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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若柳絮因風起 第六十三章 西北望,是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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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西北望,是天狼

鄴城的刀光並沒有別處的閃亮,甚至只來得及閃了一下,便收歸成了刀鞘中的黯然。

郗路和胖子抵達鄴城之時,那些有關勾結與叛亂的事情已經被擺平。只是當剛剛經歷了亂事,得到一口喘息的鄴城守軍們,看到自己的同袍們渾身是血的出現在城下時,他們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準備前去陳留救援的部隊已經集結,但他們並未來得及邁出一步,便聽到了陛下殯天的消息。於是無數聲哭號開始在城中響起,在夜裏連綿起伏成孤絕的一片,直讓漫天灑落的飛雪都頓了一頓。

胖子有些不悅的捂着耳朵,半晌之後索性又運氣閉塞了自己的耳脈,只看着周遭的衆人哭天搶地的大張着嘴,卻聽不到分毫聲音,舒爽了些。

郗路有些沉默的看着四周的景狀,看着那些普通百姓嚎啕大哭的真誠,心中就忽然想起,若是如今晉朝的陛下駕崩了,到底又有多少百姓會爲之而泣?

有些文臣已經哭得暈厥了三次,但在第四次醒來時,卻硬撐了精神,安排起了接陛下遺體回都的事宜。

雖然於人有功,但到了旁人的地界上,這種事情郗路他們自然沒有了攙和的必要。他們只是靜靜的在一旁看着,偶爾發出一聲嗟嘆。

“啥時候有飯喫?”

胖子就是胖子,他百無聊賴的看着這幫人幹張嘴了半晌,不時的撓撓耳朵、繞繞短粗的手指,自娛自樂着。反正外間怎麼吵他如今都聽不到,就這樣看着無聲電影倒也有些意思。

只是餓了,肚子叫了,胖子很是無辜的捅了捅身旁的郗路,十分幽怨的問了一句。

耳背的人說話聲極大,胖子用內力使自己成了暫時的聾子,這一句話說出來,那音量便是絕對的驚心動魄,哀轉久絕。

整個場間的哭聲爲之一頓,所有人都或愕然、或駭然、亦或憤然的看向胖子。郗路也一臉陰鬱的看着胖子,心想小娘子找回來的人,的確是活寶一隻。

胖子也感受了到人羣的異樣,意識到了什麼,急忙將自己的封閉的耳脈打開,雙手掐腰望天,擺出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那意思自然是:方纔那句話不是我說的。

因爲這個姿勢,胖子那渾圓的肚子有些誇張的挺着,兩隻掐着腰的肥碩手臂幾乎與肚子隔不開距離,滑稽的可以。

就在郗路想要道歉的時候,倒是隨他們一同回來的那位偏將開了口,說了聲招呼不周,急忙喚人將郗路幾人請去側殿,準備膳食。又轉身對旁的臣子解釋起郗路幾人的來歷,以及他們所幫的大忙。

跟着滿臉淚痕的宮女來到了偏殿,郗路有些驚奇的發現,整個鄴城的皇宮並不奢華,甚至連氣派都說不上,充其量只能算作是大一些的庭院,甚至比謝家的門庭還要差了幾個檔次。而房間內裏的陳設更是樸素的可以,與普通民戶並無甚不同。

一時有些感慨,郗路終於明白了些,爲何冉公一逝,竟能引得萬民同哭。

“啥時候有飯喫?”胖子是個兢兢業業的人,此時見那引路的宮女要走,急忙呼哧呼哧的追上兩步,眨着小眼睛詢問。

那宮女被這突如其來的肉牆嚇了一跳,但細細看了胖子的樣貌,又覺得這人胖的有些可愛,便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微微一福,道:“還請貴客見諒,奴婢這就去催人拿膳食來,還請問這位貴客,是否有什麼要求?”

胖子很是開心的咧了嘴,急忙伸出粗粗的手指開始對那宮女說自己的要求。郗路原本想要上前阻止,但見胖子所言不過是燒雞要多肥多肥,包子要皮薄餡兒大,便也止了心思,隨他去了。

一條條的陳訴着自己的要求,直到那宮女的櫻桃小口變得足以容納乒乓球的大小,胖子才悻悻然的住了口,撓了撓頭,說了聲“沒啦”。

覺得胖子憨憨的模樣有些好笑,宮女撲哧了笑了一聲,又斂禮退下了。

郗路此時方纔走了過來,拍了拍胖子的肩膀,不見外的道:“怎麼?想女人了?”

“嗯。”看着那宮女搖曳的身姿消失於茫茫夜色,胖子毫不羞澀的點了點頭,十分誠懇的回答道:“想女人了。”

……

……

待到謝道韞幾人歸來便到了天矇矇亮的時候,這時城中的哭聲已經不大,但等着冉閔屍骨歸來的大臣們還在大殿中長跪着。謝道韞遠遠的看了一眼,不願上前打擾,便跟着宮女來到了客房這邊。

宮女一路上都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謝道韞,有些不解爲何這個小女孩兒的身上滿是血污,爲何外面那些大將軍又對都她畢恭畢敬。

但是她能看出來的東西,自然沒有謝道韞能看出的東西多。除了恭敬與感激外,謝道韞還從那些將軍的眼中,看出了幾分忌憚與防備。

想起冉閔歸天前發的那道遺旨,謝道韞不由得搖了搖頭。

“還好那內奸還給冉閔留了個兒子,要不然還真的讓我掌管這千軍萬馬不成?”謝道韞聽了郗路瞭解到的消息,有些感慨的說着。

“說來那慕容儁的確是個人物,竟能將一顆棋子埋得如此之深。”郗路分析道:“聽說那人在魏國也是頗得冉閔信任的,誰知竟會在冉閔離開的時候突然發難,率着私兵偷偷摸摸的就殺進了皇宮,還被他殺了兩個皇子,一個公主……那人必定是用什麼方法得了慕容儁的知會,這才配合着慕容恪發兵的時間,想要將整個魏國一鍋端了。”

謝道韞搖了搖頭,道:“這人應當是慕容恪的人,那燕國國主慕容儁知不知道,都是一個問題。”

郗路微微啞然,有些不解。直到謝道韞對他說了慕容恪回兵救主並不着急,反而拖拖拉拉時,郗路才明白了什麼。

“看來,慕容恪原本是想要暗中掌控魏國,再偷偷的把慕容儁殺了,然後再嫁禍到魏國身上?”郗路眉頭微蹙。

“沒錯,”謝道韞笑了笑,“然後再出兵伐魏,打一場假仗,回國之後自然可以理所應當的登上國主之位。”

她不再對此事多說什麼,只是又於郗路商量了明日的歸程,便有些疲倦的打了個哈欠。

兩天****的奔波,再加上一天之內的兩次刺殺,縱使強悍如謝道韞,如今也有些倦怠了。更何況腹間那隱隱約約又不曾停歇的腹痛,實在是讓她極爲疲憊。

郗路也看出了謝道韞的面色不好,便起身退出,讓謝道韞早些休息。

謝道韞笑着應了,吹熄了燈,過得片刻後,卻又起身出門,想要摸去胖子的房間,讓胖子幫忙看看自己的傷勢。

但這一出門,還沒邁出去三步,便看到了一個蹲在牆角的小男孩兒。那小男孩兒畏畏縮縮的擠在牆角,緊緊的抱着自己的雙膝,像是已經睡着了。

謝道韞微微偏頭,四顧無人,便自己走了上去,蹲到小男孩面前。那小男孩兒倒也警醒,此時便也渾身一抖,如同受驚的小獸一般瞪着大眼睛,警惕的看向謝道韞。

“你,你是什麼人?”小男孩兒不過六七歲的年紀,有些虛張聲勢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抖動。

謝道韞此時已經換下了那滿是血污的衣衫,只穿了一身借來的襦裙,洗去臉上的灰塵,便也恢復了些溫婉舒寧的氣息。

“我是這裏的客人。你呢?爲什麼躲在這裏?”眼前的男孩兒有些像小時候的謝玄,謝道韞起了些愛憐的心思,溫柔的笑了笑。

小男孩兒想是經歷了****的慌亂,此時被這樣的溫聲細語一問,眼淚便不由自主的滑落下來,黏在長長的睫毛上,一上一下,呼扇呼扇。

“智哥哥死了,胤哥哥也死了,就連裕弟弟、小晶妹妹也都被他們殺死了。爹爹也不回來……我問他們,他們還說、說……爹爹他回不來了……他們還說要我當皇帝,不再當彭城王了,要當皇帝……姐姐我好怕,爲什麼要皇帝?爹爹去哪裏了?爲什麼不回來了呢?姐姐你說你是這的客人,那你是不是跟齊太傅很熟的?姐姐你能不能跟齊太傅說一聲,就說明兒不想當皇帝,只想當彭城王,向要爹爹回來,要哥哥、弟弟、妹妹都回來……”

小男孩兒的聲音哽嚥着,豆大的淚珠滴落到蜷縮起來的膝蓋上,慢慢的浸潤成一整片。

謝道韞微微沉默,轉而坐到小男孩兒身邊,伸出雙手抱住了他,讓他微涼的身子靠在自己的懷中。

“你叫冉明是不是?”謝道韞輕聲問着。

小男孩兒點了點頭,眼淚不止。

謝道韞覺得胸口有些隱隱的疼,那是因爲心臟在微微抽痛的緣故。抬頭看那彎成了笑眼的月,總覺得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大殿上有人守靈,皇宮中某個角落裏的血跡還沒有乾涸,小男孩兒的淚水還未斷過。

“要堅強哦,”謝道韞緊緊的抱着小男孩兒,溫柔卻堅定的對他說,“你爹爹若是看到你哭了,可是會不高興的。”

冉明聞言急忙擦了眼淚,扭頭看向謝道韞,哽嚥着問道:“爹爹不是走了麼?他能看到麼?”男孩兒雖小,又怎能不理解現在的情形?

“龍殯歸天啊,所以你爹爹可在天上看着你那。”謝道韞抬手指了指西北那顆天狼,心想果然還是這顆星,才最襯他。

冉明看着那顆整個天幕上最亮最亮的星,臉上又有淚痕,狠狠的點了點頭。

——

(回眼看四年後的高中同學,在國內的是茫然,在國外的亦茫然。便不知是我們茫然了這個時代,還是這個時代茫然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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