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回 憶昔午橋橋上飲 往事非煙(三)
真正擄走大魏新幼主的人,是池越溪,一個早該死的人。
當廠衛密探把查到的消息遞進宮裏的時候,誰都不相信。劉皇後、秦廣陵、池文秋等人驚呼不可能。卞衡安則問:“她現在何處?”
“魏宣宗(景帝廟號)陵寢。”探子回報。
“她在那兒幹什麼?”劉皇後急問道,又怒發飆,“還把小皇帝帶到那裏,你們還站着幹什麼,趕緊把人給哀家找回來!”
卞衡安、池長亭迅速帶人向城外趕,劉皇後也命海公公備鳳攆,她要親自去確定她的命根子,那個仁帝唯一餘留的幼子的生死。
一大幫人跟着劉皇後的後頭,皇宮似乎都空了半城。
浩蕩的人羣來到帝陵,陵墓西翼是陪葬羣,它被司馬昶炸燬後,朝庭撥了銀款改種寒山樹種,目前有兩民匠在善後維修中;東翼是景帝的主陵寢,中庭有個天然與人工結合的八卦圖陣,下掩陵寢一部分,具體景帝的棺柩放在哪個地方,大概只有東廠密探頭頭們才知道。
原本這個祕密能保留到後世,甚至能成爲歷史上一個不解之謎。
但現在,景帝的主陵寢被人全部打開,所有機關暗哨都失去效用。
雕龍琢鳳的陵寢入口,披頭散髮的池越溪懷抱一個金龍綢的包袱,雜亂糾結的髮絲間露着半張半人半鬼的臉,她好不溫柔地望着懷裏的嬰兒,哼着媽**小調,似乎在哄孩子入睡。
卞衡安示意錦衣衛們靜觀其變,慢慢地靠攏,爭取不激怒池越溪的前提下,把龍主救回來。
劉皇後的鳳駕匆匆趕到,她看到瘋子池越溪要把孩子帶進帝陵,急怒攻心,站在金色輝煌的房轎上,斥喝:“給哀家放下孩子!”
池越溪似無所覺,帶着身爲母親的慈愛笑容,抱着孩子,低喃寶寶不怕的溫柔細語,緩緩走向陵園深處。
卞衡安在陵寢下方臺階處,比個加速匍匐前進的手勢,打算一鼓作氣拿下神智不正常者。
這時候,劉皇後高叫道:“你們在磨蹭,還不快把她拿下!少帝有個三長兩短,哀家滅你們九族!”
劉皇後的怒吼聲驚醒了孩子,幼子張嘴大哭,哇嗚哇。
池越溪急急地上下抖動懷抱,想用這種動作哄孩子安靜。但她抱得不得法,她是生過一個女兒,不過,從來沒自己養育過,只是模擬着平時所見所知的那點東西帶孩子。
帶養一個小孩子卻不是僅僅靠這點一知半解的皮毛印象就能夠搞定的,池越溪越抖,那孩子嚎得越厲害。劉皇後急得在旁邊怒嘯不停,罵池越溪個沒天良的,連個孩子也不放過等等。
秦廣陵池文秋看出卞衡安的動向,在旁邊勸劉皇後息怒,靜待錦衣衛把人拿下。
劉皇後哪聽得進人勸,衝下馬車,拽着厚重的皇後朝服,邊罵邊向池越溪方走去,她想自己去把那孩子搶回來。她根本不懼怕池越溪,在她看來,池越溪是她的手下敗將,一個只靠美貌邀寵的女人,永遠都成不了氣侯,
池越溪哄不睡孩子,急得尖細嗓音威脅道:“不許哭,再哭,就把你扔了餵狗。”
這話平時聽聽也說得過去,此時此刻,它就帶着一層濃厚的戾氣。劉皇後邊走,邊怒斥:“你個瘋子,再敢亂說話,哀家先剁了你!”
池越溪終於意識到有這麼一個當今天下最爲尊貴的女人,穿着金紅鳳衣,帶着鳳凰朝冠,來到她面前。她眯起了眼,嘶啞聲音道:“劉、春、容?!”
“大膽!”劉皇後身邊的侍從怒斥。
池越溪髒兮兮的臉上泛起一抹令人心裏發毛的輕幽笑,卻毅然地美得驚心動魄。
“你如今倒是變得人模狗樣了,呵呵。”池越溪不緩不慢地說道,劉皇後揮退下人,讓她們安靜,自己對上舊情敵,道:“我們倆個的事,和孩子無關,你先把少帝放下。”
“這是我的孩子。”池越溪用一種讓人心寒的輕柔的嗓音強調道,“劉春容,你已經搶走了我的鳳印,毀了我的皇後夢,你還不滿足嗎?”
劉春容大怒,道:“你有病啊,這是我兒子的兒子,他是我的孫子,大魏國唯一的少主!跟你沒有半分關係,你個又老又醜又噁心的蠢女人,給我清醒一點!不要在哀家面前裝瘋賣傻!”
“你說誰,又老又醜?”池越溪冷眉冷眼地反問。
劉春容輕蔑地笑,道:“在場除了你,還有誰比你更髒更臭更不要臉!肉都露出來了,”是指池越溪身上的乞丐裝衣不蔽體,劉皇後湊近池越溪,用又輕又低的聲音嘲諷道,“池越溪,混到你這份上,早該死了,你怎麼還不去死啊?”
“你都沒死,我怎麼能死。”池越溪冷冷清清地回道,猛然地,她把手裏的藥一揮,劉皇後中招,池越溪一腳將人踢進帝陵閘口。
變故來得太快,卞衡安等人既要揮卻藥粉傷害大魏幼主,又要制壓池越溪的瘋狂反撲,救之不及,只聽得啊啊啊的慘叫聲頻傳,漸息漸滅,直至消無。
站在陵閘處,腥臭陰暗的冷風嗖嗖,錦衣衛裏竟沒人敢下去探查劉皇後生死究竟。
卞衡安要跳下去,秦廣陵抱住他,急吼:“你瘋了,掉這下面哪裏還有救!你先管好這孩子,你知道有多少人要殺這孩子嗎?”
錦衣衛衆人也紛紛勸諫卞衡安,莫要跳,這不是不忠,而是在爲大局考慮。
池長亭那邊在努力壓制池越溪的劇烈掙扎,她衣衫襤褸,也不知是如何從冷宮逃出,流落在外又如何生活,錦衣衛微一用力,髒臭的衣服就撕破,露出裏面大片的雪白肌膚,及瘦骨嶙峋的皮包骨架。
衆人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也就在這剎那的疏忽間,池越溪衝向秦卞二人要搶孩子,卞衡安攜子速退,秦廣陵惱火這老女人不知羞地袒胸露背,用鞭子一抽,池越溪痛呼,臉上身上綻開血印子,髒污順着細血往下滑,她不死心地張開雙臂,向卞衡安叫道:“孩子,我的孩子,把孩子還給我。”
秦廣陵氣惱得口不擇言:“你個沒臉沒皮不知羞恥的,知不知道自己幾歲了,”本想說她傷風敗俗,轉了兩轉改了口,“孩子,孩子,你生得出孩子嗎?你女兒都可以做娘了,你還能生個鬼!”
池越溪對這句話有了反應,執拗地駁斥道:“他就是我的孩子!”
她撇頭像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一樣認真地說道:“他會對我笑,會喫我的奶,是我懷了十個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她臉一板,斥罵道,“他怎麼就不是我的孩子?!”
秦廣陵張嘴欲言,又覺得跟個瘋子沒什麼好說的。
池越溪頂着半紅半油黑的臉,再向卞衡安要求:“孩子,把孩子還給我。”
卞衡安靜靜地看着她,出人意表地說了句:“寧貴妃,您看您的肚子,孩子要過幾天才生。”
池越溪凝惑地低頭,怔怔看着扁平的腹部,忽而少女氣地笑道:“對啊,對啊,你說得真對。”她手輕撫,模擬出一個抱大羅筐的姿勢,她又嬌憨地問,“這位公子啊,你知道四哥去哪兒了?宛兒想問他該給寶寶取個什麼名字,卻怎麼找都找不到他呢。”
卞衡安手指陵寢,即劉皇後掉下去的地方。
池越溪呵呵地笑謝,叫着四哥,四哥,宛兒帶寶寶來看你了。
撲通通地滾落聲,窮盡冤孽邪惡一身的池越溪,徹底地長離人間。
卞留安帶着幾個親信趕到時,已是來不及挽回結果。他神色冷然,看向卞衡安,道:“衡弟,你這是在回敬嗎?!”
卞衡安淡淡,道:“你是我的大哥。”
說完這句,他帶着人回皇宮,在李太後那邊沒有得到最新消息前,穩定局勢,鞏固有利於己方的成果。
卞衡安建議仁帝皇後原東宮太子妃池文秋,過繼仁帝唯一遺腹子。
池文秋安靜地點頭。
秦廣陵插口道:“先給這孩子定個娃娃親,阿秋,這樣你也能多一個幫手。不怕那邊。”
池文秋溫和地一笑,點頭稱是,問道:“青青可有好人選?”
秦廣陵嚴肅地說道:“當然是海世子妃的女兒莫屬了。”
衆人驚,顧家琪不肯生孩子致使海世子重投幼時青梅懷抱整出一個兒子直接威脅顧家琪的地位最後演變成顧家琪棄夫而去,全魏國都風聞其事。
現在,海世子都死了,顧家琪哪來的女兒配給新幼主?
卞衡安微垂下眼,袍袖裏的手重重地捏成了拳。池文秋覺得屋裏氣氛有點詭異,道:“青青,阿南小表妹身體不好,孩子還是留在她身邊陪伴她。咱們再挑挑。”
秦廣陵笑轉眼,道:“阿秋,咱們又不是真要她生個出來,在宗室裏隨便挑一個過繼在她膝下,有酈山公主養女的名份在就成。這可不算什麼難辦的事。”
池文秋一想,還真是這麼句話,便採納了秦廣陵的建議。
她請海公公送信小表妹在京中的代表,爲防秦廣陵直接遞信到賀五陵處越級直送夜叉島的情況再次發生,顧家琪把京師裏一家鋪子轉暗爲明,專門傳遞京中豪富消息。
海公公送過消息,顧家琪那邊回得也快,說自己名聲不好,別壞了大事;反建議池文秋,選秦家庶女,十娘程蕾的大女兒,秦寶月爲大魏幼主的皇後。
如果擔心秦寶月僅是大家庶女配不上大魏少帝,那麼,扶正程蕾爲正室即可。
秦廣陵一接獲這消息,肺都差點氣炸。
池文秋笑置之,既知顧家琪的意思,也就不再提這事,還勸說秦廣陵放下這事,以後有好對象慢慢挑就成了。現在麼,有卞衡安、秦家堡及一些老臣的支持,形勢還不算太糟糕。
秦廣陵勉強咧出一點笑,眼裏寒意森森,瞟向又在失神的卞衡安,眼裏寒意更重。
換句話說,她更怨恨顧家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