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六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開口道，“其實知道了又能如何？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你也逃不出去的。”
“就算死，我也想做個明白鬼。”
蘇牧淡然笑着。
“你確實跟我遇到的其他人不一樣。...
虛空如墨，星塵無聲。
那艘黃天道玄階戰艦通體泛着青灰色冷光，艦首如鷹喙般尖銳，表面鐫刻着層層疊疊的鎮壓陣紋，正懸停在一顆赤褐色小行星上空。戰艦底部垂落三道幽藍光束，如絞索般纏繞住星球表面一座殘破城池——那是熒惑世界邊緣一處遺民聚居地，城牆早已坍塌，僅餘焦黑骨架般的塔樓刺向天穹。光束所過之處，大地龜裂，岩漿翻湧，無數佝僂身影被強行抽離地面，像麥稈般被吸入戰艦腹中。他們脖頸上皆套着青銅環，環內嵌着細若遊絲的傀儡絲，一端連着戰艦主控陣盤，一端直入腦髓。
“又來抓‘活爐’？”霍屠雙目赤紅，指節捏得咔咔作響。他認得那青銅環——三年前熒惑星大劫時，黃天道便是這般將整座煉器坊三百匠人拖走，盡數熔於戰艦核心，只爲淬鍊一道‘九轉魂火陣’。
乾公劉啐出一口帶血唾沫：“狗日的，連殘廢老人都不放過。”他目光死死釘在戰艦左舷第三扇觀察窗後——一個披麻戴孝的少年正被兩名黃天道弟子按在陣盤前，十指鮮血淋漓，卻仍被迫掐訣引動地脈之力。那少年右臂空蕩蕩，袖管隨氣流狂舞，正是當年被黃天道斬去一臂、逼其煉製‘斷骨釘’的張雲舟同門師弟，陸硯。
張雲舟渾身顫抖，指尖幾乎要摳進甲板：“陸師兄……他左手經脈全被剜了，只留右手還能動……黃天道拿他當‘人形陣眼’用！”他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如裂帛，“蘇宗主！求您……快動手！再晚半息，他就要被陣反噬成灰！”
蘇牧立於船首，未答，只將手掌覆在艦首青銅獸首之上。大玄號微微一震，整艘戰艦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色光點，如星河流轉，瞬息織就一張覆蓋千裏的力場之網。網未收攏，艦身已如離弦之箭撕裂虛空。
轟！
不是炮擊，不是靈能轟鳴，而是純粹到極致的物理撞擊——大玄號艦首狠狠撞在玄階戰艦左舷護盾之上！
護盾應聲爆碎，蛛網狀裂痕瞬間爬滿整片能量屏障。那玄階戰艦竟被撞得橫移百丈，艦身劇烈震顫，艙壁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三道抽取生靈的幽藍光束齊齊中斷，赤褐色小行星上，數十具被吸至半空的軀體轟然墜落。
“散開！結‘九曜分光陣’！”趙百啓暴喝。他身形化作九道殘影，每道殘影皆凝成一尊虛幻金烏，雙翅展開，羽翼邊緣燃起純白烈焰。九輪金烏繞艦疾旋，將大玄號裹入熾白光繭之中。
玄階戰艦內傳來淒厲警報。艙門豁然洞開，十七名黃天道弟子騰空而起，爲首者肩扛一柄鋸齒重戟，戟尖滴落暗金色血液——那是剛從俘虜體內抽出的精魄真血。他獰笑：“區區地階初成，也敢撞我玄階？找死！”
話音未落，霍屠已破繭而出！
他並未持刀，雙手十指卻驟然暴漲三尺，指甲化作森寒玄鐵鉤，鉤尖縈繞着混沌氣流。“鉤”字訣·亂星河！十七道爪影撕裂空間，竟在虛空中硬生生扯出十七條漆黑裂隙。裂隙深處，無數破碎星辰虛影瘋狂旋轉，形成十七個微型黑洞漩渦，直撲黃天道弟子面門。
“是霍屠的‘碎星手’！”赤明堂低吼，雙手結印如蓮，“接我‘赤霄印’！”他掌心迸發赤金烈焰，火焰凝成九枚篆文古印，每一枚古印都烙着“焚”“鎮”“裂”等上古兇字，轟然砸向玄階戰艦引擎艙。印未至，艙壁已開始融化變形。
乾公劉卻衝向戰艦尾部——那裏有一處微不可察的暗紅色符紋，正是張雲舟所指的“靈樞鎖鏈”節點。他一刀劈下，刀光卻在距符紋三寸處驟然扭曲，彷彿撞上無形琉璃。“果然有‘無相鏡陣’！”乾公劉狂笑，反手將長刀插進自己左肩，鮮血噴湧而出，盡數潑灑在刀身之上，“以血爲引，破你鏡障！”刀身血光暴漲，轟然劈開鏡面，露出下方一根拇指粗細、流淌着暗紅液體的水晶管道。
“就是它！”張雲舟嘶喊，“那是‘活爐’精血輸送管！砍斷它，戰艦動力核心會瞬間過載！”
袁淮舟早已等候多時。他身形如煙，手中短匕閃過一道寒芒，精準斬在水晶管最纖細的連接處。噗嗤！暗紅液體激射而出，如毒蛇噴吐。玄階戰艦猛地一抖，艦尾引擎爆出刺目電火花，整艘戰艦開始不受控地向下俯衝，眼看就要撞向赤褐色小行星。
“攔住它！”趙百啓怒吼。
九輪金烏齊齊轉向，熾白光焰匯成一道光柱，轟在玄階戰艦艦底。戰艦下墜之勢稍緩，卻也只夠讓它斜斜擦過小行星表面。轟隆巨響中，山巒崩塌，岩漿如瀑布傾瀉，而戰艦則藉着這股反衝之力，竟硬生生扭轉方向，艦首調轉，對準了大玄號！
“想魚死網破？”蘇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轟鳴，“那就成全你們。”
他並指爲劍，凌空一劃。
大玄號艦首青銅獸首雙目驟然亮起，兩道凝練如實質的銀白光束射出，不攻戰艦本體，直取艦首兩側兩座副炮塔。光束穿透炮塔外殼，精準命中內部能量迴路樞紐。嗡——兩座炮塔無聲炸裂，碎片尚未飛濺，便被大玄號釋放的引力場強行吸附，化作兩團高速旋轉的金屬風暴，倒卷而回，狠狠撞在玄階戰艦主炮基座之上！
主炮基座轟然斷裂，斷裂處噴出熔金般的能量流。玄階戰艦徹底失控，在虛空中打着橫滾，艙壁不斷崩裂，艙內慘叫聲此起彼伏。
“陸師兄！”張雲舟目眥欲裂。他看見那扇觀察窗後，少年陸硯已被反噬之力震得七竅流血，右手五指齊根斷裂，卻仍死死摳住陣盤，不讓陣法徹底崩潰——一旦崩潰，整顆小行星的地核都會被引爆。
“救他！”乾公劉大吼，第一個撲向戰艦裂口。
趙百啓、霍屠、赤明堂、袁淮舟四人同時出手。趙百啓雙掌推出，九輪金烏化作金色繩索，纏住戰艦裂口邊緣，強行撐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霍屠雙爪撕裂空間，硬生生在縫隙周圍撕開穩定通道；赤明堂赤金烈焰化作盾牌，擋在裂縫前方，隔絕爆炸氣浪；袁淮舟則如鬼魅般鑽入縫隙，短匕連點，封住沿途所有自毀禁制。
張雲舟緊隨其後，撲入戰艦腹地。艙內一片狼藉，牆壁流淌着腐蝕性黑液，地板上躺着數具黃天道弟子屍體，心臟處皆插着一截斷裂的青銅環——那是陸硯最後的反擊。張雲舟踏過屍骸，衝進控制室。
陸硯癱倒在陣盤前，右手只剩森森白骨，胸前插着半截斷裂的陣旗。他聽見腳步聲，艱難抬頭，沾血的嘴角扯出一絲笑：“雲舟……你胖了。”
“師兄！”張雲舟喉頭哽咽，一把撕開自己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青色胎記——那是八景星煉器師獨有的‘天工印’。他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胎記之上。胎記驟然發亮，化作一道青光沒入陸硯眉心。陸硯身體一震，瞳孔中渙散的神光竟緩緩凝聚。
“快走……”陸硯聲音微弱如遊絲，“主控陣盤……被他們下了‘鎖魂咒’……我撐不了多久……”
話音未落，控制室穹頂轟然炸開！一名黃天道長老破頂而入，周身纏繞着十八條血色鎖鏈，每條鎖鏈末端都繫着一顆跳動的人心。他面容枯槁，雙眼卻是兩團燃燒的幽綠鬼火，嘶聲道：“八景星的叛徒！今日便用你的天工印，祭我‘萬心噬魂陣’！”
他抬手一抓，十八條血鏈如活蛇般激射而出，目標直指張雲舟心口天工印！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灰影從張雲舟身後閃出——是熒惑世界的瘋子！他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此刻渾身浴血，卻咧嘴獰笑，雙手猛地插入自己胸膛，硬生生扯出兩顆尚在搏動的心臟！心臟離體剎那，竟化作兩團暴烈火球，迎向血鏈！
轟！火球與血鏈相撞，爆開一團刺目紅光。瘋子身體倒飛出去，撞穿三面牆壁，生死不知。但血鏈也被火球灼燒得黯淡無光。
張雲舟沒有回頭，他撲到陣盤前，雙手按在陸硯染血的手背上，天工印青光大盛，與陸硯殘存的神念融爲一體。兩人額頭青筋暴起，皮膚下似有無數銀線遊走。陣盤上，代表‘鎖魂咒’的十八道血紋正瘋狂蠕動，試圖吞噬青光。
“師兄，撐住！”張雲舟嘶吼，“我們八景星的‘心燈引’，從來不怕鬼火！”
他猛地咬破舌尖，將精血混着神念，化作一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青色心燈，徐徐升起，懸於陣盤正上方。心燈搖曳，燈光所及之處，血紋如冰雪消融。
控制室外，戰艦震動愈發劇烈。霍屠等人已將剩餘黃天道弟子殺盡，正合力撬開戰艦主控艙大門。趙百啓一掌拍在艙門上，金烏烈焰灼燒之下，合金艙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成了！”張雲舟狂喜大喊。
陣盤上最後一道血紋化爲青煙。陸硯身體一軟，徹底昏死過去。張雲舟一把抄起他，轉身便跑。剛衝出控制室，身後轟然巨響——主控艙大門被趙百啓轟開，狂暴氣浪席捲而來，將張雲舟二人掀飛出去。
大玄號甲板上，蘇牧靜靜佇立。他面前懸浮着一塊巴掌大的青銅殘片，上面蝕刻着半幅殘缺星圖，星圖邊緣，一行小字若隱若現：“……八景星舊址，藏‘天工祕典’殘卷。”
蘇牧指尖輕撫星圖，眸光幽深如淵。
遠處，那艘失去控制的玄階戰艦正拖着濃煙，如垂死巨獸般撞向赤褐色小行星。轟隆——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小行星被攔腰炸斷，碎石如雨紛飛。而在漫天火光與塵埃之間，一艘通體黝黑、形如巨鯊的戰艦悄然滑出陰影，艦首鑲嵌着一枚血色骷髏徽記。
艦橋內，一名獨眼老者放下望遠鏡，枯瘦手指敲擊扶手，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有趣……地階戰艦，八景星餘孽，還有……那個叫蘇牧的小子。”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獠牙，“告訴黃天道，別急着派唐鈞來。這盤棋，該換個人下了。”
他身後，一名黑袍人躬身領命，袖中滑出一枚漆黑信鴿，振翅沒入虛空深處。
大玄號緩緩調轉艦首，甲板上，衆人正忙着爲陸硯和瘋子包紮。乾公劉將一罈烈酒灌進瘋子嘴裏，嗆得後者咳出三口黑血，卻睜開了眼睛，嘿嘿傻笑。張雲舟守在陸硯身邊，輕輕擦拭他臉上血污，指尖觸到對方頸側一道新癒合的猙獰傷疤——那是三年前被黃天道用‘斷骨釘’釘穿喉嚨留下的印記。
蘇牧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船艙。他腳步沉穩，背影在殘陽般的虛空輝光裏拉得很長。無人察覺，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正一寸寸收緊，指節泛出玉石般的冷白光澤。
甲板上，趙百啓忽然抬頭，望向大玄號艦首那塊嶄新的青銅銘牌。上面‘大玄號’三個古篆字下方，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極細小的銀色刻痕，如同星辰軌跡：
【第一戰：玄階·勝。】
風掠過甲板，吹動衆人衣袍獵獵作響。遠處，破碎的小行星仍在燃燒，火光映照着每個人臉上未乾的血跡與劫後餘生的疲憊。可那疲憊之下，一種更灼熱的東西正在滋生，像地火，沉默，卻不可遏制。
蘇牧的身影消失在艙門陰影裏。他沒有回頭，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躍遷座標，已在那位獨眼老者放出信鴿的同一時刻，悄然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