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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若柳絮因風起 第十六章 妄問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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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妄問天道

本章有些酸臭、陳腐且形而上但影子自己又很喜歡的東西,所以,不喜歡酸味兒的童鞋可以跳過哈~

——

羅浮山的初陽道院雖好,但畢竟已經長久無人居住。雖然謝道韞事先打發了人去收拾,但待得他們一行人到達後,庭院中的景緻仍是顯露出幾分清蕭來。

看着這闊別了五六年的庭院,想到自己曾經在這裏度過的二十餘載春秋,便是參透了“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的葛稚川,也不由得伸手拍了拍院牆,發出幾聲唏噓來。

“你那句‘門前流水尚能西’的句子是極好的,只是那前後兩句……呵,明明是個韶華未至的小姑娘,滿嘴吟着什麼白髮、黃雞,可真是有些、有些……”

“有些爲賦新詞強說愁的味道。”見葛師找不到形容詞,謝道韞便笑着接了下來。

“哦?這句話也很好,只是那‘新詞’又是何物?聽你這話的意思,便是諸如詩文一般的東西麼?”葛師有些好奇的問道。

“嗯,也是些後世的東西,在民間極爲流行的。比之如今晦澀的玄言詩要清爽不少,普通百姓,即便是不識字的人也是能夠聽得懂的。”謝道韞用衣袖拂去石凳上的浮灰,扶着葛師坐了下來,“後世有句話,說是‘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而這位姓柳的人,也只是個中高手之一而已。所以您也能夠想得到,後世的詞傳的有多廣了。不過也有人說過,絕句盡而律詩起,唐詩沒而宋詞興……這唐啊、宋啊的您先別管,反正這話多少有些嘆惋世風日下的味道。”

葛師拍了拍身邊的石凳,示意謝道韞也坐下來。

謝道韞點頭坐下,發覺x下的石凳剛剛吸取了一整日的日曬,如今坐着並不讓人覺得冰冷,反而有些溫暖的餘溫。

“《毛詩》上說,在心爲志,發言爲詩。當今天下這詩雖然不少,但如你所言,皆是晦澀推敲之物,也只有肚子裏有些墨水的人纔看的明白。其實看回去,《毛詩》多是採風所得,所談皆平凡之事,只是不知爲何慢慢發展着,卻成瞭如今這副晦澀模樣。若是當真如你所言,後世詩詞迴歸質樸,那倒是古風猶在,古意盎然了。”葛師看了一眼天邊的斜陽,微笑着道:“詩之所言,志也,人皆有志,故皆能言詩。你小時候做的那些詩我是極喜歡的,言語樸素自然,不爲煉字而糾結,故能有奔流到海之感,大象無形之勢。採風,採風,終究是取之於民的東西,終歸是應該能讓所有人都聽得懂的。”

謝道韞聞言微覺尷尬,不知是不是被晚照染紅了面頰,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對葛師道:“師父,您怕是早就知道那些詩詞文章都是我抄來的,您如今還說這種話,這不是寒磣我?”

葛師捋着鬍鬚笑着道:“沒什麼寒磣的,若是能因爲你這文抄公的緣故,早些破了這玄言之風,那你可就是千古功臣了。”

“師父還是在拿徒兒打趣……”謝道韞苦笑着道。

“嗯,不過這麼說起來,那‘門前流水尚能西’的句子,也是你偷來的?”葛洪挑了眉毛問。

“怎麼能叫偷呢?這東西,跟偷書差不多,即便是賊,那也是雅賊。”謝道韞這麼說,倒是承認了下來。她笑着攤手道:“所以啊師父,你千萬不要失望啊。其實徒弟我身上的能耐,十有八九都不是我自己的,什麼聰敏好學啊,也都是因爲小時候不願意帶着一羣小屁孩玩,所以才裝出來的樣子……其實我就是個俗人,只擅長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師父您的那些著作,我能懂得個七八分便已經是極致了,再說到傳承,那徒弟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看出謝道韞的自苦,葛師開口安慰道:“你這話說的不對,只要是生活在世俗中的人,又有誰敢自稱不是俗人?即便避世而出,身在山野,但一顆心終究會蒙塵的。誰都不能像嬰孩一般專氣致柔,我們能做的,只是身在塵世間,妄斷些出塵事罷了。至於爲師那些信手之作,你能懂得七八分,爲師已經很滿足了。說起傳承……呵,《左傳》有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爲師這些心思,後世有人看上一看、瞧上一瞧,或贊或罵皆是好的。可即便就此斷絕,於爲師自己倒也沒有什麼所謂,你又何必看重?我若歸去,得知大道,而塵世間這些東西,便與我無關了。”

聽着葛師直言生死的超脫,謝道韞不由得讚歎了一聲,附合道:“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

葛師聞言不由得眼前一亮,問道:“這又是你這位文抄公從哪裏弄來的?”

“千年後,有個叫王陽明說的。”謝道韞笑着回答,“他還說,‘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

這些話,對於謝道韞這樣的普通人來說,不過只是一句平凡的哲學道理。對後世的馬列主義者來說,這是值得批判的唯心主義。可是對於葛洪,對於魏晉這些一輩子浸yin於玄學無法自拔的人來說,這句話卻像是爲他們開了一扇窗戶,在他們眼前擺明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葛洪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什麼東西在心底炸開。

不知是不是被斜陽的光芒刺了眼,葛洪的雙眼忽然染上了一層薄霧。他有些顫抖的握住了謝道韞的手,用沒有一絲渾濁的雙目盯着她的眼,一字字的道:“韞兒,答應爲師兩件事。”

在葛師身邊這麼久,謝道韞從未見過葛師如此激動的神情。她自然意識到了這個承諾的沉重感,卻沒有脫口而出“我什麼都答應”,而是換上了認真的態度,道:“師父您請說。”

葛洪是很喜歡謝道韞的性子的,尤其喜歡她重承諾,從不油嘴滑舌。他也清楚,對於謝道韞來說,只要是答應下來的事情,不論如何,她是必然會做的。

“第一件事,把你這條小命管好了,別有事沒事的總跑去涉險,不活的比爲師長壽,絕對不許死。”葛洪如今已然七十又二,在這個平均壽命不過四十多歲的年代,的確是十分難得了。

但這話終究說的有些霸道,生死之事,又哪裏是人力全然可控的?

謝道韞聞言也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半晌方道:“這個,我儘量爭取。”

能得到這麼一個答案,葛師便滿意的點了點頭,又道:“第二件事,爲師是爲天下蒼生而求,爲千秋萬代而求……”

聽着前兩句引子,謝道韞差點沒直接摔到石凳下頭。她苦笑着道:“師父,我膽子小,您別嚇唬我。”

葛洪卻依舊面色鄭重,認真的道:“爲萬代而求或許誇張了些,但千秋卻是有的……爲師要你窮盡畢生之力,將你能記住的所有詩詞文章、玄言道理、數術之道,甚至武藝,全都寫下來,綬與他人。”

謝道韞瞪大了雙眼,啞然了半晌,苦笑道:“師父,您這是要壓榨我一輩子……”

“爲師就是要壓榨你一輩子。”葛洪回答的理所當然,“韞兒,從倉頡造字到如今,已有多少翻天覆地的變化?每一個千年過去,又有多少代人在塵世間來來往往?有些人一生碌碌無爲,有些人一輩子鑽研問道……當然,我說的這個道不單單是老子口中的天道,還可能是數術之道、禮樂之道、騎射之道、武藝之道,甚至是耕種之道、桑蠶之道、經商之道、爲官之道……韞兒你可曾經想過,打出全天下第一口井的背後,是經過了多少代人的努力?收穫第一粒稻穀的背後,又有多少人爲之辛勤?這都是幾百年、幾千年才得出的東西,是幾百人、幾千人的鮮血和生命,甚至可以說,如今這天下所擁有的東西,都是累累白骨鋪就而成的……

“韞兒,我不知道你爲何會從千年後回到這裏,但我覺得,若是當真有三清道尊在上,你就是他奉於天下的禮物。你有沒有想過,你隨便寫出的一句話,就是千年智慧的積澱,你隨便創造出的一件小東西,就可以省去千萬人的勞心勞力。有些東西,對別人來說是望塵莫及的,對你來說,卻是手到擒來的。我知道讓這些東西壓榨你一輩子,的確有些苦了你,但你多少寫下來一些,怕是也能省去千萬人的心血了……

“爲師十有三而志於學,如今想來,當時那些日子,可謂是飢寒困瘁,躬執耕穡。我曾伐木賣柴,只爲換些紙筆,得到紙張之後,便於其上反覆書寫,直到字字相疊,不能辨識,方作罷。那時問道,其實只是爲了謀一個官位名聲,待到年紀大些,自覺看透了入世種種,纔開始出世,妄問天道。只是從學至今,近乎一甲子的光陰,爲師不會說什麼都沒明白,卻也不敢說明白了什麼,只有窮畢生心血做了這幾卷絮絮叨叨的書卷,希望有人讀來能引起幾番思量考究,便知足了。

“天道這種東西,爲師少時都是仰視而思之,到得後來,忽然明白了天道不僅是形而上的,還是貫穿於萬物的,便開始俯察而探之。可是查探許久,每次總覺得快要參透道了,卻往往也只能夠隱約感知到些行狀,再細細思量,推而廣之,卻又發覺幾分不對勁兒來。後來終於明白,其實所謂天道,都在萬物之中。我原先妄求天道之行狀,非要將其剝離了外物赤luo而出,殊不知,這天道二字就在萬物之中,一旦沒有了萬物,也就沒有什麼天道了。

“所以我又離開了這羅浮山,開始入世,看這世間萬物風景。我看到這世人疾苦,便想要用研習丹藥時的一些心得來醫人,倒也算是救助了幾條性命。而後我又看到邦國振盪,天下不諧,便又總希望可以出一位聖主,將這九州的不諧之處夷平纔是。再到後來,我又遇見了你,隨意教授你一些東西,也從你那裏得到不少東西。於是我開始鑽研你口中的物理之學,想要幫百姓做些什麼。但吾生也有涯,吾知也有限,更何況爲師如今這個年紀了,怕是不知何年就會同枯木同朽,與冬雪****了。可是你不同,你還年輕,最重要的,你身上有累積了千年的智慧。按照你原先說過的話,咱們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但你腳下這個巨人,明顯要比我們腳下的,高上許多……

“爲師這一輩子,從入世到出世,如今又到入世,看到的東西多了些,感慨也就多了些。你也別嫌我這個老頭子絮絮叨叨,其實說到底,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將千年後的智慧,在如今這個時代鋪灑開來。即便不能種得滿地春花,也可以遍地播種,等後人來澆灌,或許等你我都成了枯骨,這花也就開了滿地了。其實這可以說是聖人做的事,不過就像你所言,不免要壓榨你一輩子了……”葛師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搖頭道:“你若是不能答應,我倒是也能理解。失望什麼的到算不上,只是覺得,爲如今這個時代,有些可惜吧。”

二人終究全都偶沉默了下來,只是靜靜的看着天邊的光芒漸漸的收斂,感受着周遭的溫度漸漸的降低,體會着什麼叫做陰陽互化,天地萬物同息。

“師父啊,其實,這個時代既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腦,真的很無聊的。”謝道韞忽然開了口,聲音中帶了些清爽的嘆息,“偏偏我這個人還閒不下來,沒有事情做的話,很容易被無聊死。”

葛洪目光微動。

謝道韞轉過頭來,笑着道:“師父您放心吧,雖然您的第二件事情,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但我一定會盡力而爲,不讓自己無聊死……”

她一面說着,又在心中加上了一句:“也不能讓郗超無聊死。”

這時,明月上了東山。

“這樣,爲師死都能瞑目了。”葛洪微笑着道:“不過爲了第一件事情,爲師覺得,你還是不要再讓陳阿七跟在身邊爲妙。”

——

(謝清是俗人,影子我更是俗人,所以只明白1+1=2的道理。人類的發展終究是一條往前走的路,如果可以量化的來看,在影子眼中,更像是一場接一場的核裂變。在千年前加上了這個1,總要比在千年後加上這個1多上一些基數,這個基數或許不大,但再裂變到千年之後,終究也會變大的。

謝清能夠帶回去的東西或許不多,甚至只能帶回些空有皮毛,並無內裏的東西。但影子從不懷疑古人的智慧,只要有古人在某一天拿起了謝清留下的東西,看了、研究了、了悟了,終會爲這些皮毛附上嶄新的內核來。當然,那是書中人物需要操心的事情,與咱們無關。

在影子看來,如今與古時相比,多了一些東西,也少了一些東西。多的是科技物質上的,少的是精神文化上的,但不論如何,多的總比少的多得多。這是幸事,也是不幸事。

至於這章所講述的東西,看不順眼的親儘可以當影子在排放某種氣體。但狗屁這種東西……不好意思,影子我還真的放不出來……

哦,以上這些廢話,可以看作是免責聲明,當然是不要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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