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軟柿子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試問當年司馬相如,左手子虛右手長門,可有此句的大氣磅礴?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試問當時八鬥曹植,一篇落shen留名千古,可有此句的慨嘆如歌?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烹羊宰牛且爲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又有誰能比李白更狂放?誰能比李白更灑脫?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這是醉眼惺忪間舉杯相邀,只是不知這渾渾噩噩的醉態,是否比嵇康那玉山之將崩來的更有落拓之美?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爲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這是醉後的酣然,滿是返璞歸真的嬌憨和自然。這滿是瀟灑放曠的舉動,李白啊李白,你本該是魏晉時人,緣何晚生了幾百載?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美酒當前,一杯想起過往,兩杯濃了憂愁,三杯四杯想起了故鄉。
五杯淡了彷徨,六杯別了野望,七杯八杯忘記了百轉愁腸。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舉杯遊?
百年後,李白繡口一吐,便化成了半個盛唐。而今時今夜,謝道韞偷得此詩驚四座,無人言語,把盞迷茫,夜風搖曳燭舞光。
當然了,中間那句“岑夫子,丹丘生。”是謝道韞無用法的,以她的輩分又不能說什麼“顧子義,謝府君。”所以,這一句話便索性刪減掉,倒也不怎麼影響原詩的美感。
整首詩,謝道韞用其父那狷狂不羈的筆法寫出,配上詩中原本就噴薄欲出的狂蕩,倒也算得上是錦上添花。
詩是由謝玄拿着,從菊花迴繞到前廳,向着衆位叔叔伯伯大爺的行了一圈兒禮之後,再由他朗朗而讀的。
畢竟都是士族出身的子弟,就算是再怎麼不喜在學問上多下功夫,也能聽得出謝道韞此詩的好壞。
顧禎的面色有些蒼白,憤憤然的盯着謝玄,目光足以殺人。他又望向主座上的伯父顧炎之,卻發現後者也是面色發黑,雙拳緊攥,整個身子都有些不自然的顫抖。
知道大勢已去,顧禎心中恨極,他抬手喚來身後僕從,讓他將自己的心腹叫過來。看着那僕從應聲而去的背影,顧禎冷冷的笑了笑,心道:“好你個謝道韞,你以爲我真的不敢殺人麼?我這就殺給你看”
若說廳中、偏廳聽不懂這詩好壞的,也只有這些僕從丫鬟了。
在謝玄唸詩的過程中,一直在後面緊張兮兮的青杏兒和紅櫻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迷茫之色。
她們也不是半點學識不通的文盲,但在她們看來,自家小娘子做的這首詩,言詞如此的平凡,甚至可以說成是淺顯易懂,真的能夠叫做好詩麼?
返璞歸真的道理,還不是她們能夠明白的。沒有辦法,她們兩個只好藉助別人的表情來評判詩作的好壞,但環顧四周,目之所及之處,所有的士族女郎們都是一派的目瞪口呆,卻不知是因爲詩美絕而呆,還是因爲詩太差而呆。
但隱隱的,青杏兒兩個還是微微察覺到了什麼,小心肝開始噗噗的狂跳,只希望一會兒答案可以揭曉,萬萬不要讓她們失望。
當最後一個“愁”字從謝玄口中流淌而出後,謝玄已經率先展開了笑顏,滿是驕傲之色的看着正廳中那些一個個不動如山的人。
不動者並非是山,只是被驚的有些失魂罷了。
很有意思的是,就在謝玄讀詩的過程中,謝奕那如雷響的鼾聲竟也無巧無不巧的停了下來,彷彿是害怕打擾到謝玄唸詩一般。
可就在這個時候,在整個廳堂針落可聞的時候,謝奕的鼾聲又忽然跑了回來,繼續極有節奏感的撩動着衆人的耳膜。
無人說話,無人讚歎,只是偶有那率先從詩的意境中回過神來的人,砸吧砸吧嘴,偷偷的瞧顧炎之那白中帶黑的面色。
這下子,顧家的臉面可丟大了。
謝玄無聲的笑了半晌,這纔想起自己阿姐的吩咐來。他將詩作放到了顧炎之面前,又衝着他謙和一禮,極爲誠懇的道:“顧伯父,玄兒有件事情要勞煩您。”
顧炎之原本還沉浸在濃烈的震驚和悲痛中,此時聽見謝玄的聲音,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看鬼一般的看着他,啞着嗓子道:“你說。”
謝玄遵照着阿姐的吩咐,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顯得謙和雅緻。他微笑着指了指正在打鼾的謝奕,彷彿懇求一般的道:“顧伯父,家父酒醉至斯……不知能否借用一下顧家的客房,讓玄兒來安置家父?”
若是放在平時,這一聲聲的“顧伯父”便只是一種稱呼,可這個時候,謝玄再口口聲聲“顧伯父”“顧伯父”的喚着,竟成了一種絕妙的諷刺。
顧炎之知道自己這次輸了,而且輸得無比的頹然,無比的諷刺。他用目光掃視着下面的賓客,那些賓客明明都極力剋制着,讓自己面無表情,可在顧炎之看來,所有人的嘴角上都浮現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的笑意。
他覺得頭腦發暈,嗓子發乾,眼前都有些發黑。無法再回答什麼,顧炎之衝着謝奕揮了揮手,一言不發,在左右僕從的攙扶下,頹然離去了。只有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徐徐飄動着,有些蒼然。
……
……
“沒有?什麼叫沒有?”回到自己院子的顧禎雙眼赤紅,滿是怒氣的抓着自己僕從的衣領發問。
那僕從盡力的去無視着顧禎口中噴薄出來的難聞酒氣,有些害怕的嚥了一口乾沫,顫聲道:“沒有就是,人……不見了……”
“人不見了?”顧禎的眼睛瞪的更加圓了幾分,“什麼叫人不見了?你們不是把他關到柴房裏去了麼?不是斷了他的****,還綁着他的雙臂麼?什麼叫不見了?怎麼可能不見了?”
“小……小的們也不知道啊明明,明明外面還安排了六個人去看着,誰知,誰知……”
“知個屁”顧禎終於無論如何都無法在維持他的士族形象,他指着那僕從的鼻子,一口髒話就罵了出來,“一定是你們你們這些小兔崽子串通謝家人來整我,還以爲我不知道?”
“郎君我們沒有啊郎君明鑑啊”
“沒有?”顧禎嘿嘿幾聲冷笑,接着道:“我問你,那個羅福的****,是由我下令,你動手打斷的是不是?”
“是……”
“若是你真的將他的****都打斷了的話,他又怎麼能夠跑得了?”顧禎明顯受到了太多的刺激,頭腦都有些不好使了,他稀裏糊塗的下着他所謂的結論,聲音嘶啞的道:“所以,是你是你根本就沒有打斷羅福的****,所以才讓他跑了”
那僕從對顧禎的邏輯目瞪口呆,全然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己明明是親手斷了那羅福的****,天他**才知道不能行走的羅福是怎麼跑的,跟他有個屁關係?
“來人啊”顧禎正愁一口惡氣沒地方發泄,好不容易抓到了這麼一個事情又怎麼會輕易放手,他起身踹了那僕從一腳,對來人道:“給我把他的****斷了,再把兩個胳膊都綁上再在外面把守六個人我他娘倒要看看,你怎麼跑?怎麼跑得出去?”
……
……
別說天的媽媽不知道羅福是怎麼逃出去的,事實上,就連羅福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出去的。
他自問平生對誰都是好言好語,就算對面是罵娘聲不斷,他也是白牙一露,唾面自乾。就連那些去自家討債的人,他也都是見了就跑,從來不跟他們起什麼爭執。
羅福自問是一個軟柿子,並且是一個人人揉捏,但怎麼捏都不可能破的極品柿子。這樣的柿子,自然有美滋滋活下去的道理,尤其是在找到了謝家做靠山之後。
謝家是個不錯的人家,謝道韞是個挺有意思的小娘子,不過整個謝府最有意思的,還是那個小娘子身邊的青杏兒。
羅福的思想很單純,他只是覺得,謝道韞幫自己還了債,還給了自己這麼多錢,他於請於禮都值得將這條命還給她。所以他才接受了謝道韞的委託,去做那走私軍糧的差事,順便再滿足一下自己小小的報國之心。
從最開始見到謝道韞,羅福就知道這個小娘子不簡單,而後愈加瞭解,他便越覺得跟着謝道韞會有肉喫。
羅福不得不承認,謝道韞對自己不錯。
他雖然是一個軟柿子,卻也是一個有堅持的軟柿子。誰對他好,他就要十倍百倍的去還。所以他對收養自己的孃親百依百順,萬事不違。
軟柿子覺得,自己呆在謝道韞小娘子身邊着實不錯,不但有錢花,有事做,最重要的,他還可以有事兒沒事兒的看見青杏兒。
這種幸福感充斥着羅福的心神,讓他一度認爲謝道韞就是自己的福星。
但很可惜的是,這個想法在昨天就破滅了。
隨遇而安不代表愚蠢,羅福在第一時間就判斷出對方擒下自己,是爲了逼迫謝道韞就範。
像羅福這種性子的人,自然不會因爲像那些**先烈一樣勇於犧牲自己,他只是在心裏把謝道韞罵了又罵,又笑嘻嘻的討好着那些冷麪冷語的人。
直到對方真的派人斷了自己一****,軟柿子才真的有了怒氣。這回不單單在心裏,還讓他強忍着痛意,咬着壓根兒罵了一句:“謝道韞,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