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昭坐在正房裏喝茶等着,管事的楊小滿小步跑進來,他笑容滿面道:“三爺,姑奶奶和姑爺快到門口了。”
聽到這句提醒,賀雲昭忙起身往側門去,她立在門口遠遠瞧見兩輛馬車緩緩駛來,兩側還跟了一些家丁僕婦。
嘎吱一聲,“籲!”
馬車停在眼前,賀雲昭眼含期盼,她揚起笑臉,只見素色的簾子拉開,一張大臉追了出來。
大姐夫寧謙眼前一亮,“昭弟!”
怎麼是他?
賀雲昭臉一僵,肩膀承受着姐夫跳下來大力一拍,她瞬間翻了一個白眼。
後腳在從馬車出來的賀錦墨剛好瞧見弟弟的眼白,她捻着帕子憋笑的擋住嘴角,輕輕招手喚一句:“小昭!”
賀雲昭這才重新恢復好表情,她上前伸出手臂,扶着大姐下了馬車。
另一邊的寧謙這才反應過來回身也要去扶自己夫人,可惜慢了一步,賀錦書已經下來了。
賀錦書肖父,生的一雙溫柔的大眼睛,看人時睫毛忽閃忽閃的像兩隻蝴蝶,其他五官卻小,小鼻子小嘴,合在一起恰好顯得柔美。
賀家人都有一副不錯的相貌,後巷賀叔父一家也是好相貌,堂兄賀雲旭更是一雙桃花眼,眼中含情。
上次賀銘昌來家裏厚顏要銀子時,賀雲昭覺得他那藉口多半是真的,不過比起上司看重賀雲旭,她更相信是這個堂哥靠臉把人家女兒勾上了。
賀雲昭上次見大姐還是年節時去寧家喫酒仗着年紀不算大被姐夫帶過去見了一面說了兩句話。
如今大姐難得回孃家一次,她自然是時時刻刻都瞧着溫柔的大姐。
在賀雲昭不捨的目光中,賀錦書含笑撫了一下她手臂,在一大羣僕婦的照看下往後院去了,只留下賀雲昭這個‘小舅子’和姐夫面面相覷。
寧謙探頭看着小舅子對自己媳婦依依不捨,還目送進了後院,他尷尬的摸摸鼻子 ,“昭弟,咱們也坐一會兒...?”
賀雲昭扭頭看他,不置可否,懶散的伸手引路,她淡淡道:“姐夫,請。”
心裏清楚小舅子其實更想去後院和姐姐說話,但自己在這隻能是陪着自己,寧謙也不知怎麼的,他一見了小舅子就弱氣。
哪怕賀雲昭還小的時候,眯眼看人時總讓他有種脖子發涼的錯覺。
寧謙縮了一下脖子,試探的笑道:“要不咱們也去後院同嶽母和祖母說說話吧。”
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賀雲昭腳步一轉,伸手扯着寧謙就往後院走。
一路上寧謙還不忘自己來意,誇個不停:“你作的那首詞都傳遍京城了,我一聽就覺得了不得,本來前幾日就該過來的,但你姐姐還唸叨着要拿些東西來,這才耽擱了一日。”
賀錦書性溫柔和善,是賀家姐妹中最知書達理的一個姑娘,她比賀錦墨和賀雲昭年長不少。
她幼年時祖父身居高位,父親前途遠大,祖母是出身王府的宗室女,母親也是書香門第出身,養的她幾乎是一個標準大家閨秀的樣子。
後來賀老爺子去了,賀父又意外的沒活長,賀家這才顯得落魄了下來。
但到底大門上康順侯府的牌子擺在那,賀老太太人坐在家裏,賀家也不算完全遠離權貴的圈子。
寧謙幾乎是賀老太太和賀母翻遍了整個京城才找到的合適人選了。
大理寺少卿的次子,家世清貴,但因爲是次子也撈不到什麼好處。
寧家名聲還算不錯,最起碼沒什麼烏糟事傳出來,家中兄弟五六個,對寧謙也沒那麼重視,這人自己讀書有點天賦被人誇過幾句.
寧謙脾氣好,總是笑呵呵的,學業上就馬馬虎虎了,今年還要再考一次童生。
他人品家世在及格線上,本人脾氣好能力差一些,剛好適合賀錦書。
這要是天賦人盡皆知一早就考中那種學子,也輪不到賀家來挑了。
寧謙一路上也沒敢學別人考較小舅子,賀雲昭這才華能力,他考人家豈不是自取其辱,乾脆挑了幾件近來的趣事說。
當然了,寧謙也不是沒眼色的人,成婚快兩年也從夫人那裏摸清了一些小舅子的脾氣,知道這小子其實挺喜歡人誇他。
“咱們這一圈人家,別說是書香門第了,就是那累世公卿的人家都沒出過你這樣的才子,嶽父在天有靈也欣慰了。”
見賀雲昭聽的還認真,神情也逐漸柔和下來,寧謙笑着道:“有幾位友人聽說了夢郎竟是我的小舅子,還登門拜訪讓我幫忙求一份墨寶。”
賀雲昭被人誇爽了,她挑眉一笑,“這有什麼,一會去書房,姐夫儘管挑就是了。”
她是個喫軟不喫硬的,順毛摸纔是相處之道,雖也有傲慢時刻,但到底男女之間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同。
賀雲昭就算做出世界上最傲慢的表情,也會也有一絲察覺不到的羞,人有了這一點羞就會看起來格外的真誠。
但通常男人做出傲慢的表情看起來會十分可惡,就是因爲他沒有這一點羞,而是真心的認爲世界是圍着他轉的。
待到兩人到了後院,後院的四個女人已經哭過一回了。
一是賀錦書難得回一次孃家,賀老太太、賀母和賀錦墨都思念她。
其二便是,賀家沉寂了十幾年,賀雲昭一日之間揚名京城,賀家這纔算是後繼有人了,幾個女人哭的是苦盡甘來。
賀錦墨只比賀雲昭大一歲,對這些感觸不深,但親身經歷了賀家煊赫之時和父親去後備受冷待的賀錦書卻忍不住眼淚。
一見她哭,其餘人也是落下淚來,卻是淚中帶笑,如今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賀雲昭帶着寧謙進來時,屋裏落淚的幾位已經收拾齊整了。
賀老太太和賀母都圍着賀錦書轉,想知道她在寧家過的怎麼樣,近來可發生了什麼事。
賀母蹙眉一瞧,見雲昭已經帶着姑爺進來了,便按下心事不說,總有些事情是不好在姑爺面前問的。
姑奶奶和姑爺回孃家,自然是最高規格的待遇,席面上是山珍海味也有清淡小菜也不缺。
撥霞供、炙蛤蜊都是賀錦書喜歡的菜,賀母特意吩咐下人記得把這兩道菜放在賀錦書面前。
賀錦書險些又要落下淚來,從前在家時不覺如何,出嫁後才知道在家做姑娘時是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了。
飯菜用過後,賀雲昭主動帶寧謙到書房去。
兩人自然不會只是閒話家常,吩咐下人上了一壺熱茶,相對而坐聊起了科考之事。
寧謙道:“今年院試主考官不好猜,內閣幾位多有齟齬,實在是猜不出會是誰。”
如今朝上隱有亂象,皆是因爲當今皇帝並無親生之子,且如今已過四十很難讓人相信他還能生齣兒子來。
宗室近支的幾位王爺都是皇帝的侄子,按照年級說不定還真能繼承上皇位。
時間久了,大臣們也各有小心思。
若是皇帝早點定下來太子那就沒現在這些事了,但問題在於皇帝似乎還不認命,他覺得自己還能生齣兒子來。
四十多的男人也不算老,老來得子的一大堆,可皇帝他登基後就沒有孩子出來啊!
唯一一個公主還是皇帝當王爺的時候生出來的。
主考官曆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將來一個座師之名就能扯起一把大旗,理所當然的自成一黨。
賀雲昭抖抖袖子傾身倒了一杯茶給寧謙,“姐夫莫擔心,你只爲功名不求名次,腹有錦繡自然不懼風浪,任憑主考官是誰都無甚大礙。”
茶杯觸手溫熱,有熟板慄的香氣,是上好的信陽毛尖。
寧謙飲一口茶,他眉眼低垂有些失落,“不像昭弟你頗有才名,我憂心的是自己。”
賀雲昭一時間無言,她小聲道:“姐夫,你沒聽懂?”
寧謙一愣,問道:“聽懂什麼?”
賀雲昭笑笑,眼神中透出明晃晃兩個字,尷尬。
“姐夫,我的意思是說,你又不求頭名,何必在意主考官是誰。”
這下子寧謙聽懂了,小舅子的意思是,就你那點水平也考不了頭名,主考官是誰一點不影響你,你要是考不中跟主考官也關係,純粹是能力不夠。
寧謙幽幽道:“我要跟你姐姐說。”
小舅子的嘴怎麼能毒成這樣呢!
但不得不說,寧謙本來萬分緊張,被賀雲昭幾句話開解了,緊繃的弦一下子就鬆懈下來了。
......
晚間,賀雲昭瞧見二姐的房間還亮着,邁步走過去抬手扣門兩下,篤篤!
“誰啊?”
“是我。”
賀雲昭瞧見賀錦墨在昏黃的牛角燈下拿着一件寬大的皮毛,剪刀動個不停。
她好奇道:“二姐這是做什麼呢?”
旁邊幫忙抻着皮毛的小丫頭點點頭手裏沒動,“三爺。”
賀錦墨頭也沒抬,“大姐今兒給我送了一件上好的貂裘披風,我一摸這料子薄的很,想着重新改改給你做件外衣穿。”
這件貂裘披風通體紫黑色,毛色鮮亮,最難得的是皮子制的輕薄,又薄又暖的一件披風可真是難得。
賀錦墨穿上試了一下,極好看又極暖,她也覺得冬日穿出去玩一定叫人羨慕。
可想了想,她出門的日子也不多,多半還是待在屋子裏,倒不如給小昭做件外衣。
賀雲昭脫了鞋子坐在炕桌另一側,她蹙眉道:“給我做什麼外衣,你自己留着穿就是了。”
賀錦墨瞪她一眼,“你懂什麼!這料子又輕又暖,你穿着唸書不是正好,冬日你那書院火爐也不熱什麼,今年又長了個子,去年那件狐裘都短了一截。”
賀雲昭捧着臉看二姐,突然發覺這個在她眼裏其實當做妹妹看待的二姐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她眨眨眼,“二姐,以後我一定讓你有穿不完的衣裳,扔都扔不過來。”
“呵!”賀錦墨哼一聲,“別想那麼長遠了,你要是有本事,這次就考個秀纔回來,給咱們府爭口氣,省的每次看那幾個舅舅我就......”
她警惕的抬頭聽聽聲音免得被賀母抓住,小聲對着賀雲昭說,“...我就氣。”
賀雲昭也不是很喜歡母親的孃家,兩人對視一眼,偷笑出聲。
笑的嗓子裏氣音冒出來,她承諾:“回頭我考上了秀才,你就去外祖父家炫耀,誰都攔不住你。”
姐妹兩個長的不是很像,但此刻的壞笑倒是如出一轍。
......
十月十五,是丁翰章自己算好的日子,他既然精通經義自然也不會少了《易經》,雖然並非《易經》大家,但是翻翻書算個日子還是易如反掌。
拜師是極爲莊重的場合,賀雲昭穿上了新做好的一套禮服,與官員們上朝的朝服類似,只是顏色略有不同。
頭帶梁冠,身穿赤色羅衣,白紗中單衣,青飾領緣,赤羅遮膝,腳踏雲頭履,上有如意雲紋,這一雙鞋就價值十兩銀子。
“適逢良辰,賀氏三郎拜丁大人爲師!”
拜師禮嚴謹且複雜,先有丁翰章爲首衆人一起拜祭孔子等先聖先師。
賀雲昭立在丁翰章身後,神色嚴肅的捏緊香,跟隨步伐祭拜先聖。
因地點在書院,所以來了不少人,都是讀書人定然是要跟着一起拜,側立在一旁的賀雲昭還瞧見了不少眼熟的人。
第二步是呈拜師帖。
拜師貼中寫明瞭學生的姓名,生辰八字,家庭背景等信息,從賀家祖上開始寫起到賀父爲止,賀雲昭親自執筆寫下自己對丁老學識的仰慕和求學的熱切。
她恭敬的低下頭,將拜師貼高高捧起,丁翰章笑的看不見牙,伸手忙接過。
周邊觀禮者紛紛喜笑着稱讚。
唯齊鈞心情不睦,臉上也露出些情緒,旁邊的方弘文一肘子打他腰間,擰眉低聲問:“你幹什麼呢?”
齊鈞更難受了,“那是我看好的徒弟!我!”
誰能想到,在丁老的書院待了這麼多年都沒收徒,他以爲丁老沒有收徒的想法,這纔回家慢慢準備,甚至給徒弟的禮物都準備好了,這還能半路被截胡!
賀雲昭自然不知竟不止一個師父惦記自己。
她在書院衆人以及衆多賓客的見證下行沃輿禮,素白的雙手放入水盆中,清水在表面波動,意爲洗淨塵埃和雜念,以後一心向學。
前來觀禮的曲瞻能聽見周圍有人暗暗讚歎夢郎的風姿,他也不自禁整理一下衣領,試圖讓自己也顯得俊俏些。
最重要的環節此刻剛剛到?,行三跪九叩之禮
賀雲昭此時心情稍顯複雜,彷佛才終於明白拜師的含金量,雙膝跪地,每次扣頭三次,額頭觸頭。
在巨大的禮樂聲中,她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動一下一下的鼓動着耳膜。
一日爲師,終身爲父,這纔是師父。
“好!好!”丁翰章自己上前把賀雲昭扶起,“好孩子,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望你日後珍惜光陰,勤奮進學。”
賀雲昭:“弟子承教。”
人羣中的曲瞻看着賀雲昭眉眼含笑着同人交談,他腳下不停動着,他想上前同賀雲昭說話,又不知道從那裏開口比較合適。
正在猶豫間,賀雲昭走了過來,“兄臺好眼熟啊?”
曲瞻笑容僵在臉上,難以置信的指着自己,“你不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