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意尋死,本座送你最後一程!”
“……”
當年之事,鬼谷一脈一直想要了結。
於自己而言,鬼穀子當年是自尋死路,既然已經歸隱,既然已經不問諸夏諸般事。
如此,何以在楚地有所爲?...
鄭國渠畔,春風拂面,水波不興。
巧兒正踮着腳尖,將最後一根魚竿穩穩插進溼潤的泥岸,小手拍拍,揚起幾星細碎的泥點。她仰起臉,額角沁着薄汗,眼睛亮得像初升的星子:“父親,您看!這根竿子最直,魚線也最順,等會兒準能釣上最大的一條!”
周清笑着點頭,目光卻掠過湖心小洲邊緣一叢低垂的蘆葦——那裏,一道極淡的青灰色氣機悄然浮起,如煙似霧,轉瞬即逝。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脣角笑意未減,只將懷中巧兒往上託了託,順勢側身半步,恰好將她護在自己左肩之後。
“咦?”曉夢忽而輕咦一聲,素白手指捻起一縷風,閉目凝神片刻,睫毛微顫,“此地……有舊息。”
芊紅立時收了手中竹籃,籃中幾枚青杏滾落於地也不去拾,只盯着那片蘆葦叢,眸光漸冷:“不是魔宗的手法,卻帶三分陰蝕之氣,又含一絲……道家守一之痕?古怪。”
陽滋眨眨眼,尚不及開口,忽見月裳小手一指湖心:“快看!那魚躍起來了!”
果然,一道銀鱗翻光破水而出,足有尺餘長,尾鰭一擺,濺起晶瑩水珠,在日光下竟折射出七色微芒,如虹如霓,久久不散。
“是靈鯉。”紀嫣然緩步上前,玄色廣袖隨風輕揚,語聲平和卻字字入心,“涇水支流百年未見,此物出,非吉即兇。”
話音未落,鄭國渠上遊方向,忽有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踏得渠岸塵土微揚。三騎疾馳而至,當先一人披玄甲、束赤巾,腰懸青銅短戟,正是墨家執事高漸離親信——鐵鷹。他勒馬於渠岸高處,喘息未定,已揚聲高呼:“班大師急令!魔宗山門……已毀第七處!蓋聶持淵虹入內三十丈,田蜜副宗主率衆退守‘玄陰殿’,蒼璩……仍無音訊!”
話音未落,湖心那條靈鯉倏然沉沒,水面漣漪驟然凝滯,彷彿時間被無形之手掐住咽喉。
巧兒下意識攥緊父親衣襟,仰頭望來:“父親,魔宗……是不是那個總在咸陽宮外送毒酒的壞人?”
周清未答,只抬手輕撫她發頂,目光卻越過鐵鷹肩頭,投向更遠處——鄭國渠東岸十裏外,一座早已廢棄的秦代烽燧殘塔頂上,一襲灰袍身影靜靜佇立。那人背對衆人,手持一柄無鞘長劍,劍尖斜指地面,劍身幽暗,竟無半分反光。其周身三尺之內,草木枯黃蜷曲,連飛鳥掠過亦繞道而行。
“衛莊。”紀嫣然聲音極輕,卻如金石相擊,“他來了。”
曉夢瞳孔微縮:“他不來則已,一來便是殺局。蓋聶破山門,是逼蒼璩現身;衛莊立烽燧,是斷蒼璩歸路——兩人從未聯手,今日卻似早有默契。”
“非默契。”周清終於開口,聲如古井投石,平靜無波,“是算計。”
他緩緩鬆開巧兒,將她交予雲舒照看,自己則向前踱出三步,足下青石無聲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卻未發出半點聲響。他解下腰間一枚青玉珏,拋向空中。玉珏懸停不動,表面浮起層層疊疊的微光,光影流轉間,竟映出魔宗山門廢墟之上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劍痕軌跡——每一道,都與蓋聶此前所留劍氣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蓋聶的劍,不是爲破殿閣。”周清指尖輕點玉珏,光影陡然放大,“是在佈陣。”
“布什麼陣?”陽滋脫口而出。
“伏羲九宮·逆生局。”紀嫣然眸光驟亮,“以劍氣爲爻,以廢墟爲卦,引天地陰煞反衝魔宗地脈龍眼——蒼璩若真在閉關合道,此刻丹田氣海必受地脈暴動反噬!他不出,則根基盡毀;出,則功敗垂成!”
“可蒼璩若已破境……”芊紅蹙眉。
“那他更該出。”周清抬眸,望向烽燧塔頂那抹灰影,“因衛莊立在那裏,不是爲守,是爲殺。合道初成者,神魂未穩,氣機外溢,恰是衛莊‘鯊齒’最易斬斷之時。”
話音未落,鄭國渠下遊水面轟然炸開!十餘道黑影自水底暴起,皆着玄鱗軟甲,手持淬毒鉤鐮,爲首者喉間赫然嵌着半截斷裂劍尖——竟是蓋聶先前所破箭樓中墜落之人!他們雙目赤紅,動作僵硬卻迅疾如電,直撲湖心小洲!
“傀儡術!”曉夢袖中銀針已現,“是魔宗‘屍傀’祕法!以活人飼蠱,煉作不死之軀!”
“不對。”紀嫣然忽然按住曉夢手腕,“他們心跳未停,血脈未枯……是‘假死’後強行催醒,靠的是……”
“是魔宗禁藥‘續魄散’。”周清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如敘家常,“服此藥者,可燃盡十年壽元,換一炷香的狂暴之力。田蜜……豁出去了。”
果然,爲首傀儡喉嚨裏擠出嘶啞怪笑,斷劍殘尖竟從頸側皮肉中自行蠕動鑽出,滴落的血珠落地即燃,騰起幽藍鬼火:“蓋聶……欺我魔宗無人?宗主雖不在,我等……亦可奉命……誅殺爾等貴胄之後!”
話音未落,十二具傀儡齊齊爆射而出,鉤鐮撕裂空氣,捲起腥風陣陣。
“退!”高漸離不知何時已立於小洲入口,短戟橫掃,戟風如雷,將三具傀儡震退數步。他身後,墨家弟子迅速結成圓陣,盾牌相扣,弓弦齊張。
可就在此刻,那十二具傀儡突地齊齊頓住,脖頸詭異扭轉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窩齊刷刷盯向周清所在——
“周先生……也來了?”
“宗主……留了話。”
“若先生臨此……請接此物。”
爲首傀儡猛地扯開胸前甲冑,露出心口一道新鮮刀口,血肉翻開處,並無臟腑,唯有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玉匣,匣面雕着扭曲魔紋,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臟。
周清神色首次微變。
紀嫣然一步踏前,玄袖翻卷如雲:“蒼璩……竟敢以‘血心匣’爲禮?”
“血心匣”三字出口,連高漸離握戟的手都是一緊。此物乃魔宗至邪祕寶,取百名玄關修士心頭精血熔鍊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內藏一道“噬神咒”,觸之即烙入神魂,終生受制於施術者——蒼璩當年以此物控制三家宗主,致其叛出師門,血洗同門,震動諸夏!
“接不得!”曉夢銀針欲發。
周清卻已伸出手。
五指未觸匣身,距離尚有三寸,那赤色玉匣驟然劇烈震顫,匣面魔紋如活蛇遊走,繼而“咔嚓”一聲脆響,竟自內而外,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透出的並非咒力,而是一縷極淡、極柔的……墨色。
那墨色氤氳升騰,聚而不散,在半空凝成一行小篆:
【墨家舊約,猶在。】
周清指尖懸停,紋絲未動。
全場寂靜。
連傀儡喉間嗬嗬之聲都戛然而止。
“舊約?”紀嫣然聲音微顫,“三十年前,墨家與魔宗在雲夢澤畔所立‘不相侵伐’之誓?”
“不止。”周清終於收回手,目光穿透玉匣裂縫,彷彿看見遙遠過去,“還有……墨子大人親筆所書,封印於墨家禁地‘非攻殿’底層石壁上的‘雙生契’。”
“雙生契”三字如驚雷劈落!
高漸離虎軀劇震,短戟“哐當”砸地:“不可能!墨家典籍從未記載!”
“因它被墨子大人親手抹去了。”周清聲音低沉下去,帶着穿越時光的沙啞,“只留下一句:‘蒼氏承墨志,縱墮魔道,不違其本。’”
湖風忽止。
蘆葦靜立。
連鄭國渠奔流之聲都似遠去。
巧兒悄悄扯了扯父親衣角,小聲問:“父親,墨子大人……是不是那位造了機關城、教大家守城護民的老先生?”
周清彎腰,將女兒輕輕抱起,目光卻始終落在那裂開的玉匣上:“是。那位老先生,曾收過一個姓蒼的孤兒爲徒。”
“後來呢?”
“後來……”周清頓了頓,望向烽燧塔頂那抹孤絕灰影,“那個孤兒學會了所有墨家機關術,也學會了所有墨家非攻之道。但他發現,有些惡,非攻不能止;有些劫,守城不能擋。”
他輕輕撫摸巧兒柔軟的發頂,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於是他離開墨家,另創一門,名爲‘魔宗’。”
“不是爲墮魔,是爲……以魔制魔。”
“不是爲殺戮,是爲……替天行刑。”
話音落處,鄭國渠上遊,忽有一葉扁舟破浪而來。
舟上無人撐篙,船頭卻端坐一襲素白長袍,墨髮如瀑,面容清癯,左手持一卷泛黃竹簡,右手輕撫膝上古琴。琴身無弦,唯餘七道淺淺凹痕。
舟行水上,無聲無波。
可當扁舟駛入小洲百步之內,那十二具傀儡眼中赤光齊齊熄滅,僵直身軀如沙塔崩塌,轟然委地,再無半分生氣。
舟上老人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無波,卻讓高漸離脊背生寒,讓曉夢銀針墜地,讓芊紅踉蹌後退半步。
“墨……墨家鉅子?”高漸離聲音乾澀。
老人未答,只將竹簡緩緩展開,其上墨跡如新,赫然是兩行小字:
【墨者非攻,故守;
魔者代天,故刑。
——昔年雲夢澤畔,蒼璩代墨子大人所書】
扁舟擦着小洲邊緣滑過,船尾水波盪漾,映出老人清瘦側影,與三十載前墨家禁地石壁上那道深深刻痕,嚴絲合縫。
周清凝望着那遠去的扁舟,良久,才低頭對懷中巧兒道:“小丫頭,爲父今兒……怕是喫不成你做的魚了。”
巧兒懵懂:“爲什麼?”
“因爲啊……”周清望向魔宗方向,目光悠遠,“有人等了三十年的債,今日,該還了。”
話音未落,鄭國渠東岸,烽燧塔頂。
衛莊緩緩抬起鯊齒劍。
劍鋒所指,並非魔宗山門。
而是——
咸陽宮方向。
同一時刻,魔宗玄陰殿內。
田蜜跪坐於冰玉蒲團之上,面前銅爐青煙嫋嫋,升起一縷極淡的墨色。
她顫抖着雙手,將一枚染血的青銅符印投入爐中。
符印入火,不燃不化,只在青煙裏緩緩浮出四個字:
【墨非魔,魔即墨。】
爐火驟盛。
殿內所有燭臺同時爆開一團幽藍火焰。
火焰升騰中,一尊蒙塵已久的青銅墨家鉅子雕像,眼角竟緩緩淌下一滴……血淚。
血淚落地,無聲無息。
卻在青磚之上,洇開一朵墨色蓮花。
花瓣層層綻放,蕊心一點猩紅,如未乾的硃砂,又似初生的心跳。
咚。
咚。
咚。
那聲音極輕,卻清晰傳入田蜜耳中。
不是來自殿內。
是來自——
她自己的胸腔。
田蜜猛然抬頭,望向玄陰殿最高處那面蒙塵銅鏡。
鏡中倒影,不再是她嫵媚妖嬈的容顏。
而是一個少年,素衣赤足,正於雲夢澤畔,以指爲筆,蘸水在青石上,一遍遍書寫着兩個字:
【非攻】
水跡未乾,已被風吹散。
少年不惱,只低頭,再寫。
週而復始。
三千遍。
鏡中少年抬起頭,對他微笑。
那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埃。
田蜜怔怔望着,淚水無聲滑落,砸在冰玉蒲團上,碎成八瓣。
她忽然明白,爲何宗主從不許任何人擦拭這面銅鏡。
也忽然明白,爲何自己每次見到蓋聶,心底深處,總有一絲無法言說的……熟悉。
原來。
魔宗山門被破的不是磚石。
是三十年前,那個在雲夢澤畔,跪着寫下第一個“非攻”的少年,親手埋下的第一塊界碑。
碑上無字。
唯有血。
唯有墨。
唯有——
不可說,不敢說,不能說的……
本心。
遠處,鄭國渠水滔滔東去。
春日正盛。
而魔宗山門廢墟之上,第一株野桃樹,正悄然綻開三朵粉白小花。
風過處,花瓣紛飛,落滿斷劍殘垣。
像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祭奠。
也像一封,終於寄達的家書。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