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細雨中的刺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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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上輩子做的就是出生入死的營生,但說句實話,謝道韞並不如何喜歡這種刀尖上起舞的心跳感覺。都是惜命的人,更何況,她比其他人更加清楚,在刀尖上起舞時,人的心跳只可能瞬停,卻沒有多少加快的可能。
可問題是,她似乎天生就是一個喜歡招惹麻煩的人。不是說她喜歡管閒事,而是麻煩很喜歡來找她過家家。遙遙記得有前世有那麼一首歌,翻譯過來就叫做麻煩是個朋友,謝道韞如今感受着左後方傳來的殺意,在心中狠狠的罵了一句“狗屁朋友”。
出刀的人顯然不會把自己當成人類最好的朋友,亦或是這種朋友的排泄物,他只是奉命來到這裏,來導演這麼一出殺局,來親自發動這麼一場刺殺。他當然知道指使自己的人是誰,也清楚明白的記得自己要做的本分,但他和其他所有被當做槍使的人一樣,並不清楚這場殺局真正的幕後主使,也不知曉他們做出這個局的目的。
所有的局都如同一隻風箏,而如今負責刺殺的人自然是牽引着風箏的那條線,而真正決定風箏往何處而飛的,只有牽線人。
此牽線人並不是紅娘,這種人與紅娘唯一的相似之處,也許在於他們二者都帶一個紅字。前者的紅自然是血紅的紅。
今天出手的這條線就是爲了見紅的,要麼是他讓目標見紅,要麼是他自己見紅。當然,他很自信的認爲後者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太自信,甚至有些不屑於今日要殺死的目標。在他眼中,所謂江湖上的高手都只不過是草芥一般,更遑論這些整日裏養尊處優的郎君公子。
不論是何朝何代,於亂民殺人永遠是最好的選擇。因爲殺手可以很溫柔的走進目標,很溫柔的出手,然後很溫柔的離開。
如今這人便是這麼做的,他順着人流走到了王徽之的身旁,溫柔的亮出了他手中的小刀。
很秀氣的小刀,陽光若是映在上面便會如同流水一般光耀。但這把刀見光的時間並不久,因爲他的主人出手歷來十分迅速,從拔刀到收刀,怕是要比鮮血飛濺出來的時間還要短上幾分。
今日的任務很無聊,再加上細雨微微的下,小刀有些思念小舟一葉蒙微雨的情形,一面出刀,一面想着一會兒應當租上一條遊船,約上友人,淺酌一番。
生活是很寂寞的,好在這裏還有友人。
想到這裏,小刀微笑,同時也在出刀。電光火石一般的出刀。
他沒有抬頭去瞧,也沒有太過用心的去在意,只是低着頭看着視線內許多許多的腳,看着腳底下被踩得軟軟趴趴的黃泥,順着人流和光同塵的向前走着,溫柔的出刀。
若是放在以前,他會在下一刻感受到刀刃入肉的觸感,然後輕巧的決定要入肉幾分,而後收刀,離去。而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在前行三步後,王徽之便會感覺到胸口的疼痛,會莫名其妙的低頭,看到自己胸前的傷口,或大喊大叫,或驀然回首了……不管怎麼說,小刀出刀總是會很順利,順利到毫無意思,毫無美感。很無聊。
但今天,小刀的刀被阻了。
就如同是玩膩了的遊戲忽然產生了變數,小刀有些訝異的偏頭去瞧,只見一個面容素淨的少女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而她的手正捏在自己的持刀之手的脈門處。
小刀也微微笑了笑,對於這個變數,他並不覺得如何奇怪,方纔遠遠的便瞧見這個小姑娘帶着衆人逆流而行,必定有些手段的,只是這手段似乎比自己猜想的大了一些。
倒也無妨,有變數總比無變數的好,這並不是小刀不惜命,而是他實在是無聊,很無聊。
小刀有些憐憫了看了謝道韞一眼,他知道自己之後要做的事情,怕是會乾脆的毀掉這小丫頭的一身武藝。不過他習慣了殺人只出一刀,既然這刀已經出了,他自然不會收回,也不會虛晃,只會繼續往前,遇神殺神。
於是小刀很溫柔的笑了笑,又很溫柔的運氣了身體中的那股熱流,將其引向右腕。
只肯出一刀,卻不曾忌諱身體中的那股奇異之力,若是讓同門的人知曉了,怕是會引得不少嘲笑的吧。
小刀在心中想着,仍舊是對周遭的一切不以爲意。
捏住殺手脈門的謝道韞剛想着進一步束縛他的動作,以作日後拷問之用,卻忽然感知到一股強大的氣流從指尖處傳來,那氣勢就如同波瀾壯闊的海,豁大的想要將身邊的一切吞沒。
謝道韞臉上的微笑僵硬了起來,她的心神猛地顫了顫,目不轉睛的看着眼前的這名殺手,心想這個世界果然不怎麼大。
只是現在並非敘舊的時候,她若是再不加諸動作,怕是身體的整個經脈就會被這爆烈的氣流衝擊個七零八落。於是她飛快的動用起丹田處蘊藏的內力,毫不遲疑的用出了十成,一絲不留。因爲她能夠清楚的感知到,這道她將要與之對沖的氣流是如此的強大,強大到即便自己全力施爲,怕是也不能完全抵擋的住。
兩道氣流先後發出,卻幾乎在同時達到了二人相觸碰的肌膚上。
一時謝道韞只覺得眼前看到的是錢塘大潮,鋪天蓋地的巨*接連的席捲而下,而自己用內力所鑄成的江堤,就在這片風雨中搖搖晃晃,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細雨還在下,溫柔的如同小刀手中的刀。而這柄從不見陽光的刀終於見了一次雨水,水珠從鏡面般的刀身上滑下,只是還沒等這滴雨水滑過一指寬的刀身,它就已經化成了無形的熱氣,蒸騰在了潮溼的空氣中。
謝道韞和小刀身上的衣服,開始以肉眼得以觀之的速度蒸乾,那些殘留在衣服上的水跡,都在瞬息之間消匿了蹤影。
這時,周遭的人仍舊混亂着。有人踩到了旁邊人的腳,旁邊人側過頭來開口欲罵,只是嘴剛剛張開,聲音還沒來得及跑出。王徽之看到了謝道韞在回頭,覺得有些詫異,便也想往謝道韞的目光處瞧瞧,只是頭顱剛剛偏過,還沒來得及轉來……
從出刀到阻刀,再到內力相拼,也不過只用了半秒鐘的時間而已。
只是,拍打江堤的巨*太大也太猛,謝道韞很快的感覺到自己的內力衰竭,開始在心中苦笑。小刀此時也抬了眸,望向謝道韞的容顏,溫柔似水的眼眸裏滑過一絲比平靜波瀾不了多少的詫異。
這一秒的下半段,謝道韞並十分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那股鋪天蓋地的滄海之氣在瞬間消失不見,而自己指尖與那人的手腕也分離了稍許。
喉嚨發甜,謝道韞強行將湧出的那口血嚥了回去。
二人對視,小刀的面容有些發白,雙眼平靜無波,只是手中那柄小刀已經被收進袖中,毫無痕跡。謝道韞笑了笑,有些慶幸自己保住了一條小命。
直到此時,被踩之人的罵聲剛剛響起,王徽之的臉也剛剛來得及轉過來。而這時,小刀已經轉了頭,重新變成那個亂民中的平常人,隨波逐流。謝道韞這才發現,原來方纔生死相搏,這人竟是連身子都未曾轉向自己的。
“怎麼了?”王徽之大聲的發問,周遭的哄亂嘈雜也在這一刻變得明朗起來。漫天雨絲恢復了飄飄灑灑的下落之勢,方纔升起的水蒸氣被細雨掩埋,剛剛蒸乾的衣物再一次被落雨打溼。
謝道韞搖了搖頭,也不多言,而是再次順着方纔的道路逆流而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
“哎呦我的小娘子耶,方纔聽這些個小兔崽子說您也在這亂民裏頭,可是把小的嚇的魂兒都沒了”守城官軍的頭兒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曾經在謝道韞手底下喫過兩回虧的,但爲人倒也有幾分豪氣,並不怎麼當回事兒。
如同晉軍的其他士兵們一樣,他對於謝道韞這個人是有着幾分敬仰的。男兒帶吳鉤所爲何事?若非是爲了混個果腹,那便是爲了保家衛國。可如今晉朝皇帝疲懶,整日只知道在後宮花叢中征戰一番,又哪裏有揮劍北指的勇氣?而跟着這樣的頂頭上司,他們註定要將這大頭兵當成了窩囊廢。
若不是北地還有冉公“一意孤行”作爲精神寄託,他們一個個怕是早就滿腔血性無可潑灑了。他們想要殺到北地去,只是上峯沒有命令,他們這些人又能做些什麼?無非是在茶館裏聽聽冉公十戰十捷的輝煌往事,遙憶追思罷了。
但謝道韞卻是不同的,她是真正的親身去了北面,手上沾染了異族將領的血的。軍人的性子從來都直爽乾淨,他們纔不管什麼彎彎繞繞,也不管謝道韞策馬助冉公的初衷。他們只知道謝道韞是殺了胡人的,這是他們一直想做卻又做不成、不敢做的事情,於是他們對謝道韞便從骨子裏產生了幾分敬畏之心。
“你還不知道我的厲害?哪裏傷的了我?”謝道韞衝着守城官笑了笑,隨意的說笑着,只是胸口一片火燒般的疼痛。
忽然覺得有個人影向自己撲了過來,她倒也無力再去躲,只是定睛去瞧,卻是郗超正雙手扶了她的肩膀,上下左右前前後後的看着,一雙眼睛裏滿是擔憂。
“傷着沒?傷着沒?”郗超微微驚慌的問着,看着謝道韞的雙眸深邃起來。
“沒,”謝道韞笑着回了,瞄了一眼郗超衣服上那條顏色明顯不符的腰帶,問道:“倒是你,這腰帶從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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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這章我寫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