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六回 鴛鴦驚起水流長 扮豬喫虎(八)
顧家琪小心地離開秦廣陵一個身子遠,並讓宮女太監扶着秦廣陵坐下。
秦廣陵譏誚道:“你怕什麼?!”
顧家琪坦誠地回道:“我就怕你沒了孩子,又怨我頭上。這個,我割血賣肉都賠不起。”她不無怨懟地說道,“早年你找我茬,還可以說偏聽偏信;後來,你已經知道有誤會,還一直揪着我不放,我到底怎麼你了我?你要搶卞衡安,我也讓給你了,因爲你,我顏面盡失,聲名掃地,你還想我怎麼給你賠罪?”
秦廣陵想不到有一天,顧家琪也會有這麼多話要跟她說。
她神情白了白,道:“過去的都不提它,只要一件事,一件事,我以後再不纏你。還把你的鋪子作坊都還你。”
顧家琪不免好奇,她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能耐能幫上這位秦大小姐,便問道:“是個什麼事?看在你父親份上,能幫我便幫了。”
“秦璧,你把他還給我。”秦廣陵直直盯着她,“只要你答應,我們既往不咎。”
顧家琪頓了頓,緩緩神,道:“沒有這個人。”
“你胡說!”秦廣陵突然激動起來,大喊大叫,憤怒地要撲過來,顧家琪不怕她抓到自己,倒怕她摔到她自己,弄出人命事來,太監宮女連忙攔住她,秦廣陵不顧不管地喊道,“他是你的人,他給你做事,他兩個親信都在你帳下聽命你,你敢再說一遍,你不認識他!”
“去請卞司薄。”顧家琪吩咐道,有人快速跑去找人。
顧家琪低勸道:“你已經成親了,孩子也有了,好好地和他過日子,別鬧了。”
秦廣陵跺着腳大聲哭泣喊道:“你以爲我不想,你以爲我爲什麼來求你,你知道我跟他過的什麼日子,”她手指趕過來的卞衡安叫罵道,“一個心裏有別的女人的男人,一天到晚想着怎麼讓那個女人幸福開心地笑,就連她託付的丫環,他都全心全意地體貼照顧,你要我怎麼跟他過日子!”
顧家琪安撫道:“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我知道這是我的報應,我不該跟你搶,我不該跟自己堵氣,我現在把他還給你。”秦廣陵認真地說道,“你知道他很好,對不對?不然,你也不會聽我爹的話答應嫁他了。”
顧家琪臉色一變,秦廣陵微笑道:“我爹什麼都幫你想好了,我就是氣不過,纔跟你搶的。我知道錯了,你就當回報我爹好了,可憐可憐他女兒,把秦璧還給我,好不好?啊?”
“在逼我動手打你之前,給我滾!”顧家琪咬着牙喝道。
卞衡安上前困住秦廣陵,制住她的吵鬧,橫抱着她往宮外走。顧家琪對着他的後腦勺,冷嗖嗖地說道:“我一直以爲你是個好男人,雖然迂腐,至少知道負責任。你心裏既然沒有她,做什麼要娶她?娶了她,又不好好對待,你想讓你的感情噁心死誰?!”
“——我只希望,你過得好一點。”卞衡安背對着她,沉默地歉疚地低語。
“我過得很好。”“我和世子感情很好,不需要你多事。”
“那,我就放心了。”
卞衡安身子一傾,抱着他的妻子,大踏步地離開。
顧家琪單手撫着額頭,她得找個地方歇歇,二皇子妃路彩雲扶住她,揮散了看熱鬧的人羣,對她輕聲道:“到我那邊坐坐吧。”
“嘮叨。”
東宮太子妃見政敵那邊把人接手,急得直扭手絹,恨看,對旁邊人低語,宮人匆匆跑離。
路彩雲倒了杯茶,顧家琪接過,並不喝。路彩雲輕笑道:“眼下,這宮裏可不敢讓你出事。你再病倒,外面啊,都能把這皇宮都踩平了。”
“路皇子妃說笑。”顧家琪隨意應道。
路彩雲從來是個平平淡淡的女人,不出彩,不低落,眼下她家裏勢弱,她也是輕輕淡淡的。她道:“這事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二皇子的事,他從來也不跟我說的。難得託我一回,也是因爲我是正妃,這樣慎重,配你身份。我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二皇子說啊,你那些鋪子什麼時候要回去,跟他說聲就行了。”
顧家琪笑道:“那就多謝二皇子了。”
“我可以叫你阿南嗎?”
“請。”
“有空到我園子逛逛吧,”路彩雲邀請道,“我那個園子特別用溫泉養的,花開得盛,京裏都有名。”
虞巧織走過來,嬌豔的臉上有點子淒厲,有點子戾意,笑道:“姐姐和阿南說什麼呢,這麼投緣,我也聽聽好不好呀?”
顧家琪看着她身邊帶着的丫環和人,再看看自己這邊就兩個,小心翼翼地換了個位置。虞巧織不客氣地坐下,抓着路彩雲的胳膊就跟要喫了她似的。
路彩雲神色溫淡,道:“請海世子妃到我那牡丹園子裏走走。”
“不對,前面。”虞巧織霸道地嬌喝,“我看你們說很久了。”
路彩雲好脾氣,道:“不過是殿下託我跟阿南傳個話,沒什麼大緊的。”
虞巧織很不痛快地說道:“什麼話要你來傳,你又不管事,懂也不懂,他爲什麼不跟我說?”
路彩雲淺笑道:“尋常兩句話,我也難得在殿下面前湊個趣,你也別喫味了。殿下啊,離了誰,也離不得你。”
虞巧織哼笑,正要和海世子妃說話,顧家琪今天碰上一個神經質的秦廣陵,已經頭痛不舒服,自然不願和一個有虐待癖的女人費神。她只和路彩雲點個頭,告辭走人。
鴛鴦珠玉見她神有倦意,道:“主子,不如這就回去吧,既然太後都不管您了,咱們也少受點罪。”
顧家琪微笑道:“好,把你們爺叫來,一起回去。”
鴛鴦珠玉一笑,顧家琪反奇道:“笑什麼?”
“沒,沒什麼,婢子去請爺了。”鴛鴦匆匆跑開去,珠玉避着主子的眼神,四下裏看時,正見到驚人一幕,失聲叫道:“主子,主子。”
顧家琪順着她的視線瞧過去,虞巧織挽着吳雨婷有說有笑,走到看臺前的低闌干前,一把將人推了下去。
波斯菊花盆下,吳雨婷側臥,血從她的肚子下面汩汩溢流,觸目驚心。
太後震驚大怒,揮着白玉指套,氣得都發不出聲來。太監們七手八腳地扭抓行兇者,虞巧織力氣足,瘋地和人抓打,還叫道:“顧念慈眉善目,我給你辦事了,我給你辦事了,你快說我好呀。”
“她、她瘋了嗎?”珠玉護在主子前面,神情緊張,只怕御馬監的太監要來拿人。
李太後緩過勁,喝道:“楊林逋!還不給哀家拿下人。”
虞巧織給踢折了腳,幾個太監製壓住她,她顛狂地喊着話,一口咬死就是顧家琪暗示她乾的。誰不知道吳雨婷肚子裏出來的孩子,就是海世子的嫡長子,嚴重威脅顧家琪世子妃的地位,當然要剷除除禍根。
顧家姑娘名聲好,自然不會自己動手,卻藉着自身勢力影響的便利,暗示別人做這事,實在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了。
然而,這卻是在把所有人都當成跟她一樣的傻子瘋子。
哪家主母做這種事,是在要兇手衆目睽睽之下行兇;就算顧家琪確實暗示了虞巧織除掉孩子,那總要給二皇子好處吧,虞巧織這樣喊出來,到底是在自己罵自己沒腦子,還是在毀二皇子?
況且,以顧家琪今時今日身份地位影響力,犯得着除掉吳家姑娘肚子的孩子嗎?
驚嚇到的命婦們心裏低罵,這不成氣候的虞家姑娘,要有虞貴妃當年的手段,哼,能讓程家商女爬到她頭上。要自己生出這麼個蠢東西毀自家,不如早掐死了算。
“不是海世子妃,”虞巧織身邊的丫環羣裏有人忽然喊道,“海世子妃跟巧夫人連眼神都沒對過,更別提說話了。海世子妃一見到巧夫人靠近,就退開了。”
“臺下何人?”楊林逋代問道。
一個模樣清秀的低等丫環爬滾出來,道:“奴婢白芝,巧夫人房裏伺候的三等丫環。”
“若不老實,勾了你的肚腸子。”楊林逋站在上頭髮威,“今日何等場何,虞氏會帶你這低等僕役赴宮宴,還不從實招來!”
白芝是報着不成功就死的念頭衝出來背主的,她忍着哆嗦,掀起胳膊,露出上面的青黑棍色,咬牙道:“巧夫人隨時要人侍候,奴婢就有機會踏進皇宮了。”
“焉知你不是因爲捱了主子的打,反誣主子?背主的下場,你可知道?”
“公公,你問巧夫人的其他丫環,路皇子妃,及當時的宮女太監便知,海世子妃從頭到尾都沒與巧夫人接觸過。奴婢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讓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白芝頭磕到底,“奴婢知背主要誅刑,可奴婢若不這麼做,奴婢就要被活活打死。奴婢是給騙進皇子府的,奴婢就算死,也要給自己討個公道。望公公、貴人們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