恍然,原來辛桓剛纔......是在檢查辛湄的傷?
不及深究,餘光中的赭紅色人影一晃而過,果兒調轉身形,跪拜道:“恭送陛下!”
辛湄醒來,已是次日巳時,秋日清澄,爽風蕭颯,梧桐樹上聚着一堆鳥雀,吵得人心煩亂。
果兒領着一衆侍女進來侍奉,辛湄枯坐牀榻,傀儡一般,任由侍女們擺佈,半晌,才從混沌的夢境裏抽脫出來。
“昨夜,何人送我回來的?”
辛湄酒量很一般,昨夜在酒樓喝的又是陳年佳釀神仙醉,那酒越是喝得急遽,越容易不省人事。謝不渝走後,她拿起酒壺猛灌了不少,後來只依稀記得是被人送回府的。
那人金冠紅衣,彷彿是五年前的謝不渝。
“回殿下,昨夜謝大將軍走後不久,聖上便來了,是他送您回來的。”果兒老實交代,思及昨夜看見的那一幕,猶自心驚。
竟是他。
辛湄自嘲一笑,她不傻,當然看得出來這是他苦心安排的一出離間計。讓一位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大將軍放棄兵權,乖乖做個不問廟堂,只賞秋月的駙馬爺?謝不渝何等心性,如何能肯?
這哪是要成全他們?分明是想讓他們自相博弈,互生怨懟,分崩離析。
可惜,洞穿又怎樣?他設下此局,壓根就沒有給她贏的機會。她要麼入局,爲她和謝不渝的將來爭取一份可能,當然,也要承擔被謝不渝猜忌、記恨的風險;要麼出局,立刻與謝不渝分道揚鑣。
都是一刀兩斷。區別無外乎是,這一刀,究竟是她親手來斬,還是假以人手罷了。
“叫吟風來一趟。”辛湄開口。
果兒領命,傳來戚吟風,辛湄坐在紫檀木鸞鳳呈祥五屏風式鏡臺前,手裏握着象牙梳篦,道:“傳我密令,重查先太子謀逆一案。”
戚吟風大震,果兒亦是驚愕,不知辛湄何故重提此案。
鸞鏡鑑人,映出辛湄雪亮的眼眸。那日在淮州城外的馬車內,他們談及戚家平反一事,謝不渝幾次欲言又止,孔屏更是話裏有話。後來,謝不渝格外關注虢國夫人襄助太後做局的內情,再三提醒她不可大意,爲此,他們甚至差點鬧彆扭。那天
夜裏,他們在雲蔚園內共宿最後一晚,歡愛時,無論她如何癡纏,他硬是沒有開口喚她“夫人”......如今想來,處處皆是他在生氣的證據。
氣什麼呢?
昨夜,在故人來雅間,她提及願意“成他未成之事,了他未了之願”,他沒有反駁,這又是爲什麼?
他的未成之事、未了之願,能是什麼?
胸口似有洪鐘激鳴,辛湄指尖都在發顫,反覆回憶當年先太子的領旨自縊、趙文成的認罪招供、謝淵的飲恨伏誅......肅然道:“此事務必祕行,不可對外聲張半分。這一次,不查岐王,查太後。”
“太後?!”戚吟風悚然。
“對。”辛湄眸光堅毅,“派一撥人查太後,另一撥人盯緊謝不渝,他查誰,你們便查誰。”
戚吟風恍然,胸中翻江倒海,領命退下。
果兒呆在原地,半晌纔回轉過神來,咋舌:“殿下,當年的事,難道跟太後有關?”
辛湄自然不願相信,可若非是如此,謝不渝爲何再三提醒她提防太後?此次淮州大案,太後又爲何會是幕後主謀?還有,這大半年來,辛桓百般阻撓她與謝不渝在一起,僅僅是因爲他們都手握兵權嗎?
“昨夜聖上送我回來時,可有說過什麼?”辛湄機警道。
“沒說什麼,只是......”果兒吞吞吐吐。
辛湄厲聲:“說!”
果兒“噗”一聲跪下,說出昨夜所見的心驚景象:“昨夜殿下喝醉,人事不省,聖上抱您回來後,吩咐奴婢準備解酒湯。因是赴宴,庖廚早便備有湯飲,奴婢很快便取瞭解酒湯來,進屋時,竟看見......看見聖上坐在牀邊,癡癡看着殿下,伸手......
撫摸您的臉,摸着摸着,他突然俯身,竟像是要......親吻您!"
辛湄赫然瞠目!
“奴婢大喫一驚,喊了一聲陛下,他停下動作看過來,說殿下嘴脣有傷口,提醒奴婢爲殿下擦藥,說完這些後,便......走了。’
果兒說完,屋內一片闃靜,辛湄看回鸞鏡,檢查脣角,那兒的確殘留着些許破損的痕跡,是昨夜被謝不渝狠吻所致。
辛桓......是在檢查她的傷?
滿腹疑竇瘋湧,謎團重重,辛湄眉心深顰,這次竟是真有些看不透,只得先嚴厲交代:“聖上對我向來關心,昨夜舉止,必然也是關懷心切,你莫要胡猜,更不可對外提及!”
“是!”
果兒自然知曉嚴重性,猜測辛桓欲對辛湄不軌,別說是在皇家,就算是在尋常人家的府中,這也是足以掀起滔天駭浪的惡行,一旦被問責下來,必是死罪!
可是,她昨夜看得清清楚楚,一目瞭然。難不成,真是想岔了?
城西,長興街,藏春閣。
日上三竿,各類吆喝聲裹着熱騰騰的香氣從窗戶底下飄進來,孔屏咂着嘴,饜足地翻了個身,手臂倏地壓上一人肩膀,他莫名嘟囔了聲,手掌順下來,摸着一圈軟綿綿的嫩肉。
似有所覺,他猛然睜眼,看見手中什物,面若無色,再一抬眼,看清枕邊人後,霎時毛髮皆豎,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叫!
戚雲瑛微微蹙眉,撥開他手掌,屈膝坐起來,如瀑秀髮擋住胸前春色,然則其餘地方,仍舊是赤誠相待。
孔屏猶似被驚雷劈中,呆看着彼此,瞳孔震動。
"..."
戚雲瑛挑眉,忽感有趣,頭一歪,饒有興味地欣賞他的反應。
“戚................”孔屏內心天崩地裂。
“喊。”戚雲瑛忍不住笑起來,脣紅齒白,神氣飛揚,“喊什麼呀?”
孔屏語室,迅速裹被褥,跳下牀尋找衣物。不看還看,這一看,屋內狼藉景象直似千軍萬馬奔進眼中,撞得他幾欲暈厥,昨夜的荒唐景象也隨之被喚醒,一幕幕紛至沓來??
“光是喝酒哪裏盡興?怎麼着都得去城西的長興街逛一圈吧?”
“秦樓楚館?那是喫花酒的地方,殿下今夜也在,休得害我!”
“什麼?殿下當真走了?哈哈,孔校尉,你來永安也有大半年了,可有喫過花酒嗎?”
“來人,要一間包廂!”
“孔校尉,你看看,這才叫花槍攪弄風雲………………”
孔屏汗流浹背,茫然自失,呆呆地撿起衣物穿上,待得回頭,戚雲瑛也已衣冠齊整,像模像樣地站在旁邊。
“戚將軍,我......”
戚雲瑛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不必慚愧,也不必奇怪,這兒是青樓,包廂內燃有助興的薰香,你我被迷香所惑,酒後亂性而已,沒什麼。”
孔屏更感震愕,莫名又有種被頭潑了冷水的感覺,惘然站着,模樣更呆。
戚雲瑛不由憐愛,抱臂走近他,誇讚道:“孔校尉身材不錯哦。”
孔屏臉頰爆紅,目光掠過來,虎眼生芒,似回了幾分魂魄。
戚雲瑛嘻嘻一笑,舉步走了。
孔屏再次呆在房中,硬是半晌,才拔腿地走下樓,與旁人擦肩而過時,羞臊得頭也不敢抬,只恨腳下沒有地洞。
待趕回府上,已是日中時分,差不多要用午膳了。孔屏琢磨着謝不渝昨晚估計也在跟辛湄一度春宵,怕是沒回家,沒承想剛一進府門,便跟他撞了個正着。
二哥?!”
謝不渝冷眉冷眼,一身肅氣,沒工夫多看他,手中藤鞭往他身上一扔,吩咐:“駕車,去城西百味齋。”
孔屏趕緊應下,聽得“城西”,又神魂一震,差點一個趔趄摔在馬車前。
謝不渝這纔回頭,瞪了他一眼。
孔屏生怕他下一句問他從哪兒而來,飛跳上車:“二哥,可是有要事?快,我這便駕車趕過去!”
謝不渝收住話頭,彎腰鑽入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