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抬頭的剎那間, 程繼文看到那一雙christian louboutin的紅底高跟鞋, 已經知道走來他面前的人是誰了。孫晴雯對自己的腳不自信, 所以在挑選鞋子上格外用心,且有心得。
於是, 程繼文並不感到意外地與孫晴雯四目相對。
今晚她穿着露肩的襯衣,頭髮也剪短到肩膀以上,以便於展示她優美的肩頸線條, 因爲她的骨架不屬於纖細的類型, 但她擅長於審視自己,懂得揚長避短,強調自己擁有的線條感。就像她的笑容明明已是大方漂亮,她卻能審視出其中的缺憾, 不惜忍受痛苦都要把那幾顆不整齊的牙齒, 整到足以令她展露出如同市面上的牙膏廣告般標準的笑容。
此刻, 她正是那樣笑着說,“好久不見。”
程繼文心頭忽然一陣疲憊, 才結束一場社交盛宴,卻又有人來告訴他還有一場加時賽。但他的神情一如既往,也說着同樣的臺詞, “好久不見。”
“樓下有個小酒吧,我能請你喝一杯嗎?不耽誤你太長時間。”孫晴雯說。
周正昀趴在牀上給程繼文發完消息,翻身仰躺着將手機高舉一會兒,沒有收到迴音才把手臂垂下,猜想可能他沒空發現她的消息。就是不太願意打擾他, 才從《與你》上發的消息,而不是微信,即使兩者沒有太大的差別。
她不再等待他的回覆,也沒有再發消息給他,選擇起身走向電視櫃,同時,攏起自己濃密順滑的長髮,摘下手腕上的小皮筋將頭髮紮起,從酒店送的果籃裏挑了一顆紅元帥蘋果。
房間裏沒有削皮刀,她只好儘量把蘋果洗得乾淨些,然後站在浴室的鏡子前,就把蘋果啃了一口。她是猶豫過,要不要點份外賣的,只是一想到房間裏的門窗緊閉,才使得暖氣氤氳,外賣氣味太重,會在房間裏揮散不去,就寧願作罷,喫個蘋果。
周正昀一邊啃蘋果,一邊凝視着鏡中的自己,腦子裏卻回想着孫晴雯的模樣——通過微信上的八卦文章,她終於知道程繼文前任的名字叫“孫晴雯”,蠻好聽的,就是跟《紅樓夢》裏的人物重名了,想必孫晴雯從童年到少女時期一定沒少讓同學們調侃。瀏覽完那篇文章,她迫不及待地搜索到孫晴雯的照片,第一眼並無多驚豔,卻是那種令人感到舒服幹練的漂亮。
當然,周正昀搜索到的,不僅僅有孫晴雯的照片,還有孫晴雯接受過的訪談。看了一些,就能理解程繼文喜歡孫晴雯的原因,她聰慧,成熟大氣,不故作姿態,卻很有女人味。
理解了程繼文爲何喜歡孫晴雯,讓周正昀有些難過,但是這份難過從何處而來,她也說不清。
走進舉辦晚宴的酒店三樓的酒吧,程繼文和孫晴雯找了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坐下,兩個人都不仔細翻閱酒水單,一個人點了威士忌,一個人點了馬天尼。服務生一走,孫晴雯抬起一條腿勾到另一條腿上,眼睛看着他,笑說,“最近身邊有人了?”
不等程繼文開口,她先聲明,“別怪我八卦,是你有朋友先把你的朋友圈截圖流傳出來了。”
程繼文不在意地說,“我發在朋友圈,也是打算跟大家交代一聲。”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孫晴雯輕輕扯一下嘴角,要笑不笑的,最後隨着眼眸一起落下,沉默片刻,才說,“你能這麼快走出來,我也有些安慰。”
服務生端來兩杯酒,孫晴雯輕聲道謝後,從手包裏拿出一盒香菸,正要取一支出來,好像纔想起程繼文似的,將煙盒開口朝向他,以表情詢問。
程繼文抬手錶示不用。
孫晴雯笑說,“她不喜歡你抽菸?”
程繼文傾身拿起桌上的威士忌,說着,“不是,是我眼下沒有什麼煩悶的事情。”
答得真欠揍。孫晴雯斂下淡淡的笑意,自顧自地把煙放到紅脣上,劃開打火機將其點燃,然後吐出一縷薄薄的煙霧。
“當初那些事兒……”她不由得頓一下,再把目光投向程繼文,“你還怪我嗎?”
望着孫晴雯的眼睛,程繼文居然走神地想到另一雙眼睛,乾淨得像是浸泡在泉水中的石子,定定地注視着他說,“你可千萬不要輸了。”想到她的緊急補課,他不合時宜地笑出來了。
孫晴雯很是不解,語氣半是玩笑地說,“笑什麼呢,被我氣瘋了?”
程繼文輕咳一聲,將狀態調整回來,說着,“我不怪你,你只是……拿回了你應得的東西。”
他寬容大度地表態,讓孫晴雯陷入不甘的漩渦,他如此豁達,不計前嫌,是因爲還愛着她嗎?恰恰不是,是因爲他如今活得很滋潤,他找到了更值得追求的東西,滿足於當下的生活,所以不再拘泥於他們的過往。
孫晴雯想不到怎樣在他面前幼稚地略勝一籌,只得笑一笑,然後沉默不語。
程繼文將掌心冰涼的酒杯晃了晃,開口道,“說到這個,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說。”
“除了工作這方面,我究竟是有哪裏做的不夠好,讓你可以狠下心拋棄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不要誤會,我問這個……只是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我不想失去她。”
這下,輪到孫晴雯笑了,言語中似乎還有些諷刺的意味,“你有哪裏做的不好?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思考這個問題,就是你不好的地方。”
“男人有自信是好事兒,但你自信、自戀過了頭,你完全無視我一直在迎合你的習慣,各個方面的習慣,無視我在配合你的節奏,好像你是這場戀愛關係中的主角,我只是一個爲了襯托你而存在的配角,”她已不是在回答問題,是控制不住地宣泄情緒。
“可能是因爲你心底認定我跟你在一起,是爲了通過你來改變我能接觸到的階層,你認爲你大大方方地與我分享人脈,我就應該對你感恩戴德,你好像從來不覺得我在付出真心,我是愛你的,或者你知道,可你不在意,所以我累了,我發現我可以愛自己多一點。”
程繼文將手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只剩下冰塊,酒杯放回桌上,說着,“我明白了,謝謝你,我想我也該走了。”
在他起身準備離開時,孫晴雯突然抬頭說,“我能見見她嗎?”
三十分鐘前,周正昀收到媽媽發來的微信消息。她媽媽曾經從事的行業頗有競爭壓力,忙到凌晨是常見的,導致媽媽比同齡人免疫力低下的速度更快,去年病了一場,所幸只是檢查出萎縮性胃炎,後怕地辭職在家休養,至今也沒有調整好作息,此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媽媽竟然在整理家務。
媽媽翻出很多件屬於周正昀的、嶄新的冬衣,所以媽媽發了很多張衣服的照片來,問她要怎麼處理。
那些衣服都是非常可愛的,幾年前在商場裏賣到兩、三千元的(有兩件大衣的吊牌沒有剪),只可惜,周正昀想要穿上它們,必須逆生長回十五、六歲,否則就違和了。
過了這麼多年,那些衣服仍然嶄新的原因,並不是不受她的青睞,反而是很受她的珍視。周正昀總是習慣把最喜歡喫的,留到最後再喫,最喜歡的衣服,一定要等到最重要的時刻纔拿出來穿上。
於是,這些年周正昀眼見身邊的同學朋友紛紛脫離單身隊伍,她形單影隻,卻不怎麼着急,就是因爲她想着,最喜歡的那個人,一定在未來等着她。
這個有些不切實際的觀念,周正昀只有跟池婧說過,還是在上海的酒吧裏,跨年夜,她們擠在舞池裏等待倒數。那個時候,池婧的頭髮還不長,在頭頂盤起兩小團髮髻,很有個性,又有點兒復古的感覺,可以上臺高冷地歌唱一曲《相約98》。而周正昀是萬年不變的黑色長髮。
池婧大聲地反問她,“你說的未來是幾幾年?”
周正昀堵住自己的耳朵,卻對着池婧的耳朵喊道,“我、不、知、道!”
新年的鐘聲馬上敲響,臺上的dj高聲帶領全場開始倒數,十、九、八、七……
池婧按下她堵耳朵的一隻手,“我告訴你啊!下一秒鐘,就是未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場喊出那個“一”字,禮花炸開,酒瓶打開,從舞池上空噴出的紙片瘋狂地席捲眼前,新年的鐘聲敲響了。
下一秒鐘,有人按響房間的門鈴,叫周正昀回過神來,前去開門。門外站的已經脫下西裝外套的程繼文。他臉上明顯帶着疲倦,卻又對她笑了笑。
周正昀讓他先走進來,再把門關上、落鎖,轉身即見程繼文向她貼來,緊緊抱住她,甚至把頭落到她的肩上。
周正昀也擁抱着他,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太正常,輕輕地問着,“你怎麼了?”
程繼文好一會兒不吭聲,蹭了蹭她的脖子,才說,“……難過。”
周正昀摸摸他的頭,說,“不難過,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