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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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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久順錢莊外,一輛紫蓬金頂的朱輪車緩緩停下,走下來一對錦羅玉衣的年輕夫婦。男人頭玉璧高銀冠,身着赭紅色撒花緞面圓領袍,腰繫雙繞鑲銀蹀躞帶,腳踏雲紋靴,手裏搖着一把黑漆描金花卉摺扇,軒眉英目,直鼻朱脣,端的是風

姿無雙。

再看那女子,螓首膏發,玉攢螺髻,穿一件八彩織金團花紋齊胸襦裙,肩披敷金繪彩青紗帔子,足裹彩繪雲霞紫綺笏頭履,雍容雅步,麗雪紅妝,一顰一笑,猶似桃李欲燃。

別說是行人,趕來錢莊兌換錢幣的客人瞧見了,都紛紛愣了下神。辛湄見怪不怪,挽起謝不渝,吩咐戚吟風取下馬車後座的一大箱銀錢,在衆目睽睽下走入錢莊大門。

街角某處,一個小廝打扮的男人窺見這一幕,掉頭鑽入街巷,從後門進入久順錢莊。

錢莊佔據小半條街,鋪面、過廳、庫房、抱廈、庭院、閣樓一應俱全,那小廝輕車熟路,閃進庭院內一座閣樓中。

樓高三層,頂層小廳內,座屏環繞,兩溜梨花木太師椅上坐着三個人。右上首是個金裝玉裹的貴婦人,四十多歲,濃妝敷面,風韻猶存;右下首是位少婦,瞧着約莫雙十年華,柳眉利眼,神容倨傲;左下首坐着的則是錢莊老闆曹蒙,方臉濃

髯,穿一身石青色暗八仙壽雲錦直綴,手裏端着一隻剔紅花卉彩釉建盞,茶香嫋嫋,是上等的金山時雨,他卻動也不動,嘴脣緊抿,眉心擰在一處。

小廝打門外進來,首先對着右上首的貴婦人一拜,報信道:“啓稟夫人,您要的魚兒入池了。”

曹蒙握茶盞的手微微一抖,貴婦人嗤笑:“我就說這賤人心貪膽肥,想要混入錢莊,將我等一網打盡?哼,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那也就怪不得我們下手無情了!”

說完,復問小廝:“隨行都有什麼人?”

“三名男子,個頭最高那個與她攜手而行,瞧着像是相好,另外兩個穿的也是錦衣華服,不是管家便是親友。最後還有一名女子,婢女裝扮。”

貴婦一聽,似已猜出他們身份,慢悠悠道:“她那相好是不是豐神俊朗,左眉眉尾有半截刀疤?”

小廝略想一想,點頭稱是。

貴婦脣角譏笑更濃:“我說呢,人前鬧掰的兩個人,怎麼偏就都往景德寺跑,原來是早已暗通款曲,郎情妾意。長公主,要說拿捏男人,還是你這位妹妹在行呀。多少人做夢都不敢肖想的謝家六郎,她說負便負,五年後張嘴一喚,人家又巴巴地

舔到她跟前來。這狐媚本領,可真是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唉,你若是有她半成功力,也不至於是如今這境況了。”

坐在旁側的少婦神情一變,敷白的麪皮氣得發青,不知是想起什麼,眼底蓄滿恨意。

那貴婦點到爲止,詢問曹蒙:“市令還沒來嗎?”

曹蒙心懷忐忑,道:“回夫人,這次開售的錢幣數額巨大,孫大人不放心,親自又往庫房走了一遭,想必也快過來了。”

貴婦點頭:“今日開局,我與六公主不便出面,一切事務全權交由你二人處理。記着,人要殺,錢也要賺,兩頭都別出岔子。”

曹蒙聽及此處,已是冷汗涔涔,忍不住道:“夫人,長公主今日既然敢來,怕是藏有後手,萬一失策,那咱們豈不是......”

貴婦看他露怯,憤然嗤道:“蠢貨!她這次帶來的侍衛不過二三十人,跟州府的官差相比,屁都不算,能有什麼後手?今日不殺她,來便是她取你人頭,滅你全族!或者,你也想來個臨陣脫逃,下去陪一陪錢運山嗎?”

曹蒙一駭,迭聲道“不敢”,額頭冷汗猝然墜落。貴婦不耐煩地撇開眼,吩咐廳前的小廝:“派人去府衙知會何大人一聲,文睿長公主在久順錢莊私鑄假/幣,牟利奪財,他可以調配人馬,前來緝賊了!"

小廝領命而去。

新幣交易處所設在庭院角落的一座三層閣樓內,離申時尚有一刻,樓外已是人滿爲患,衆多顧主懷揣銀,小心翼翼地擠在人羣中,翹首盼着守在閣樓大門外的小廝放行。

坊間傳聞,今日是久順錢莊今年最後一次奉文長公主之命發行“文”字新幣,數額多達五萬,折扣則是前所未有地大????錠白銀,可以換一百六十兩面額的新幣,相當於六折的折扣。淮州城內的大小商販聞風而動,不少人變賣家產,高價買

下入莊購幣的梨花木牌,就等着稍後買進新幣,以掙大錢。

辛湄等人不急着入內,候在最邊上的一座?亭中,孔屏觀望眼前盛況,大開眼界,摸着鼻樑調侃:“若是在西州,哪怕是朝廷發行的新幣,老百姓也未必會買賬。這兒倒好,一幫牛鬼蛇神弄的,賣起來跟在難民面前施粥似的。”

戚吟風示意他小聲些,道:“這兒是殿下的封邑,聚集在內的又大多是商販,兌換新幣對他們而言乃是發家致富的商機。”

“既是商販,少不得走南闖北,一堆只能在長公主封邑內流通的廢銅爛鐵,竟也信。”孔屏嘖嘖有聲。

說話間,前方一陣騷動,擁擠在一塊的人潮開始湧動,原來是時辰已到,閣樓大門打開了。

謝不渝回頭盯了孔屏一眼,道:“三弟今日甚是伶牙俐齒,稍後要不要請你上臺,代爲發言?”

孔屏心知多嘴被罵了,訕訕苦笑,在嘴脣前做了個縫上的動作。

謝不渝牽起辛湄,走入閣樓。

樓高三層,但是交易會所僅設在一樓大廳,入口處站着小廝發放號牌,辛湄一行走在末尾,拿到的是四十八號。

據說,今日僅有五十人擁有購買錢幣的資格。

往前走,但見瓊樓金闕,雕樑畫棟,正中央有一塊大理石砌成的圓形高臺,邊緣設有圍欄,裏面擺放着一方紫檀嵌玉五帝錢紋樣桌案以及兩張紫檀七屏風式太師椅,圍欄外側站着一排身着黑衣,手持長棍的壯士,瞧着像是錢莊內僱傭的打手。

不久後,高臺兩側門簾拂動,走出兩行人,各自抬着一大口黃花梨嵌百寶木箱。衆人屏氣凝神,猶似發癡,定睛看着那兩大口箱子被抬上高臺,放在紫檀嵌玉五帝錢紋樣桌案上,開箱以後,露出滿當當的嶄新錢幣。

底下發出呼聲,風捲黃沙一般,久久不絕。

交頭接耳聲中,兩人從左、右兩側走上高臺,一人絹方巾,石青色直綴,乃是錢莊老闆曹蒙,另一人頭戴軟腳幞頭,身着從九品官服,則是淮州城內的市令賈正。

衆人又往他們身後看,不見再有人來,頗爲失落。有人提出疑問:“曹老闆,今日殿下不來嗎?”

曹蒙站在高臺上,方臉含笑,示意衆人安靜,解釋道:“最近朝廷政務繁多,殿下忙於處理,無暇趕來,特命令賈大人代爲向諸位問好。”

那人“哎呀”一聲,遺憾之色溢於言表,想起上次所見的長公主,春心怦動,難以忘懷。今日衆人爭搶着擠進永順錢莊,固然是爲購買新幣,但也有不少人是爲一睹長公主芳容。

“錢大人呢?他也不在?”

有人機敏,復問起食邑官錢運山。曹蒙乾笑兩聲,安撫道:“在的在的,只是午間貪食,喫壞了肚子,此刻正在休整,一會兒便來了。”

衆人聽得錢運山竟是在出恭,不由失笑。

辛湄站在人羣后方,冷然哂笑,錢運山早就已屍首異地,成了黃泉路上的一具無頭屍,這幫人倒是厲害,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真是狗能舔鼻子,不要臉。

當然,更令她意外的是,淮州市令竟也參與了此案。所謂市令,即是城中負責管理市場、掌平物價的官員,平日與商販打交道最多,也最得他們信賴。有他坐鎮,難怪淮州上下對這假冒她名頭髮行的假/幣深信不疑。

念及此,藏在內心的那股不安又開始湧動。假幣一案,已然是官商勾結,但只是區區一個市令,必不可能設下如此大的騙局。市令的背後是誰?司??參軍?刺史?.......他們的背後,又究竟是什麼人呢?

能夠號令一州官吏製造大案構陷於她,此人絕非等閒!

“她人沒來。”走神間,耳畔落下謝不渝平靜的警告,“這是個殺局。”

辛湄微?,看向圓形高臺上,曹蒙、賈正分坐兩張紫檀七屏風式太師椅,已開始按着號牌喊人登臺,售賣假/幣。

假扮她的那一位沒有露臉,顯然是已識破她的來意。不過,沒登臺而已,倘若這真是爲她量身定製的殺局,她怎麼可能捨得不來?

辛湄往上方望,目光似要透過海,射向高層:“不在眼前而已,難得有個能看着我死的機會,不會不來的。”

謝不渝聽不得她第二句話,眉頭微蹙:“那這局,是不是也該破了?”

辛湄斂目,冷冷看向在前方高臺上堂而皇之售賣假/幣的奸人,喚來戚吟風,便發令,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響!

半丈高、一丈寬的兩扇櫸木大門被人從外轟然撞開,一羣身着甲冑、手持佩刀的官差衝入樓內,口中高嚷捉賊。衆人大爲震駭,豎耳分辨,領頭那官差喊的竟是??“捉拿私鑄假/幣奸商曹蒙,誅殺朝廷狗賊文長公主!”

原本井然有序的閣樓大廳驟然大亂,正待換錢的,已然換錢的紛紛看向曹蒙、孔方,茫然自失,不知所措。

謝不渝攬過辛湄手臂,以保護的姿態把她半圈入懷內,道:“殿下這棋慢了一招啊。”

話聲甫畢,閣樓大門外又走來一人,頭戴軟腳幞頭,身着從三品緋袍,金帶十一?上掛着銀魚袋,面容威嚴,氣勢??,不及走到人前,已有人認出他來,慌忙行禮,口中喊道:“拜見刺史大人!”

“參見何大人!”

“大人明鑑!下官從未參與私鑄假/幣一案,今日乃是被奸商曹蒙脅迫而來,萬望大人徹查!”

市令賈正痛聲喊冤,變臉快似翻書,那奸商曹蒙竟也不慌不逃,只是涕泗交流,跪地求饒。如此這般,則更是坐實私鑄假/幣一事,底下衆人駭然相顧,心驚肉跳!

只見那何大人金剛怒目,瞪視曹蒙:“無恥奸商,竟果真在此處私售假/幣,爲禍淮州,速速交出禍首,本官或可饒你一命!”

曹蒙聲淚俱下:“大人饒命!草民一介布衣,若非是奉文睿長公主之命,萬萬不敢犯下私鑄假/幣這樣的大案!今日......今日長公主公務纏身,尚在永安,大人即刻派兵入京,必能拿下她!”

何大人冷斥:“滿口謊話!別以爲本官不知道,今日乃是你們最後一次在城中私售假/幣,數額高達五萬兩,待交易一成,你們便將捲走鉅款,溜之大吉!此刻,幕後主犯必在樓中行監坐守,你若再不老實交代,休怪本官將你即刻正法!”

說罷,已有官差衝上高臺,手中佩刀鏗然作響,劃出寒芒,停在曹矇頭上。曹蒙抱頭大叫:“大人饒命!殿下!殿下救我!”

衆人屏氣,肺腑發寒,針落有聲的安靜中,只聽得角落傳來一聲低低冷笑:“真是好熱鬧的一場戲啊。”

衆人齊刷刷看去,但見角落中,一名麗質天成、芳殊明媚的女郎袖手而立。曹矇眼睛一亮,朝向她磕頭跪拜:“殿下!殿下救我一命!”

聽得這聲,底下更是譁然,周遭衆人霍然瞪向辛湄,目中皆是驚怒之色。有人詫異:“她是文春長公主?!"

“那先前來的那個女人是誰?”

“莫不是她安排的替身?就爲了誆騙我等?!”

"......"

閣樓內霎時雀喧鳩聚,嚷成一團,辛湄自知已被曹蒙一行誘騙着自爆身份,他們今日排出這樣一場大戲,估計就是想來一招以真替假,讓她這個正兒八經的文長公主爲他們背鍋。如此一來,幕後元兇金蟬脫殼,他們又能夠假以除奸的名義名

正言順地在此處誅殺她,真可謂是一石二鳥。

辛湄眼底散滿譏諷,目光一掠,瞟向那位裝腔作勢的何大人:“淮州刺史,何元豐,是嗎?”

“文春長公主,你果然在這兒!”何元豐怒視過來,氣勢拿得十足。

辛湄巍然不動:“既知本宮在此,還不速速行禮,你頭上的烏紗帽是不想要了嗎?”

何元豐怒極反笑:“你勾結奸商在淮州私鑄假/幣,牟取暴利,視聖上新政如無物,論律當斬!本官今日來,正是爲剷除你這知法犯法、蠹國害民的狗賊,憑什麼還要向你行禮?!"

“本宮究竟有無犯法,當不當,自有聖上裁決,何時竟輪到你一個小小芝麻官來置喙?”辛湄極力冷靜,試他口風,“或是說,何大人已奉有密詔,要在此處取我性命嗎?”

何元豐眸光一閃,厲斥道:“無恥賤婦,死到臨頭還敢狡辯,本官這便替國除奸,殺了你這狗賊!”

辛湄微震,想不到僅是一句試探,竟惹得他做賊心虛,下令殺人。不及反話,那羣官差拔出佩刀,蜂擁而來,另有一批人圍住二樓欄杆,架起弓弩,瞄準她放箭!一樓大廳內霎時人影擾攘,不少人無辜中箭,倒在樑柱四周,慘叫不迭!

“何元豐,你竟敢屠殺良民!”辛湄勃然大怒。

謝不渝摟着她轉去樑柱後,手中摺扇翻飛,打落射來的一支支暗箭。戚吟風、孔屏奪過官差手中佩刀,把辛湄、謝不渝、果兒以及無辜中箭的人護在身後。他二人俱有高超武力,與官差纏鬥片刻不算難事,可畢竟寡難敵衆,若是援兵不到,一

味苦撐,結果必是精疲力竭,爲人魚肉。

“長公主,你的閻王呢?”謝不渝的聲音壓下來,已隱隱含有不悅。

辛湄膽顫心驚,盯緊閣樓大門,便在焦慮之時,樓外傳來異動,那雷霆聲勢,竟似萬馬千軍。

辛湄精神一振,只見一人烈火紅衣,率先衝入樓中,一杆紅纓槍裹挾勁風,一徑挑起三名官差掀飛在地!

衆人大愕,何元豐更是駭然,瞠目看向來人,所見卻是不知從何而來的一大批甲冑軍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入樓中,擊敗一衆官差,奪走大廳內的控制權。

何元豐悚然而驚,待要撤退,頸側猛然掠來寒風,那杆剛挑走三名官差的紅纓槍滴着熱血,槍尖凜冽,堪堪抵在他頸前。

半丈開外,紅衣人持槍而立,乜他一眼後,恭謹地望向辛湄,朗聲道:“鎮南軍主帥戚雲瑛救駕來遲,萬望殿下恕罪!”

樑柱後,辛湄闊步走出,銳目環視周遭,喝道:“鎮南軍聽令!”

“在!”

“給本宮拿下這羣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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