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陽光明媚,沐浴底下的重重的宮闕,暖融融的,像是輕輕的羽毛。然而一旦進入陽光的陰影之中,冷意又再次襲來。畢竟是初冬時節了。
屋內已經燒了炭盆,淑妃穿着華麗的宮裝,一雙纖纖玉手捧着暖爐,笑意盈盈。她總是這麼笑着的,難有什麼煩心之事讓她皺眉的,而人總是喜歡跟輕鬆愉快的人處在一塊兒,大概也是聖寵經久不衰的緣由。
淑妃今日又邀了好些貴女前來說話,看着那些活潑俏麗的姑娘們,她也覺得自己更年輕了些。
“霄兒啊,天冷了,你怎麼還穿着夏日的單衣呢?”淑妃的目光落在剛進門的冷霄身上,忍不住皺了皺眉,略帶責備地看向她旁邊的婢女,“你怎麼照顧你家小姐的?”
那婢女唯唯諾諾,說道:“奴、奴婢勸不住霄小姐”
“我不冷。”冷霄說道:“這不怪她。”
“哪能不冷呢?這都立冬了。”淑妃說着,就讓宮女去拿批狐裘披風和暖手爐來,“若是冷着了,皇太子定會來跟本宮急呢。”
冷霄眸色淡然,並不言語。
宮女不一會兒就拿來了東西,冷霄接過了暖手爐,卻揚手拒絕了披風。
宮女僵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淑妃見此,也只好搖了搖頭,讓宮女退下了。
“來,霄兒坐這邊來。”淑妃親熱地招呼冷霄,想要拉過她的手寒暄一下卻被躲開,她神色不改,又招呼冷霄喫東西,一面又說道:“今個兒怎麼不見你那個婢女呢?”
冷霄捧着暖手爐,淡道:“惹了我生氣,已經打發走了。”
如今都知道冷霄變了,不再像從前那麼懵懂,只是這轉變的太大了,幾乎是一開口就會讓熱鬧場面驟冷,而且那看人的目光冰得太過滲人,在場的人都不適應,說話間也無方纔那麼熱絡了。
冷霄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藉口去透氣了,衆人這才鬆了口氣。
冬日是個素淨的季節,花大多都開得寂寞,然而皇宮之中卻並不一樣,一年四季皆是花團錦簇,到了一定時候便會有專人打理移植。長廊兩側的山茶花開得正好,淡淡的粉色柔軟了肅穆的宮闕。
走至長廊拐角,兩個貴女低聲說話多的聲音傳來,冷霄的婢女緊張地握起了手,張口想要說什麼,見着冷霄淡然冰冷的模樣又縮起了脖子。
“我就知道今天她又會來如今看着她我更怕了”
“是啊,也不知道怎麼的,本來已經那個模樣好幾年了,這兩個月來怎麼卻長大了一些呢”
“我可不信其他人沒看出來”
“所以我估摸着她快來了,急忙就藉口出來了。說起這個,阿綠,我聽說崇帝陛下有意將你賜婚給皇太子殿下你說她以後會不會也在東宮啊?”
“別再說這個了,一想到就頭皮子發麻。”那貴女跺了跺腳,厭惡地說道:“反正若是我們都在同一處,我一頭撞死算”
貴女的話噎在了喉嚨裏,忐忑地睜大了眼睛。
冷霄面無表情地從她們兩人身側路過,往長廊的盡頭走去,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了視線之中,兩個貴女才扶着胸口長長鬆了一口氣,忙不迭往回走去,動作匆忙差點沒跌了。
結果冷霄這一透氣,一個時辰多了都沒有再出現,淑妃坐在主位上皺了皺眉,只好派人去尋。過了會兒,冷霄沒有找到,跟隨她一道前來的婢女找到了。
婢女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說:“淑妃娘娘,奴婢真不知道霄小姐去哪裏了”
“你不是一直跟着麼?”
婢女眼中閃過了一些驚恐之色,又想起以前的傳聞,害怕地哭着說道:“奴婢的確一直都是跟着的,可奴婢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而已,霄小姐就不見了。”
這人在她宮裏丟了怎麼行?淑妃眉頭一皺,剛要發作,腦海之中就響起了一個聲音來
“莫尋我。”
是冷霄的聲音。
淑妃緊緊扣着手中暖爐,嚥了咽口水,好一會兒才鎮定了下來,說道:“行了,不用尋了。霄兒對本宮的宮中也是熟悉,斷不會走丟,許是貪玩兒了,一會兒就會回來。”頓了頓,說道:“都退下了吧。”
冷霄靜靜地走在皇宮之中,隱匿了身形從亭臺樓閣或是從花草樹木中穿梭而過,仿若一抹不具實體的影子一般。然而那隻是速度太快讓人產生的錯覺而已,她腳下只邁了一小步,卻走了數十丈之遠。
諾大的皇宮,幾百上千的房屋,在短短時間之中就被她走完了。
冷霄在一處花園之中停了下來,垂眸看着腳下那一朵豔麗的山茶,淡淡光暈透過泥土染了花兒,看起來晶瑩漂亮。她伸出手,那光暈緩緩落在了她的手中。
她微微閉上了雙眼,墨黑的長髮迤邐到了□□的腳踝,衣衫和裙裾皆是短了一截。她的臉不似之前那麼稚嫩,若是有人見着她,不會再稱她爲“小姑娘”,而會是“少女”了。
“看來你今日收穫頗豐。”白衣男子無聲無息出現在了她的身側,身長玉立,寧靜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皇宮我來了幾次,沒想到卻漏了這麼多。”
冷霄睜開了雙眼,踢掉了腳上的鞋子,乾脆赤着腳了。不過若是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她的腳是不沾地的。
“更飢餓的人,總是對氣味更加敏銳。”冷霄抬起眼睛,對上了他的目光,問道:“你爲何需要這些神力碎片?”
神力碎片,也不知哪位神曾經發生過什麼,又是如何散落在世間各處的。只是這些神力碎片已經不那麼純粹了,沾染上了凡塵的氣息。太多疑問了,然而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那位神超乎她想象的強大。
冷霄之所以需要神力碎片,只是因爲魂魄之中的神力並不足以支撐她生長。
葉劍雪笑了笑,溫和地說道:“因爲它們本就屬於我啊。”
冷霄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不以爲意地笑了笑,轉身又往其他地方走去。
眼前是一個宮殿,上曰承德,這個屬於崇帝。
宮門的侍衛嚴密守衛、巡邏,她神色淡然,直直走了過去,而侍衛像是沒看見她一般毫無反應,她脣邊微勾,穿牆而過。葉劍雪走在她的身後,問道:“我之前也來過這裏,又漏了?”
“這裏沒有,但是有其他的東西。”
冷霄說話之間,又穿越了一道牆壁,來到了一間密室之中。
這間密室很大,對方的東西卻並不多,冷霄看也沒看那些東西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了中間的桌案之上。桌案上只一個玉石打造的盒子,裏面是一個月牙形的薄片,幾近透明,在夜明珠的映襯照耀之下,當真像是一彎剔透的新月。冷霄伸手將這彎月牙拿到了手中,手指在上摩挲而過,緩緩垂下了眼簾。
“這是一把刀?”
“嗯。”冷霄說道:“它叫離魂刀,你猜一猜它是做什麼用的?”
葉劍雪挑了挑眉,將她手中的刀接了過來,含笑說道:“顧名思義,估摸着是用於分離魂魄的。”
“沒錯,它可以把人的身體和魂魄分離開,不過它有一些殘缺,用的時候運氣不好就會出意外。”
“哦?”
“我就是那個意外。”
神與天同壽,卻無法轉生。她渡過漫長的歲月,卻沒有習慣,反而有了一些瘋狂的想法,比如眼前這把離魂刀。最初造出來,就是爲了分離自己的魂魄去輪迴之中,經歷真正的生活。
在鍛造離魂刀的時候,被友人打了岔,有了一些缺陷,她隨手將離魂刀插入了劍池之中,打算日後再重新來過。
然而還沒有等到那個時候,她就犯了天規,被關押了起來。爲了救她的那個人,找出了離魂刀,成功帶了她的魂魄。卻不知道中途出了什麼差錯,在她無意識的三百年裏,這世間又多了一個冷凝。
難不成還能把魂魄分位兩半不成?
冷霄譏諷地勾起了脣角,下一刻,目光凝結在了刀上。
之前爲什麼沒想到?
沒準兒還真是。
就在這時,密室的牆壁忽然動了起來,挪開了一個門的距離,一身明黃的崇帝走了進來,密室再一次關閉。冷霄隨手將離魂刀放了回去,就要離開。
葉劍雪笑容清淺,問道:“不帶走?”
“這把刀對我已沒有意義。”
崇帝進來之後恰巧是見着那離魂刀動了一下的,他愣了愣,眨了下眼睛,還疑惑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提高了聲音道:“敢問哪位高人在此?”
冷霄瞥了崇帝一眼,轉身離開,白色的身影沒入牆壁,轉眼就消失在了密室之中。
葉劍雪沒有立刻跟上去,似笑非笑打量了崇帝一番,嘖嘖搖頭,之後才瞬移離開。
原來這人間的皇帝也不簡單啊。