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才沿着村道走進扒淤河東岸香樟林內的時候,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陰謀正在悄無聲息的拉開帷幕:四個身影藉着林木荒草的掩映,鬼鬼祟祟的跟在了他的後面;他們時而輕步散開,似乎是爲了防止被李有才察覺;時而又攢簇一起,似乎在嘀嘀咕咕的商議着什麼。……
二十天前,李有才主動辭去村民調委員、財務管理委員的職務,重新成爲了一名普通村民。
李有才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他覺得自己曾經犯過經濟方面的錯誤,是因爲他覺得自己曾經做過對不起趙伯冉和趙夏蓮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因爲他不想再繼續跟着王安平違法亂紀,在錯誤的道路上越滑越遠了。
那天晚上,前支書趙伯冉甩給李有才的紙片,牽出了十年前的一件往事。
十年前,作爲村裏的計生專幹,李有才曾經挪用過公款:那年春天,對他有過撫育之恩的老舅患了絕症,躺在醫院裏眼看就要嚥氣,兩個表弟互相推諉,誰也不肯出錢給父親醫病;李有才一急之下竟頭腦發昏,把村裏剛剛收繳上來並由他保管的兩萬六千元社會撫養費全部拿了出來……
半個月後,東窗事發。一天下午,王安平把李有才叫進了他的村主任辦公室裏;面對王安平的嚴厲拷問,李有才老老實實承認了自己挪用公款爲老舅治病的事情。
“你糊塗啊,有才。”王安平表情凝重,口氣寒涼,右手食指把桌面敲得邦邦響,“這事放在解放初期,那是要殺頭的啊!”
“安平叔,我實在是走投無路,纔出此下策的啊。半個月來,我飯喫不下覺睡不香,做夢都夢見警察來家找我。我……我抓緊時間,哪怕就是賣房賣瓦,賣兒賣女,也要在三天內把錢湊齊交你手裏!”李有才本就膽小,又被王安平一嚇,登時渾身篩糠般的直打哆嗦。
三天之後的晚飯時分,李有才腳步踟躇畏畏縮縮的走進王安平家的院內,——他東挪西借求親告友,只弄到了六千元錢。
王安平在收下六千元錢後,留李有才喝了場酒;喝到二八板上時候,王安平說道:“有才啊,老叔我知道你是個着實人,平日膽小得走路都捂着屁股,——生怕屁股掉了。可這次,那是柿子樹上結葫蘆,——你把柿(事)給弄大了呀!”
“安平叔,我……”李有纔再次嚇得簌簌發抖。
王安平話鋒一轉,拍着胸脯說道:“放心吧有才,有老叔我在,翻不了船的。不就還剩兩萬元錢嘛,老叔我幫你墊上就是;從今往後,這事就一筆勾銷了。——不過可千萬別讓趙伯冉知道了,要是讓那老小子知道了,只怕你不死也得脫層皮哩!”
“安平叔,我給你打欠條,我給你打欠條。安平叔你的情意我李有才這輩子記下了!”李有才感激得幾乎就要當場跪下,口裏詞不達意的說道;說完不顧王安平的再三阻攔,當場給他打了張兩萬元的欠條。
一場挪用公款的風波就這樣過去了。
從此之後,李有才就死心塌地的跟上了王安平,王安平要他造假賬他就造假賬,王安平要他誣陷人他就誣陷人,總之只要王安平一句話,他二話不說,從來沒有不遵命照辦的;不過在很多時候,他也感到違心感到後怕,爲了免遭人忌,就漸漸養成了稀裏糊塗處事、不哼不哈待人的習慣。
一天晚飯時候,王安平託人把李有才叫到家裏,說道:“有才啊,挪用公款的事,老叔我上下打點,總算幫你徹底抹平了。這張欠條嘛,我看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說完拿出那張李有纔打下的欠條遞在他的手裏。
“安平叔,欠條你還該保存着的。我李有纔沒錢是沒錢,但並不代表我不欠你的錢,並不代表我不欠你的情!”李有才把欠條拿放眼前看了看,重新推在王安平的手裏。
王安平笑道:“有才,咱爺兒兩個還論什麼錢不錢的,傳出去不讓人家笑話嗎?”說完竟將欠條嘩啦嘩啦撕得粉碎,順手扔在了腳前的地上。
“安平叔……”李有才直感動得熱淚長流,語聲哽咽,從此就更加死心塌地的唯王安平馬首是瞻了;當然遇到好事,王安平也會隔三差五的給李有才分一杯羹。一句話,兩人的關係愈來愈密切了。
王安平命李有才盜竊村部財務室賬簿票據的時候,李有才也曾有過片刻的猶豫,他知道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弄不好只怕有牢獄之災,不過最終他還是下手了,因爲他想報答王安平對自己的救護之恩……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趙伯冉卻撕破了王安平的畫皮,讓李有才真正看清楚了他的面目。
秋日午後的金色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疏疏朗朗的灑落地上;四個身影頭碰頭的湊在一處嘀咕片刻,然後便極快的兩兩一夥,藉着林木荒草的掩映分頭離去。這一幕,走在前面的李有才只顧沉在自己的遐思之中,絲毫沒有察覺。
那晚在四盞通明雪亮的白熾燈下,李有纔看得非常清楚,趙伯冉甩在桌上的紙片,正是他十年前打給王安平的欠條。
欠條當初不是被王安平撕得粉碎並順風拋去了嗎,怎麼又會如此完好無損的出現在趙伯冉的手裏?李有才登時嚇得魂不附體,更半天摸不着頭腦。趙伯冉壓低聲音,一番娓娓解說,終於釋去了李有才滿心的疑團。
聽說過嗎,二十年前,王安平和其姨表兄弟家的子女打了一場官司。王安平的姨表兄弟因手頭拮據,借了王安平三千元錢,並給王安平打了張欠條;幾個月後的一個晚飯時刻,這姨表兄弟前往王安平家裏還了錢,而王安平則當着姨表兄弟的面把欠條取出撕碎。又過半年,這姨表兄弟因病去世,王安平仗着“死無對證”的鄉間古語,竟拿着欠條前往其家,向其子女討要三千元的欠款,——原來,那晚他當着姨表兄弟的面撕碎的只是一張欠條的複印件……
“王安平真是狡譎刻薄,爲了區區三千元錢,竟連自己姨表兄弟的子女都不肯放過!”李有才嘀咕了一句,但隨即便恍然大悟:看來那晚王安平故伎重演,當着自己的面撕碎並拋去的其實只是一張欠條的複印件。怪不得……
接下來,趙伯冉的一席話更是令李有才猶如撥雲見日,看到了王安平道貌岸然外表下的卑鄙無恥行徑:
“有才啊,其實當年你挪用社會撫養費的事,王安平在得知情況的當天就跟我說了,並說一定要好好的懲治你一頓。我說有纔是個老實人,不爲形勢所逼是決不會走這步路的,不就是兩萬六千元嘛,我手頭寬裕,就先墊上算了。這事你別和有才說,讓他安心工作就是了……”
這麼說來,王安平當年不但沒有替自己墊一分錢,而且還黑了自己東拼西湊交上的六千元錢?這麼說來,王安平當年不但黑了自己東拼西湊交上的六千元錢,而且還在手裏死死攥着欠條原件準備隨時要挾自己或者索要欠款?這麼說來,王安平當年不但黑了自己的錢,攥了自己的欠條,而且還把自己當狗一樣的使喚了這麼多年?……
王安平啊王安平,我李有才死心塌地的跟了你這麼多年,萬萬沒想到你竟然給我留了這麼一手……想起王安平的詭詐心機陰險手段,再想想這麼多年來在王安平的授意下自己幹過的諸多違法亂紀的不可告人的黑事,李有才簡直有些不寒而慄了,他決心和王安平一刀兩斷,儘早跳下他的賊船,免得在犯罪的深淵中越陷越深。因此在和趙伯冉談話後的當夜,李有才便歸還了村部財務室的賬簿票據,同時經過深思熟慮,又在第三天裏找到趙夏蓮,毅然決然辭去了在村裏擔任的一切職務;之後王安平託錢興茂、錢二狗一連三次叫他過去喝酒,他也全部推辭謝絕了。
“有才哥——”忽然身後傳來喊聲,把一直沉在往事回憶中的李有才驚醒過來;李有才轉頭看時,原來是李大牛和猴跳三。
“什麼事啊?”李有才停住腳步,開口問道。
李大牛暗中扯了猴跳三一把,兩人快步奔至李有纔跟前,裝出氣喘吁吁的模樣說道:“有才哥,快,快,北邊有人偷魚!”
李有纔來到“天鳳”公司上班,負責照管仲景村文化茶樓內的一應事務,工作清閒,張天遠給他開每月兩千元的工資,是他當村幹部時工資的兩倍,因此對張天遠充滿了感激之情,處處時時都在想着爲張天遠做點什麼;此刻聽李大牛和猴跳三說北邊有人偷魚,便想也沒想的跟在兩人身後,沿着扒淤河堤岸朝向北邊跑去。
遠遠的,果然看到林木掩映的扒淤河岸邊,有兩個身穿防曬服的身影正將一條尺餘多長的大鯉魚裝進長筒狀的網袋內,兩人身邊還放着魚竿坐凳;李有才立刻順着河坡俯衝下去,同時口裏大聲叫道:“住手,你們兩個偷魚賊……”
由於這段河坡坡度較大,李有才俯衝至坡根時候收腳不住,竟將兩人身邊的一個鐵皮桶子踢得骨碌碌滾進了河內。
“誰偷魚了?哪裏來的偷魚賊?”兩個身影轉頭過來,竟是錢興茂和錢二狗,“我們在這裏釣魚是交過費的,怎麼成偷魚賊了?”
李有才登時張口結舌,半天方纔想起是李大牛和猴跳三告他說是有人在這裏偷魚,然而回頭看時,卻哪裏有兩人的影子?只得老實答道:“我聽說有人偷魚,就趕緊跑了過來。既然你們都交過費了,那就繼續釣吧。我走了!”
“走,往哪裏走?”錢二狗擋在李有才的面前,“你把我們的魚餌踢到了河裏,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嗎?”
李有才這纔想起剛纔被自己踢到河裏的鐵皮桶子,急忙伸頭看時,鐵皮桶子在水面上浮約二十多米後,竟飄飄悠悠的沉進了河底,無奈說道:“你們的魚餌多少錢,我賠給你們吧!”
“兩千元!”錢二狗答。
李有才叫道:“兩千元?一桶魚餌就要兩千元?錢二狗你訛人是吧?”
“我不訛人,你下河裏去把我們的魚餌撈上來吧!”錢二狗冷笑說道。
李有才翻了翻口袋,口袋裏只有三百元錢,便全部拿出來遞給錢二狗,說道:“我只有這麼多了,你先拿着吧!”
“三百元,李有才你打發要飯喫的吧?”錢二狗“呼”的一巴掌拍掉李有才手中的錢,緊接着又一記勾拳打在李有才的下巴上,打得李有才趔趔趄趄倒退幾步,差點跌坐在地。
李有才勉強站穩腳步,伸手指着錢二狗剛要說話,錢興茂忽然撲上來抱住他的雙臂:“有才哥,有話好好說,怎麼能動手打人呢?”
“對,有才哥,有話好好說,怎麼能動手打人呢?”錢二狗的嗓音聽來溫和動人,但卻緊跟着又是兩記勾拳打在李有才的下巴上。
“你,你們……”李有才的嘴角淌着鮮血,氣急敗壞的高聲叫道;錢興茂嘿嘿笑着放開李有才的雙臂,錢二狗接着又是一記勾拳將李有纔打倒在地。然後兩人便收拾起魚竿坐凳和裝了魚的網袋,轉頭揚長而去。
“這就是背叛安平叔,出賣安平叔的下場!”走到半坡上的時候,錢二狗回過頭來,狠狠吐下一口唾沫,衝着呆站坡根的李有才獰笑說道。
李有才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今天捱打的全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