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的飯桌上三盤菜、兩碗飯,蘇麥麥喫得正香呢,儼然不知道香味飄出多遠。
賀衍喫飯講究,不像其他男人那樣狼吞虎嚥,實則速度快。一會兒蘇麥麥就見他喫完了一碗,又起身去添了一碗,修長身軀坐到凳子上,夾起一筷子海蝦燜豆腐。
去火車站的路上聽二姐賀涵說過,他在總軍區大院生活長大,喫着美阿姨做的飯菜,對食物口味也精細,只是在部隊工作忙顧不上了。
蘇麥麥就好笑地用筷子碰碰碗邊:“好喫嗎,我的廚藝,有什麼意見可以提。”
賀衍平日在團部食堂喫飯只叫“管飽肚子”,今晚這樣的才叫“用飯”。
他慶幸剛纔把陳建勇打發了,否則眼前這一盤香氣四溢的紅燒肉根本放不了五分鐘。
男人雋朗眉峯微挑,他冷冽嚴肅慣了,忽然竟有些侷促,沉聲道:“你做的我都喜歡,能一直喫到是一種幸福。”
白織燈下的軍官鼻樑高挺,棱角分明,英俊容顏看得蘇麥麥賞心悅目。
但哪來的一直啊,兩年後按劇情大佬就要轉業經商離婚了。
蘇麥麥咬脣得意道:“說那麼遠去幹什麼,做一天喫飯搭子是一天。那今天我做飯,你負責洗碗。”
做飯是樂趣,而洗碗則是麻煩。
賀衍卻不苟同,他既然結婚,就願意付出行動把這樣的時間一直複製,直到盡頭。
他爽朗道:“好。”瞥見屋檐下晾掛的衣物,又看了看蘇麥麥白皙似雪的手腕,說道:“從今後碗都歸我洗,衣物也歸我洗。有我在的話,這些家務力氣活你別幹。
蘇麥麥疑惑:“我的衣物也給你洗嗎?堂堂賀副團不怕人家笑話,說我使喚你,妻管嚴?"
賀衍並不把這放在心上,他只希望蘇麥麥和自己結婚,過得是舒心?意的。
淡聲應道:“你能幫我洗,我也能給你洗,沒規定家務活一定要女同志承擔。包括如果你不想做飯,那我們就去喫食堂,別累着自己。”
快看看!誰說的大佬又兇又冷沒人情味的,分明是個多麼好的顧家老公。工作上能力精銳,不代表在家不優秀啊。
“看來我選了個好男人了,辛苦賀衍同志。”蘇麥麥便順水推舟地賣起了乖。
喫飽饜足的她拿起下午看的小說,橫在藤椅上一躺。
那天和二姐賀涵在市裏買結婚用品時,她順便也買了幾本厚厚的小說,用來消磨時間用。
三本革命歷史小說,四本衆所周知的世界名著。名著她初中時早就看過了,隔了這麼多年內容忘得差不多,正好相當於重新看。革命歷史小說是頭一回看,竟看得扣人心絃,一看就停不下來。
不過這藤椅和沙發沒得比,薄薄的藤編椅背,靠起來還沒有人體受力承託。蘇麥麥擱了個睡覺的枕頭在藤椅上,心裏想,週末去拿衛生巾時,順便再叫周杏花做幾個抱枕好了。
她一邊看小說,一邊用餘光瞄着竈臺旁魁梧挺拔的男人。
當兵的就是不一樣,大佬洗碗也井然有序,白色襯衫袖子挽起來,窄腰長腿,基本不發出什麼碗勺磕碰聲,但是洗得很熟練。
哪怕不喫不撩,也是真養眼啊,看得蘇麥麥都快要打瞌睡了。
忽而被賀衍發現自己在偷瞄,她又故作正經地清清嗓子轉去了另一邊。
賀衍凜眉笑,瞥見女人窩在藤椅上,像一隻捲成圈圈的小貓,他的目光便輕易不捨移開。
蘇麥麥這身材就純粹看着瘦,實際柔柔肉肉的,穿上純棉睡衣後更是圓圈的一團,很讓人莫名有種掐掐捻捻的欲。
賀衍剋制着自從遇見她之後,就經常從胸腔湧起的灼燥,沉聲提醒她:“今晚澡堂子開放,要去洗澡嗎?”
去啊,做了紅燒肉,感覺身上一股飯菜味兒,蘇麥麥正打算沖澡呢。
她迅速地翻身爬起。
兩人便各自拿了臉盆、毛巾、香皁和替換的衣物,往家屬院的澡堂方向出發了。
澡堂一般從下午五點鐘開到晚上九點關門,這會兒七點剛過,已經有不少人家洗完了在往回走。
蘇麥麥白天在洗衣池嘮嗑,臉熟的嫂子就多了起來,路過身邊熟絡地打招呼道:“賀副團和小蘇也去啊?”
“瞧你們,小兩口走哪都形影不離的。”
個個笑容裏透出一股曖昧的氣氛。
蘇麥麥自然心知肚明,那是因爲她默認他們已做真夫妻了。但她仰起頭往旁邊的賀衍看去,發現男人熠熠的眸光底下似也藏着瞭然。
蘇麥麥就乾脆明說道:“白天她們調侃你喜歡我,我擅自承認了,還誇了你能幹負責,體貼照顧人。你不介意吧?”
賀衍在部隊待久了,知道剛結婚的戰友都難免會被調侃,他倒是沒什麼。
只聽到蘇麥麥大方泰然地說出自己喜歡她,便不自覺地深凝了她一眼。卻看到她神色平常,彷彿在說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
他目光斂沉,發問:“就只說了這?聽着是實話。”
什麼意思,哪句是實話,莫非他指的是他喜歡自己?
蘇麥麥緊忙撥動心緒,吞吐道:“還承認了你接連幾個晚上整活......”
咳,雖然已從陳建勇嘴裏聽說,但被蘇麥麥這樣直白地形容出口,賀衍還是猛地一嗆。
他應道:“你誇我能幹,他們就能想到別處能幹去了。你不介意的話就無礙。”
蘇麥麥可沒說介不介意,她只是覺得與其被發現假結婚,還不如認爲是真夫妻更方便。
“也不算介意,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蘇麥麥臉頰泛起紅暈,兩人對望了一眼又錯開視線。
二團團長媳婦苗素蓮帶着十一歲的閨女,還有外甥女姚紅霞,也從另一條道上往這邊走過來。
苗素蓮先讓陳團長帶八歲的二兒子去洗完澡回來,在家照顧還未滿週歲的老三,自己這才又帶着大閨女和姚紅霞再來。
姚紅霞穿着一條向日葵花色的連衣裙,裙襬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抬眼瞥見對面自己朝思暮想的年輕軍官,心口便是收緊。
再看見只穿白色梔子花底襯衫黑布褲的蘇麥麥,不知道爲什麼,穿得這麼樸素的蘇麥麥看着都能和賀副團那麼搭。
姚紅霞潤了潤脣上的口紅,然後露出笑臉迎上前來:“麥麥姐好巧呀,你也去洗澡?”又特地頓了一頓,轉向賀衍:“賀副團長好。’
賀衍對姚紅霞沒多大印象,陳團長雖然提過一次,後面他就拋之腦後了。家屬院他在結婚之前也幾乎很少來。
他回了一句“你好”,見蘇麥麥有夥伴兒,就對她溫和道:“那你們一塊,我先過去了!”
男澡堂在女澡堂子的對面一座。
蘇麥麥點頭。
姚紅霞親熱地挽起她的胳膊,往左邊的大門拐進去。
澡堂裏是一個長條形的磚房,四排花灑,誰要洗就站在花灑底下,自己把開關擰開,熱水就灑了下來。
霧氣氤氳的室內都是女人們在談笑,蘇麥麥是南方人,從沒進過澡堂,起初還有點不習慣,下意識地着掩着。一會兒看大家都在各顧各,就放鬆開來了。
嫂子們也只是透過霧氣,時而往她這邊瞅上幾眼,露出“喲,賀副團家的媳婦兒這身段叫好”的喟嘆。
倒是姚紅霞,自己在旁邊的花灑洗着,下意識卻總往蘇麥麥的這邊瞥。蘇麥麥烏黑的長髮在水龍頭下撒開,眼角的一顆褐色小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莫名顯得嬌憨嫵媚,姚紅霞幾次忍不住瞥。
看蘇麥麥果然用的只是普通的上滬牌椰子香皁,姚紅霞就記在了心裏。
從澡堂子出來,賀衍已經洗好等在外面了。男人高大的身軀穿着制式白襯衣,挺展地站在空地上,燃了支香菸,看見蘇麥麥過來,順手就在指尖掐滅掉了。
姚紅霞還黏着蘇麥麥一起走,苗素蓮在對面委實都看不下去。她親姐的親閨女,苗素蓮還能看不穿姚紅霞心裏想的是什麼?
癡怔了都。
出來洗個澡還要化幾遍口紅!
賀副團要能鐘意你,當初老陳想介紹時早就表態了。眼下蘇麥麥被柳淑芳懷疑身份,最好先別和她扯得太頻繁,就算想嫁,也得等到賀副團先離了這段婚再說。
苗素蓮就在那邊喊道:“紅霞,紅霞你過來,你帶着大妹一起走。我得先趕回去,出來這麼久,怕老三肚子餓見不着我該哭了!”
姚紅霞只得不情不願地過去牽起表妹陳薔。
洗完澡散步回去,八點多鐘的北疆開始有了入夜的黑朦感,天空中的月亮近得就像掛在樹梢上一樣,彷彿伸出手就能夠得着了。
在昏暗中的白楊樹下,各院的燈泡黃澄澄的透出亮光,人們往來穿梭着,有穿各色衣物的家屬孩子,還有挺括的綠色軍服。聽着耳邊熱絡的招呼聲,有一種返璞歸真的真實感。
蘇麥麥眼中露出新鮮的詫異和陶醉。
賀衍低頭窺去,望見女人剛洗完澡出來的臉頰,肌膚瑩白柔嫩中泛着粉。他莫名深受觸動,就牽住她的手,輕聲道:“你能喜歡這裏就好。等忙過這一陣我帶你四處看看,滿足你遊覽疆省的願望。”
怎知蘇麥麥尚在陶醉之中,被男人孔武臂膀一託,就輕盈託去了他懷裏。他本是稍傾身,蘇麥麥乍然仰起頭,嘴脣便擦過賀衍的下脣,嚴嚴實地在他脣上觸劃過。這就好像親了他一口,空氣一下子凝頓住了。
蘇麥麥糗極了,她這算喫了大佬的豆腐嗎?千萬別是什麼初吻吶!
察覺某人一瞬臂力加重,她的手被攥着抽不開,只得迅速地潤了潤脣,岔開注意說:“沒事。你忙你的工作要緊,有空了再說。”
這卻是賀衍非正式意義上的初吻,女人的紅脣柔軟無比,帶着馨香味兒迅速劃過的一剎那,那無可言喻的悸動就遁入了他冰冷的心底。
這下有事了。賀衍在心底默然腹誹。
結婚後的正式夫妻可以牽手了,他牽住就沒放開過。
蘇麥麥的確挺喜歡北疆的人文,尤其是在這裏,還能體會質樸積極的軍旅生活。她任由賀衍牽住算了,但因着男人粗糲的手掌,而癢癢的在他掌心裏磨了磨。
“賀衍,你手掌怎這麼粗糙啊。”路上,蘇麥麥問道。
賀衍直言不諱:“十七歲就當兵上部隊了,拿過槍打過仗。”
*
晚上睡覺,蘇麥麥換了一件套頭的睡衣,又把之前大紅色的結婚被套換下來,換成了八十年代流行的純棉國民老牀單。淺藍色印着簡單花草的圖案,這種牀單又厚又耐磨,睡着還舒服。
她把多餘的一顆枕頭擱在中間,賀衍瞧着怎的忽然不自在。
經過這幾天,他已經做好心理建設,只要蘇麥麥不主動提出,他便不會再往別的方面想。
男人凝着蘇麥麥忙裏忙外的動作,便道:“之後別放了,我說過不介意被你抱,也不會對你做什麼。放着個枕頭睡不舒服。”"
蘇麥麥也覺得不舒服,這時候的炕寬度不到一米八,再擱個大枕頭,感覺翻身的空間都被限制了。
再而且,她每天早上醒來其實都還搭着半條腿在賀衍那邊呢,擱枕頭跟沒擱枕頭並無太大區別。
但她望着賀衍魁梧的身軀,這男人看着瘦,其實全身肌腱硬朗,體格健壯。蘇麥麥只要一想起新婚夜某個瞬間估測過的數值,就覺得自己還是別煎熬那點兒薄弱的道德與意志了。
大佬不會做什麼,可她忍不住饞啊。在沒有TT計生保護的情況下,這種饞就是考驗道心。
尤其大佬還這般克己自律、豁達坦蕩,蘇麥麥若再心懷不軌,可就太那什麼了。
她就還是把枕頭隔着,應道:“就放着吧,我介意抱住你。
還是不願意與他親近,都向她承諾過不會逾界……………
賀衍容色微沉,稍許落寞,然後淡哂地扯了電燈線。
清早起來,蘇麥麥卻踢飛了枕頭,發現自己整個兒埋進了賀衍的胸膛裏。
她思來想去都琢磨不透,她是哪裏飛出的一腳把枕頭踢地上了。但看着賀行隨意她四俯八叉地撲在他身上,正氣凜冽地巍然不動。
她又覺得難爲情極了。
不好冒失地抬起頭來看他。
昨晚還說介意抱他,結果今早上撲得比什麼都緊。兩條大腿夾着他硬實的腰腹肌,兩隻胳膊也扒着他的脖頸......蘇麥麥,你的矜持呢?!
“唔,我好像睡得有點過頭了。”蘇麥麥在賀衍的胸肌上齧了一小口。
賀衍才答“沒事,習慣了。”只覺渾身繃緊,緊接着就見女人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爬起牀溜走了。
賀衍耳際灼燒,脣邊掠過一絲冷笑,隨後也穿了軍裝起來。
??抱他的纔是真實的她自己,每天晚上若非賀衍給她拾枕頭,蘇麥麥都不知踢飛過多少次。昨晚不過存心沒給她撿起來,掖回去罷了。
男人一早上憋着未語,從洗衣池那邊連續打幾趟水,把水缸灌滿了。又用自行車馱來四桶擱着給她備用。
簡單喫過早飯,他就要出發了。這次是六旅、九旅、十一旅的三旅碰頭研討會,估計要出差一週。賀衍做爲主要的戰術指導,和三團的季團長,還有參謀長,以及三名營級幹部一塊出發,一共派出兩輛車。
出門前,他在鏡子前正了正威嚴的帽檐,提起整理好的軍用拉鍊行李包,對蘇麥麥說:“我不在,你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
蘇麥麥假裝若無其事,輕拍他領章,落落大方道:“去吧,我喫好喝好睡好等你回來。”
賀衍邁步出門,繞到車副座駕,拉開車門前又望了院子一眼。蘇麥麥正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含進嘴裏,衝他揮了揮手。
賀衍薄脣一哂,喫貨小饞貓,先記着這筆賬。
勤務員陳建勇在邊上看得津津有味:“賀副團纔剛分開,這就已經開始想唸了?”
最近這小子嘴皮子越來越溜,賀衍正想削他,瞥見後座上的季團長和兩名幹部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就按捺住了,應道:“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