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伊始,我們開始分文理班。文科生的比例是一比五。像我們班的人員基本沒有動,就走了五個文科生,其他都是理科生。
爲了彌補人員的空缺,我們班自然又來了新同學。
李修潔是個轉學生,據說他家境不錯,剛來不幾天就和李曼文熟絡了。他們總會聊一些高檔舞會的事情。
他說那種地方必須要訂做西裝,不穿西裝不準入內,裏面都是些名門貴族之類。反正我聽了也無所謂,因爲我根本不可能進那種場所。
不過李修潔這個人還算不錯,各種玩笑都能開,我們經常一起唱歌。
他超級喜歡陶喆。我以前不知道誰是陶喆,後來因爲他,慢慢也喜歡上了《普通朋友》、《愛很簡單》和《找自己》等。
顧遠航和孟浩宇是其他班調過來的。
聽說孟浩宇有點痞。
我經常見孟浩宇和李修潔他們幾個去衛生間偷偷吸菸,也從李修潔那裏聽說一些學校裏的江湖恩怨。
有一次,李修潔和孟浩宇發生口角,孟浩宇硬生生揪下來一把李修潔的頭髮,連頭皮都露出了。李修潔回來沒敢說,偷偷給我看了看,我當時就嚇得有點腿抖。
李修潔、李曼文和我,我們很少三個人聚在一起,大多是倆倆一起待着。
我們之間的關係很微妙。
李曼文有點喜歡李修潔,也有點喜歡我。而我有點喜歡李曼文,也有點喜歡夏菡。至於李修潔,他在原來的學校有女朋友,他們至今還在一起。
自從班裏調換了座位,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和李修潔坐同桌。我們一到課間就一起唱歌,周杰倫的《擱淺》、《藉口》、《七裏香》、《半島鐵盒》,王力宏的《大城小愛》、《fouever love》,陶喆的《就是愛你》、《寂寞的季節》、《黑色柳丁》,林俊傑的《美人魚》、《曹操》、《一千年以後》等,很多作品都成爲我們選唱的曲目。
而晚自習後,我們就會適應黑夜的寂靜,到校園裏散步聊天。
“你喜歡李曼文嗎?”李修潔用質疑的口吻說。
“幹嘛這麼問?”
“我看她總來咱們這邊。”
“那是來找你的好不好!”
“千萬別!我有女朋友。再說了,我還真看不上她。”
“她好像也不難看。”我或許出於私心才這樣說,當時心裏有點發虛。
“難不難看並不重要,喜歡一個人得用心。如果她在你心裏,那就是喜歡嘍。”
“哎呦,沒看出來啊!”
“嘿嘿,你沒看出來的還多呢,你以爲哥是吹的呢。”
“你覺得咱們班誰最好看?”
“夏菡。”他幾乎脫口而出。而我以爲他會說是張瑾萱。
“那張瑾萱呢?”
“她也還可以,不過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你喜歡什麼類型?”
“這個……”李修潔立刻一臉壞笑,“這個你懂的!”
“我不懂。”
“裝!”
“沒有。”
“那回頭哥給你講,我得回去洗頭了。”
我讓李修潔先回了宿舍,自己去小賣部買了點夜宵,路上撞見李曼文和張雪松在一起。她還向我招手。
我走過去。“你倆幹嘛呢?”
“剛要回去。”
“怎麼不再唱會了?”
“改天吧!要不你倆聊會?”說着,張雪松就走了。
“我看見你和李修潔在一塊。”李曼文說。
“是啊。我們去籃球場轉了一圈。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其實早就認識了。他是我姐們兒一個朋友。”
“你們關係怎麼樣?”
“挺好啊。”
“不是那種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
“就是……”
“你是說,我喜歡他,是嗎?”
“啊。”
“嗯。”不容我說話,她繼續說:“不過他有女朋友了,而且特別漂亮。”她見我久久沉默,想必是受傷了。“你不會因爲這個不理我了吧?”
“不會啊。”
“其實你挺好的。”
“謝謝。你也挺好。”
又是一週換座位時。
這次夏菡換到了我前面,邵志澤換到了同桌。
邵志澤是個嚴重偏科生,他除了數學什麼都不行。
可那天夏菡突然對我說:“我就喜歡數學好的男生!”
我一點不明白她說這句話的意思,而且她看我的眼神,總帶有某種特定的意味,這讓我猜了許久許久。可最終,我仍然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那段時間,我上課總是走神。
我可以看夏菡的背影看上一整天。無論她做什麼,身體怎樣輕微的動彈,我都一一看在眼裏。
我嘴角掛着笑,心裏更是樂開了花。
“你爲什麼總坐着不動?”有天夏菡突然問我。
“沒事幹啊。”
“那你不去廁所嗎?”
我搖頭。
“也不和其他男生鬧。你真的好文靜,像個女孩子。嘿嘿!”
“你呢?”
“對啊,你對我什麼印象?”
“我覺得你挺可愛的。”
“你是在敷衍我嗎?這句話可以對任何人說好不好。”夏菡嘟着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你的眼睛很亮,笑容像花兒一樣美,你的一舉一動都那麼迷人,你就是我的女神,在我心裏綻放無限光芒……可惜,這一切都是我的心聲,面對她,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菡,你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女生,可我卻不能這樣做,因爲我知道自己不夠優秀,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一切。我寧願你一直在我心裏,成爲美好的記憶,永遠都在那裏。
我想人們都是這樣的,越是極力想要得到,越害怕失去。有人選擇冒險,結果不一而終;有人選擇放棄,留下美好回憶;而我,只想保留喜歡她的權利,待有一天,我們在天涯海角相遇,我一定會緊緊抱住她,再不讓她離開,大聲告訴她,我喜歡她。
高二以後,宿舍安排了學生幹部輔助老師管理。每天熄燈鈴響,就有好幾個人在樓道裏巡視,督促各宿舍熄燈休息,保持安靜。
剛巧那天毛毛在找東西,黑燈瞎火的,我們不免說了幾句話,外面就不客氣的吵嚷說:“誰還說話呢?趕緊閉嘴!”
毛毛也是氣不順。“閉你媽個嘴!”
“哎,誰罵人呢?”那哥們打開手電筒往屋裏照。我們沒人應答,都盼着他趕緊離開。“開門!趕緊開門!”
門開後,那人站在黑影中,也看不清面容。不過毛毛見過他,他常跟那些混混在衛生間抽菸。
“誰剛纔罵人來着?”他語氣緩和了很多。
“我。”毛毛頭也不回的說。
“你不知道熄燈了?”他也認識毛毛,並不想惹事。
“知道。”
“知道還罵?”
“煩不煩。”
“你說誰呢?”
“說你呢,怎麼了?”
“行,你牛逼!你等着。”
說完,那人就回宿舍叫人去了。
轉眼間,來了一羣人,把我們宿舍圍得水泄不通。他們一窩蜂往屋裏湧。我當時一動不動坐在牀上,有點傻了。
毛毛不甘示弱,隨手抄起暖壺就往他們身上扔。他們的氣勢有所削弱。幸而宿管老師及時趕到,將這些人遣散,帶走了毛毛。
不一會兒,孟浩宇走了進來,問我們怎麼回事。他說話的口氣像蹲過牢房的大哥,而且據說他真進去過。聽我們說完個大概,他就指責我們,說我們當時應該一起上,怎麼能讓外人這麼欺負呢。
孟浩宇認識那幫人,都是愛找茬的混混,以後少不了摩擦,讓我們都小心點。
不知道什麼時候,孟浩宇認了夏菡、張瑾萱和王夢琪三個人爲妹妹,她們經常給孟浩宇買零食喫,或是一起嬉戲打鬧。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李曼文到底是個怎樣的女生,或是她們女生都喜歡大哥。總之,她開始慢慢和孟浩宇套近乎。加上三個妹妹從中拉攏,很快就傳言他們好上了。
但我始終沒發現她們好了的事情。
李曼文開始和孔綾香每天待在一起。不知孔綾香和方妍姍鬧了什麼彆扭。
說起她們,我總覺得很亂,只有我和李修潔既簡單又快樂。我們總喜歡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閒聊。
後來,顧遠航也加入進來了。
顧遠航也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平時比較悶,留着寸頭,和出家和尚似的。他平時就喜歡鑽研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醫書《黃帝內經》。據他說,他還爲了觀察精子是如何活動的,特意讓他爸給他買了臺顯微鏡,之後就經常把自己不小心弄了一片白的內褲放在顯微鏡下看。他還跟我們形容,說那些小蝌蚪是如何“找媽媽”的。
他還喜歡聽重金屬。他最喜歡的樂隊叫做“哈狗幫”。
自那以後,我們就給他起外號“大狗”。
“你喜歡發嗲的女生嗎?”李修潔壞壞的看着我說。
“嗯。”我點頭。
“大狗呢?”他追問。
“不。”大狗有些尷尬地搖頭。
“高三有一女老師,特喜歡穿超短裙,說話聲音超嗲,你說她們班男生什麼感受?”李修潔繼續說。
“我猜,天天得戴尿不溼吧!”我說。
“然後……”李修潔看着大狗忍不住笑說:“回家把內褲放顯微鏡下觀察小蝌蚪找媽媽!”
我們便哈哈大笑。
李修潔很能聊,天南海北的沒他不知道的。
“你以後想幹嘛?”李修潔說。
“不知道。”其實我心裏想說當作家。
結果還是大狗瞭解我。“你不是要當作家嗎?”
“大狗呢?”李修潔轉而問他。
“老中醫。我想考醫大,就是不知道考得上嗎?”大狗說。
“肯定能。你們倆都行,不像我,學習那麼爛。”然後,李修潔頓了頓,繼續說:“你們知道我想幹嘛嗎?我想組個樂隊,站在臺上,臺下都是我的粉絲,那種感覺特別棒!”
“厲害!”大狗說。
李修潔有時候很愛做白日夢,我都不知道他哪句話說的真,哪句話說的假。
“你想好考哪所大學了嗎?”李修潔說。
“我怕考不上。”我說。
“瞧你,怎麼那麼慫!你知道我想考哪兒嗎?”李修潔看着大狗說。
“哪兒?”大狗說。
“家裏蹲大學!”李修潔動不動就笑倒在地。
沒過多久,他媽媽又把他轉走了,說是準備出國。
像他們這種孩子,家裏有的是錢,上天堂入地獄都是易如反掌。這世界幾乎沒什麼是他們所真正追求的。
那之後,就剩我和大狗了。
其中小考,就數學單科來說,第一名被十班高健柏拿走了,邵志澤只拿了第二,而李明傑則是第四。
小白爲此有點不高興,激勵我們要有種好鬥的青春氣息,不能什麼都讓人家拿了第一,那你們心裏就甘願比別人差嗎?你們又不比別人缺胳膊少腿的,怎麼就不能爭點氣呢。
小白一番話,說的激昂澎湃,在當時,激勵了我們班很多人去奮發圖強。其中就包括大狗。
他不再看《黃帝內經》,上課也不聽老師講課,而是自己做着各科的課外輔導練習題。
結果摸底考試時候,大狗出奇兵殺進年級前二十,就連小白都傻眼了。從此總拿他來舉例說事,說那些平時看起來不怎麼學習的,到了高三,都會殊死一搏,所以很多平時一向學習還不錯的感覺就被刷下來了,但不是你不夠努力,而是別人比你更拼而已。
愛拼纔會贏,越到最後越要咬牙堅持。
同學們,加油吧!
那時候,我曾經覺得高健柏因爲數學成績好,所以夏菡才喜歡他。但後來我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夏菡每個課間都在忙着疊五顏六色的幸運星,她要集齊一百顆送給高健柏,希望他高考順利。
我經常在教學樓側門撞見她和高健柏兩個人親暱。
在我的觀念裏,觸碰對方的胳膊就算親暱。而她們那樣面對面靠在一起總共有一百次之多。雖然他們像是在聊些什麼,但我心裏感受到的是,無論他們在做些什麼,都像是在說着甜言蜜語。
有時候,她也會在那裏撞見我,然後開朗得像個海螺一樣大聲喊我名字,緊接着就是她花一樣美麗的笑容。
每當此刻,我都覺得她其實是喜歡我的。但當她在那天雨後哭了以後,哭得稀里嘩啦,我覺得我所想象的一切都被雨水衝淨了。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高健柏打籃球受傷了。但其實是他和別人打架受傷了,而且她也知道,只是她唯獨對我撒謊,她怕我覺得她喜歡的是壞孩子。
可她卻從沒想過,這樣說完,我的內心也因此受傷了。
那天晚自習後,我在班裏坐了好久,呆呆的望着夏菡的座位,聽着窗外隱約沙沙的雨聲。然後是輕盈的腳步聲。然後就看見了李曼文。
她因爲忘記拿物理書而從宿舍跑回來。
她捧着物理書,笑着對我說;“你看,咱倆還挺有緣!你是物理課代表,我來拿物理書。嘿嘿……”
我知道,她那句話是無心的。
但她當時表現出的尷尬卻是真實的。我們的關係,現在正處於這種尷尬的境地,無論怎樣都顯得不那麼完美。
正如我說一點不喜歡她那是假的,不敢面對她纔是真的。
“夏菡……”
在那樣關鍵的時刻,我最不應該卻最可能犯了最致命的錯誤。
我把李曼文認成了夏菡。
其實我眼中看見的是李曼文,只是剛纔那個哭泣的夏菡,還鮮活在我內心,我沒有及時變換角色而已。
我想說,對不起,我叫錯了,我想說李曼文的。可沒等我說出口,李曼文就轉身離開了。
孟浩宇也喜歡打籃球,他有時候會去和毛毛他們一起玩。但他不怎麼喜歡高健柏,更不樂意高健柏成了夏菡的男朋友。
所以,孟浩宇打球時候好像一直帶着情緒。他很快就把高健柏激怒了,他們扭打一團,那似乎是孟浩宇早就希望發生的。
當時夏菡就在一旁。她呆立不動,完全嚇傻了。
本來,孟浩宇還想看看夏菡會幫誰,沒想到她竟然認慫了。
張瑾萱就不一樣了,她衝上去勸孟浩宇。
高健柏很是不服氣,說好週五放學大幹一場。
孟浩宇在校外認識很多人,他平時不怎麼打架,或者說,他已經打夠了。以前,他幾乎掃平過所有學校,爲此幾次進去了,家裏的錢快被他糟踐光了,他媽跪下來求他,讓他不要再鬧了,讓他好好學習,他答應了。可他容忍不了挑釁。
週五,校外停了兩輛小客車,從裏面下來烏壓壓一羣人。
門衛把所有學生攔住,說報了警,等警察來了,那些人散了再走。
那些人就是孟浩宇找來的,可惜那天高健柏他們沒膽露面,這架也沒打起來。因爲人太多,警察也不好處理,就給遣散了。
毛毛因爲想買一雙好籃球鞋,跟陸風華借八百塊錢。他爽快答應了。
週日返校那天,陸風華跟毛毛說錢帶了。毛毛說週五再給他,天天打球,沒地方放。陸風華就隨手丟在桌洞裏。
陸風華是個心裏存不住事的人,而且還愛臭顯擺,跟姜瑤和十五君他們炫耀那八百塊,說什麼爺有的是錢,讓姜瑤給他跳脫衣舞,脫一件一百。一旁的毛毛說:“能先來十塊錢的看看嗎?”我們一起大笑。
可就在那天下午,陸風華桌洞裏的八百塊錢不翼而飛。那是陸風華半年的生活費,因爲毛毛說下週還他,他才這樣跟他爸說的。這樣一來,他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爸交代。
大家都沉默不言,可毛毛最不應該保持沉默。我雖然沒表態,但心裏支持孟浩宇的說法。
孟浩宇說,如果是他借錢丟了,他一定照數還上。
可毛毛根本無動於衷。
因爲這件事,孟浩宇對毛毛也有了意見。
可不知誰四處造謠,說那錢是李曼文偷的,有人看見那天中午只有她一個人在班裏。
我心裏聽了很不舒服,想李曼文不會是那樣的人。再說了,人家那麼有錢,也不差錢啊。一定是什麼人居心叵測。
凡事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想陸風華也總不至於僅憑片面之詞就定罪誰。再說了,他以前和李曼文關係那麼好,面對面把話說清楚,不就行了。
可結果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
陸風華認定就是李曼文偷了他的錢,無理要求她賠償。
李曼文自然不肯,倆人就罵上了。
陸風華揪住李曼文的頭髮,狠狠說:“你招不招,不招我砍了你!”
旁人還當笑話看呢,以爲他們在開玩笑,所以笑得前仰後合。
可如果這是個玩笑,也未免開太大了吧?畢竟李曼文滿臉的痛苦,我想陸風華一定用力不小。
爲此,我急忙上去勸架。
我拉開陸風華,問他說:“你有證據證明是她乾的嗎?”
陸風華說:“不是有人看見了嘛!”
“誰看見了?”
陸風華把那個人叫來。我問她,你看見什麼了?她說那天中午來教室時,班裏只有李曼文一個人,不是她,還有誰。然後我又問,那你看見她偷錢了嗎?她便無賴似的把頭別向一邊,再沒吭聲。
“你看,根本沒有人看見是她乾的,你怎麼能聽信一面之詞呢?再說了,就算是她拿的,你至於這樣殘忍嗎?搞得跟滿清十大酷刑似的。”說完,旁人都笑。“笑什麼笑!”我瘋了一樣喊。
“算了,偉哥,給你個面子,我不要了。你別生氣。”
“這不是面子的問題,是這事原本就不是她乾的。而且,你丟的錢還得找回來啊。”
“是你偷的嗎?”陸風華走過去問李曼文。
李曼文當時淚流滿面,“不是我。我都說一百遍了,不是我!”說完,她急的咳嗽了一陣。
“以後你跟我一起喫飯吧!”我過去對陸風華說。
“好啊。”陸風華說。
“偉哥,你真仗義!”大狗過來說。
那之後,陸風華每天跟我喫一份飯。
我看得出來,他是帶着情緒的。每份菜,他大概要喫去五分之四,而且是大大方方跟我搶,明擺着是對我有意見。
我心裏明白,他喜歡李曼文,可李曼文又對我好,他想整我。
我有愧於他,只好認了。
只是沒想到這一切都被李曼文看見了,她流着眼淚躲在遠處看了好幾天,終於有一天忍不住了,端着一份魚香肉絲跑到我們跟前,推到陸風華那裏,帶着哭腔說:“以後你的夥食我包了!”
“幹嘛你啊?”我看着李曼文說。當時已經有周邊的人圍觀我們,我便拉她坐我旁邊。
“你說幹嘛?你的菜都讓他喫了,你喫什麼?你沒發現你都瘦了嗎?”李曼文哭着說。
“哎呀,有人心疼真好。”陸風華把那份魚香肉絲又推到我跟前說:“放心吧,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以後我去我爸那喫去。我只是考驗一下我這個朋友,是個真朋友,永遠的朋友。好了,你們喫吧,我先撤了。”
“哎,”李曼文追上去,“陸風華,你的錢真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陸風華欲言又止,想了想說:“你就別管了。走了。”
那份魚香肉絲,我喫得很不是滋味。我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是怎麼了,原來都是很好的朋友,可莫名其妙的,卻好像越來越疏遠。
而且,我想李曼文誤會了。我喜歡的是夏菡,所以我不可能接受她。她對我這樣好,更讓我覺得虧欠陸風華。
我不但搶走了陸風華喜歡的女生,而且自己還沒好好替他疼愛,而是當作一件閒置品,任由放在一邊。
我以爲一切就這樣過去了,而且也會慢慢被人們淡忘,沒想到下午這件事就成了我們班一件大事。
小白把這當作我們該如何做人的問題來看待,因而態度嚴肅,還停了我們一節課,專門解決此事。
我雖然很不喜歡小白這樣的辦事風格,但他有這個權利,我只是表示沉默。
當小白詢問此事時,又有很多人說看見是李曼文乾的,而且越說越離譜,我想就連編劇也不能編出這麼精彩的過程吧。
我簡直有些哭笑不得。
小白有些爲難,因爲他所認識的李曼文也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他還是問了句:“還有其他證據嗎?”
然後我便舉手了。“老師,我能證明不是她乾的。”
全班上下一片譁然。
“爲什麼?”小白嚴肅的看着我。
“那天中午,我和她在操場看臺那裏講化學題,因爲我化學很差。”我化學很差這件事小白是知道的。
“是這樣嗎?”小白轉而問李曼文。
李曼文起身低聲說是。
然後我看見夏菡一臉奇怪的表情。
那天上午,第三節課課間,我在樓道撞見夏菡。
她知道我喜歡周杰倫,說是幫我借到周杰倫的正版新專輯《十一月的蕭邦》,於是約好中午見面。
剛好中午放學前,李曼文傳紙條給我,說有幾句話想跟我說,我便留下來。
我和李曼文在操場溜了一圈後就坐在看臺上。
“你喜歡周杰倫啊?”她問我說。
“是啊。”
“就聽他一個人的嗎?”
“是啊。”
“我突然覺得,其實你跟他很像哎!”
“有嗎?”我有點害羞。
李曼文一看我害羞就會掩嘴大笑。“你真逗!”
“哪裏逗?”
“就是好玩啊。”
“我又不是玩具。”
“哈哈……”她簡直笑得不行。
“你不是說有話說嗎?是什麼?”
“沒話說就不能叫你出來了?你是不是不喜歡和我一起出來啊?”
“沒有啊。其實……我……”我不知道該如何跟她表達,才能不讓她誤會。同時,我又不能告訴她,我喜歡的是夏菡,因爲那是我永遠的一個祕密。我在暗戀夏菡,雖然可能已經是一件人盡皆知的事情了。所以,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跟她講。我希望,她不要喜歡我,可我只能說:“其實我是個蠻隨和的人,是吧?”
她突然沉默下來,鼓起腮幫子,望向遠方,像是在想些什麼,然後突然說:“你知道我最喜歡哪首歌嗎?”
“哪首?”
“紅玫瑰。陳奕迅的紅玫瑰。”
“爲什麼?”
夢裏夢到醒不來的夢,浮現你被軟禁的紅,所有刺激剩下疲乏的痛在無動於衷,從背後抱你的時候期待的卻是她的面容,說來是太嘲諷我不太懂片刻望你懂,是否幸福牽你太沉重……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玫瑰的紅容易受傷的夢,握在手中流失於指縫,又落空……
她給我唱了陳奕迅那一整首《紅玫瑰》,唱得特別蒼涼。
那一刻,我似乎覺得,她已經知道一切了。只是她好想裝作不知道,裝作不懂得,裝作那一切都是假的。
而她,只有唱着這樣的歌,望向遠方,好像在那裏,有她一個美好的夢。
也是從那天起,我開始時常想起她。
錢的事情到最後也不清不楚。
小白說爲了個人隱私,爲了那個同學可以繼續光明正大的生活,決定就這樣過去了。
陸風華也自願不再追究。
後來我聽說,那件事其實是陸風華自己策劃的一個陰謀,只是無從考證。所以,我只當八卦聽來娛樂一下。
可發生過的事情,永遠無法抹消它存在的事實,好比一個人受了傷,總會在身上留下點疤痕。
同樣的,那件事之後,沒人願意再和李曼文坐同桌。
自然,就輪到我站出來。
我倒是很喜歡和她坐同桌,因爲她開朗愛笑,總和我打打鬧鬧。我想我應該有不少人羨慕吧。也或許,別人都把我們當二傻子一樣看待。
可我想,只要我們自己快樂,管別人是怎樣的目光呢。
“你能看出哪個是我嗎?”
李曼文總喜歡給我講她的事情。她又拿出一張她中學春遊時候的照片,上面有兩個扎馬尾的女孩,因爲爬山而出了好多汗,膚色變得有點黑,樣子是疲倦的,但心情都很高興。我幾乎不用仔細辨認就指出了她。她好奇說爲什麼?我玩笑說因爲漂亮啊。她真是既氣又高興的打了我。
後來有一天,她因爲家裏有事請了假,放學就回家了。
第二天來上學,她給我帶了一杯熱豆漿。
我當時很是驚詫,因爲我們並不是男女朋友關係啊。
她大概也是看出了我的擔憂,解釋說:“我早上喫了兩個大包子,喝不了這個了,所以請你替我喝了,行嗎?”
這樣我便沒理由推辭了。
很多事情,在我們那個年紀,都不會記仇,更不會報復。很多都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淡忘。比如我和陸風華的友情。
那年夏天,我和陸風華瘋狂的在足球場上踢球,然後午休回宿舍把臭鞋子往地上一甩,臭氣熏天把舍友搞得頭大。
毛毛和十五君則繼續每天泡在籃球場。
有件事情我得提前講清楚。毛毛這個人有點小心眼,他因爲我曾經和袁夢琪走得比較近,所以一直對我耿耿於懷。他雖然嘴上什麼都不說,或只是拿忙於練籃球來掩飾,但我們都心知肚明。我們平時在樓道裏遇見,他從來不正眼看我。有一次,我在班裏跟他說話,他甚至理都不理撞開我就走了。
因爲這種事情太多也太沒有道理,所以我根本懶得計較。又不是說誰離開誰就活不了了。
高三寒假,我努力練習了吉他。
每天放學後,我就和陸風華、李曼文、孔綾香他們到實驗樓前的臺階上唱歌。
我們唱着水木年華的《一生有你》:
因爲夢見你離開,我從哭泣中醒來,看夜風吹過窗臺,你能否感受我的愛,等到老去那一天,你是否還在我身邊,看那些誓言謊言,隨往事慢慢飄散,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我們唱着鄭鈞的《灰姑娘》:
怎麼會迷上你,我在問自己,我什麼都能放棄,居然今天難離去,你並不美麗,但是你可愛至極,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我們唱了好多好多我們那個年紀最美妙的音樂。我們感覺非常快樂,都希望永遠活在高中,永遠不用考大學,永遠不用工作,永遠不分開,永遠不吵架,永遠不嫉妒,永遠不悲傷,永遠不戀愛,就我們幾個,互相依偎在一起,每天傻喫傻笑,每天彈吉他唱歌……該多好。
可我們都清楚,那不過是每個人心中的一個夢想而已。
突然,我們聽見籃球場那邊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在打架。
在我們唱歌的時候,毛毛他們正在籃球場打球。之前因爲一次宿舍爭執,毛毛和一個小混混結了仇,因此他們這次是故意來找茬的。先是說打一場比賽,結果犯規不說,下手還特別重。十五君憋不住火,先動了手,那邊人就全一起上了。
我們趕去的時候,只聽見十五君怪異的聲音在罵。
當時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就好像外國在欺負我們中國人似的,那種心底油然而生的民族正義感,令我熱血沸騰,毫不猶豫衝上去,和毛毛、十五君、邵志澤他們並肩作戰,把對方十幾個人打得滿地找牙。
很快,學校保安趕來,我們全都嚇跑了。
後來才知道那些人裏面有陸風華他爸他們學校的職高生。不過這事陸風華他爸管不了,儘管那些學生經常給陸風華他爸送手機等禮物,但這事是真管不了,因爲他們背景都太可怕了。
要說頂點用的,那還得說是孟浩宇。但也不敢打包票。
孟浩宇打開始就不願意招惹那羣人,因爲談不妥定然傷了和氣,更怕出人命。至少那羣人都是一些亡命徒,他最後也只是提醒毛毛他們小心點,放學別走正門,翻牆走小路。
結果就在那個週五,學校對面莫名冒出來九個大壯漢,平均身高一米九,而且身寬體胖。他們雙手插兜,一臉橫肉,整齊劃一站成一排,從遠處望過去,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既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頭,自然會讓人聯想到和那件事有關。毛毛多了個心眼,躲在宿舍沒走,想看情況而定。十五君心氣高啊,想誰他媽敢碰他一個試試,他絕對跟丫玩命。
後來,十五君也沒敢大搖大擺往外走,而是跟隨人羣低調而行,可惜還是被他們的人發現。
只見那些大塊頭慢條斯理走過來,毫無徵兆,一腳踢在他下巴,把十五君彈飛出去。他一下子動彈不得,根本沒有反應時間。
我們學校保安早就發現這些人可疑,但沒情況也不好驅趕,所以事發後他們及時報了警。等警察趕來,那些人早就溜之大吉。
那之後,學校便加強了周邊的安保工作。
時間入秋,校園裏到處是枯黃的落葉。
袁夢琪那天的心情跟這些落葉一樣。她說再不會給李明傑寫情書了。她總共寫了不下三十封,具體是多少,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可卻沒收到任何回應。
我跟她說,我早就提醒過她,李明傑是個好學生,他只會專心學習。
“他爲什麼不能像你一樣,一邊學習一邊戀愛呢?”
“不知道。”
“那我可以喜歡你嗎?”
“你在開玩笑嗎?”
“是啊。”
“哦。”
那之後沒幾天,大狗就在中午放學時候攔住了方妍姍,跟她表白說喜歡她。這令她感到很意外,因爲平時看大狗都是很老實的模樣,怎麼會做出這樣大膽的事情呢?
她想不明白,可她也的確不喜歡大狗,雖然覺得很抱歉,但還是直截了當拒絕了他。
正所謂,好事無人問,壞事傳千裏。
因爲大狗表白失敗,這件事很快在我們班蔓延開來。男生們都佩服大狗的勇氣,女生們都八卦他喜歡方妍姍什麼。可大狗都保持了緘默。
我和大狗雖說算不上知心密友,但關係平心而論還是不錯的,可他也沒跟我說過爲什麼喜歡方妍姍。
於是,那天方妍姍問我的時候,我乾脆利落的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和大狗之間的事情,不僅因爲大狗總是不按常理出牌,也因爲我徹底對男女之間的事情不感冒了。
我自己就是個病人。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和夏菡以及李曼文之間的關係。我是喜歡夏菡的,但同時,我又好像喜歡着李曼文。所以,我是矛盾的。
一個人怎麼可以同時喜歡兩個人呢?
那是自私的,也是自傲的。
一個人可能同時被兩個人喜歡,這是一件麻煩的事情,我想沒人真正願意遇見這樣的事情。
所以,我現在連自己都是頭大的。
我不想過問感情的事情,只想先把高考應付過去。
我需要空間。
呼吸的空間。
遐想的空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