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回到了倫敦,但是他卻並不覺得輕鬆。在車水馬龍的城市中,過着像之前的三十年一樣的日子,穿着西服坐着汽車,每天準時喝下午茶,讀報紙,打牌,參加酒會。這難道不正是他期待的自由嗎?現在他可以再找一個想幹的工作,或者休息一陣子再換一種生活方式。他現在對管家這個職業的熱情已經消失了。
或者,是對成爲別人的管家這個想法失去了興趣。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困獸,雖然並沒有關住他的籠子。他坐船遊河,與紳士淑女交往遊戲,參加讀書會學習繪畫。他爲自己找了很多的節目,每天都很忙碌。
可是他的心仍然不滿足。好像被一種焦躁逼趕着,就算喝醉了,痛快的玩樂過了,哪怕幾日不睡覺,當他躺到牀上時仍然覺得空虛。他到底還想要什麼?
昏暗的房間裏拉上了所有的窗簾,安德烈坐在沙發上蓬頭垢面。他身上的西裝有好幾天都沒換過了,不但皺巴巴的上面還滿是菸灰酒漬,袖口上還沾上了點蛋糕上的奶油。他的指間夾着根菸,菸頭已經燒到了手指根卻仍是無知無覺。他的另一隻手端着只酒杯,杯中的紅酒有一半已經灑在了地毯上。
他沒有睡着也沒有醉倒,他是清醒的。可是卻跟不清醒時沒有兩樣。他不願意動,不願意說話,不願意見人。他只想這麼坐着直到變成化石。
透過厚重的窗簾,窗外的光線絲絲縷縷的灑進來,現在應該是白天吧。他回來已經多久了?他離開那片沙漠已經有多久了?半個月?或許更久,時間像指間的沙不停的滑走。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伊莫頓還沒有找來?他是一個逃走的人不是嗎?難道他不是背叛了他嗎?難道他不想殺了他嗎?
安德烈其實並不想自殺,他很清楚自己想幹什麼。他希望伊莫頓找來只是想再見一面。他仍然認爲自己不願意成爲奴隸,而也無法扭轉伊莫頓那三千年的腦袋。
他只是想兩人再見一面,然後他可以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他想對伊莫頓說,他真的很想追隨他,或許他可以活很久,或許他的時間在他的眼中像露水一樣短暫。但是在有限的生命中他想跟他在一起,如果他也願意的話。
他想要一份平等。他想爭取一下,最後再爭取一下。如果他想殺他,他將會毫不客氣的反抗,讓他好好看一看他的力量。或許他們可以坐下來喝着酒平靜的交談一下。
安德烈設想過在某一天的深夜裏,路燈照亮他家門前的這條小路,馬路上溼漉漉的,像剛下過小雨,空氣中滿是冰冷的水氣。
而他坐在房間裏正在讀書,或者寫些東西,書桌旁擺放着一杯熱咖啡。然後白色的窗簾無風自動,伊莫頓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像是一個異教的神祗,神祕又危險,強大而可怕。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像昏暗神殿中的石像,顏色鮮豔而誘惑。
他走近他,像死神的腳步正慢慢靠近。而他當然是無畏的,他會迎上去,友好而親切的請他坐下,爲他端來最名貴的美酒,用高腳的雕花水晶杯盛滿送到他的面前。
他可以用已經學會的古埃及語來與他交談,他可以告訴他……
“我不想當你的奴隸……”安德烈說,對着站在他面前像座巨大陰影怪物的伊莫頓。
他面無表情的站在他面前,像個深夜的噩夢。他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古怪的香味,神殿的焚香渾合着他塗在身上的羊脂香料的香味。
他彎下腰籠罩在安德烈的面前,拿下他指間的香菸。
安德烈聽到了他脖子上黃金項圈相擊的叮噹脆響,彷彿近在耳邊。他迷茫的雙眼喫力的對上他黑色的眼睛,他重複了一遍:“我不是奴隸。”
伊莫頓好笑的看着已經被酒精弄昏頭的安德烈,聽他重複着同一句話。他什麼時候把他當成奴隸了?
低沉的聲音帶着笑意在他耳邊說:“你不是奴隸。我不讓你當奴隸。”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摸着他的臉,揉着他的耳朵和側頸,讓他好舒服,他貼着那隻大手半眯着眼睛。
伊莫頓順着他的心撫摸着他,看他像只喫飽的獅子似的乖順的蹭着他的手。他搔弄着他的頭髮,磨搓着他的發燙的臉頰和脖子,看着他在他的撫摸下發傻似的笑。
安德烈只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正在被滿足,他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他知道現在的幸福是他一直以來期待的,他不願意太快太早的從這難得的夢中醒來。
伊莫頓被安德烈拉坐到沙發上,隨即被這個喝暈了頭的傢伙撲了個滿懷,見他壓在他的身上像個找奶喫的馬駒似的悶着頭頂在他的胸前又咬又啃,兩條腿不安分的胡亂踢騰。
他忍住笑意任由安德烈將他壓在身下胡摸亂蹭,看他不得要領的樣子只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安德烈只覺得心急,他想將眼前的人喫下肚子裏去,似乎錯過這次機會是一個巨大的錯誤。可是他不知道他要怎麼喫,除了拼命的莫他揉他,咬他啃他,一定還可以做別的。
伊莫頓單手支頭看着趴在他身上胡鬧的安德烈,雖然他手腳不知輕重,不過伊莫頓明白安德烈現在是絕對不可能對他做出什麼事情來的。
安德烈最終疲憊入睡,臨睡着前仍然死死扯着伊莫頓腰上的黃金腰帶不放手。他已經糊塗成一團的腦袋裏只記得這件事:不能放,絕對不能放。放開手,夢就醒了。
伊莫頓看着自己胸口上被他啃他紅腫一片,胳膊大腿也有爪痕無數,現在他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口水淌得到處都是,一點也沒有在外面時精明狡猾的樣子。
這纔是真正的安德烈。不是那個似乎無論日夜都穿着西裝的的男人,不是那個似乎永遠只會彎腰躬身行禮,永遠沒有自己的脾氣的男人。
伊莫頓揉着安德烈的腦袋,他想看的就是這樣的安德烈,一個更加鮮活的人而不是一個刻板的形象。
他把安德烈抱回他的臥室放到牀上,給他蓋上被子。坐在牀邊看着在夢中仍然緊緊皺着眉頭的他,伊莫頓微笑着輕聲呼喚着他的名字。
“安德烈……”
他湊近他親吻他的額頭,這是他的祝福,烙印,詛咒。
他握着他的手,永遠也不會給他離開自己的機會,哪怕生命消失只剩下靈魂。他的永生也是他的,哪怕他化爲枯骨容顏不在,他也永遠都是屬於他的。
伊莫頓消失了,一攤黃沙如魔鬼的詛咒一般從安德烈的牀邊滑走,消失在牆壁裏。
十幾個小時後,安德烈從劇烈的頭痛中醒過來,他捧着因爲宿醉而像要裂開一樣的腦袋踉踉蹌蹌的奔到洗手間,鏡子裏面那個彷彿流浪漢一樣可怕的男人正是一向自詡爲紳士的安德烈本人。他痛苦的呻吟一聲直接衝了個冷水澡。走出浴室後,他拉開窗簾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散散心,順便告訴僕人來收拾房間。
在他用早餐的時候僕人走來向他抱怨道:“先生,難道你喝醉後跑到庭院中去打滾了嗎?你的牀上都是沙子。”
安德烈聽到沙子有一瞬間的呆怔,隨即失笑,如果他來了這裏,只怕第一件事就是要殺了他,怎麼會只留下一堆沙子就走了?
這麼說他昨天喝醉後真的到庭院中去打滾了?安德烈倒是不能確定這一點,或許他真的跑到花壇裏去躺了一會兒。
他微笑着趕走抱怨的僕人,喫完早餐戴上帽子離開家。呼吸了一口外面帶着冰冷的水氣和鐵鏽味的空氣,安德烈沿着微溼的馬路走向市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