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縱使孤身入虎穴
城外的亂民差不多已經平定,可城內的局勢卻仍在慢慢的陷入惡化之中。
謝道韞與嶽山商量着向城內府衙調兵的事情,嶽山呲牙裂嘴的揉着左腿的膝蓋窩,謝道韞說些什麼,他便點頭。
若是以前他對謝道韞的感情只是敬佩,如今卻又要加上一層救命之恩了。這些軍人都是爽直的漢子,什麼勾心鬥角彎彎繞繞的事情或許處理的不大明白,但“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八個字,卻足以成爲他們所有人的信條。
“外面現在雖然平靜着,但我們也決不能太過放鬆。你也看見了,伺機煽動的人大有人在,咱們能揪出來的人太少,若是百姓再讓他們煽動起來,可就不好辦了。”謝道韞用目光掃着城下的民衆,看着他們從方纔豁出命去的暴戾,重新變作走一步都顫上三顫的難民,心中有些複雜的滋味。
“調一半人去府衙,幫他們平定城內的亂事。”謝道韞繼續道:“東南西北四個城門都照應好了,讓兄弟們這幾日辛苦些吧。”
“小娘子還請放心。”嶽山聽到“兄弟們”三個字,不免覺得十分貼心。他向着謝道韞抱拳道:“小人手下很多人都是會稽的當地人,護住城牆就是護住他們自己的家,他們必然會盡力的。只是城中……”
“城中的事情你放心,我那表哥正在府衙那邊幫忙,一會這裏的事情了結了,我便也去那邊幫幫忙,不會出什麼大事。”
“那就勞煩小娘子了”嶽山面帶喜色的向謝道韞躬身抱拳,只是這一躬身卻牽扯到了膝蓋窩的傷痛,不由得咧了嘴。
想起那個混入自己部隊中的刺客,嶽山狠狠的罵了一聲娘,罵道:“這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跟了我整整兩年的小兔崽子,如今竟要反過來殺我。我這就告訴他們好好招呼他,一定問出幕後指使來。”
“兩年了麼?”謝道韞聞言微微嘆氣。
梅三郎怕是不知在何時就已經佈下了這個局,只等着天公作美,就可以順利實施。如今這大晉朝幾乎是連年災荒,只要有一批較大規模的流民,就可以被他利用着做出如此事情來。誰知今年這災情竟是順了梅三郎的意,對他來說,還真真是天公作美了。
十年不鳴,一鳴驚人;十年不飛,一飛沖天。這樣的人,未免有些太能隱忍,也太過恐怖了。
“那人,看管起來就是。不用問了,他幕後主使之人是誰,我早已清楚。”謝道韞吩咐道。
“啊?小娘子您清楚?”嶽山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謝道韞微微自嘲一笑,“是熟人。”
一面說着,謝道韞一面在城牆上轉身,遠遠的望向夜色中的王府,心想:“梅三郎,你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給我看。”
……
……
城外事了,謝道韞卻沒有直接去與郗超會合。
一方面,是因爲她相信郗超的能力,認爲沒有這個必要。還有一方面,卻是因爲她又想起了前世的糾纏,此時此刻,便有些不想再見他。
那些事情,他終有一日會想起來的。與其到那個時候再讓他說自己欺騙他,倒不如現在就疏遠一些,對誰都有好處。
向嶽山討了那刺客所用的連弩,謝道韞便策馬徑直向着城東自家的方向奔去。
她對這張連弩是有些見獵心喜的,心中不免惦念着,若是可以再與葛師他們研究研究,加強一下它的威力。她就可以將這東西再次送與冉明,也算是讓魏國再增添一分實力吧。
生於亂世,這些事情終究逃脫不過。只可憐冉明不過是一個小孩子,竟要開始承擔這些。
一路上,謝道韞看着四周府衙的府兵已經在街面上管制混亂,便知道郗超那邊已經得手了,並且已經隱隱約約的控制住了局面。但府兵的人數少,能力也有限,只希望調派過去的那些守城官軍可以利落一些,多少起些用途。
策馬行至家門口,謝道韞眼見府邸外自家的護衛們都十分精神的守衛在那裏,懸着的心便放鬆了下來。隨手將手中的弩箭扔給其中一人,並吩咐他將其先行送到自己房中。謝道韞便也不停留,徑直向着路盡頭的上善觀去了。
城南那位殺豬的說海濤天在這裏,那也就說明,今夜城內混亂的根源在這裏。解決掉這裏,再控制混亂,必然會容易很多。
明面上的東西有郗超在做,剩下的東西,就由自己動手吧。只希望他海濤天不要太過膽小,不要一聽說自己的指揮部位置被****,就立馬人仰馬翻、屁滾尿流的逃跑纔是。
事實上,海濤天確實沒有讓謝道韞失望。
如今的上善觀已經被糧幫的人馬層層護住,謝道韞一人一馬在夜色中出現時,糧幫幫衆就都亮出了刀刃,似乎是準備來一場惡戰。
謝道韞微微冷笑,她敢獨身闖虎穴,那就說明她根本就沒有把這些老虎當做一回事。
反手摸出了一直在右小腿固定的軍刺,謝道韞準備繞過這層敵人,直接踩着馬背,翻牆進去。
但她的想法並沒有實施,因爲在糧幫幫衆認出她來的時候,所有人便都收了兵器,也將身上的戾氣收斂了起來。
看着敵人忽然變成了友人的架勢,謝道韞微微挑眉。
“小娘子,我們海當家正在裏面等候。”有人走上前來,向着謝道韞抱拳。
目光緩緩的掃過整個場面,又在腦中回憶了一下上善觀的佈局,謝道韞在一瞬間便想到了三條退路。留下了退路,便是刀山火海也闖得了。
微微點頭,謝道韞也懶得多說,直接一夾馬腹,就讓馬兒徐步走進了破敗不堪的上善觀中。
內力被運起,謝道韞將六識緩緩的展開,再藉助着前世訓練出的對危險的敏銳感,她很快就探查到了觀中隱藏危險的區域,並對方纔策劃好的三條退路做了輕微的改動。
前世的她一直被師傅教育着要惜命,這不是因爲她師傅心軟,而是因爲謝清這種人,早已是百萬中無一的特工,若是因爲某個任務而喪生,那就太過不值得了。所以,莽撞這種詞彙,永遠不會出現在謝道韞的身上。即便是如今這樣的孤軍深入,對於她來說,全局也早已掌握在了手中。
她如今只是有些奇怪,海濤天到底是打的什麼算盤。他這樣面對自己,若是自己一怒之下將他殺了,他又能有什麼反抗之力?
穿過層層防護,謝道韞面色不變的走進了這座廢棄的上善觀中。
身邊的糧幫幫衆有很多人並不認識她,但並不妨礙他們對於謝道韞的讚歎。一個女子,竟然敢獨身入虎穴,甚至還面色不改,腳步不亂,這是什麼樣的境界?他們自付做不到,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們都做不到。
觀中大殿的門並沒有關上,觀內的事物,謝道韞從這個角度就可以一覽無遺。沒有人埋伏,沒有人虎視眈眈,只有海濤天正在深思着對身邊人下着命令,然後衝着自己點頭示意。
一切就像是再平常不過的場景,若是換一個背景,身旁衆人換一件衣服,那這場面更像是某個公司工作中的狀態,而海濤天便是正在忙的某位經理。
謝道韞走入這座上善觀經理室,立在離海濤天三步遠的地方,微笑。
“就像我說的,一定要亂。米糧鋪砸完了就砸別的鋪子,決不能讓城內平靜下來。別直接和官府的人起衝突,貓捉老鼠的遊戲,咱們可以逗着貓玩玩。”海濤天對身旁的手下吩咐着工作,“好了,你去吧。”
那人抱拳應下,同樣有些疑惑的看了謝道韞一眼,也不敢多問,便徑直離開。
但他的步伐並沒有邁出多遠,因爲在他與謝道韞擦身而過的時候,後者便陡然動了手。右腿側踢橫掃而出,又以極快的動作收回,由始至終,她的雙眼一直都看着海濤天,嘴角帶着隱隱約約的笑意。
可糧幫那位授命之人卻沒有那麼幸運,他被突如其來又極爲暴戾的一腳踢中了胸口,竟然直接倒飛出去,撞到了大殿上的樑柱,噗的吐出一口鮮血來。
看到這一幕的糧幫幫衆無不目瞪口呆,驚駭了兩秒鐘之後,這纔有人意識到應該拔刀對敵。可敵人又是誰呢?是施施然站在中間,面帶微笑的女子?可是,在場的衆人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到她的出手,他們只看到自家那位兄弟斜飛而出,而中間的那位女子,只是裙角晃了晃而已。
刀已在手,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出手上前。他們疑惑的對視,眼中滿是不解。
海濤天搖頭苦笑,先讓衆人扶着那傷者退下,又嘆氣着對謝道韞道:“小娘子,是真心不讓我們做這筆生意了?”
“你們這筆生意跟我謝家的利益有衝突,我又不是死人,自然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謝道韞輕笑着回答。
海濤天嘆息一聲,又衝着觀內的糧幫衆人揮手,示意他們退出去。
“海當家……”有人擔心他的安全,遲疑着不肯退卻,被海濤天冷冷的一掃,便也不甘心的轉身離開。
沒過多久,上善觀裏就恢復了原本應該有的平靜,斷壁殘垣,也在青燈之下顯露出幾分蕭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